马荀椤今天一天几乎什么也没有干，至少她不记得自己有干过什么活计。被小孩子缠着的她没有空隙去找秋，她其实也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有小朋友们口中说的那么厉害。
天气很不错，太阳没有被遮挡，充分在这干冷的温度里尽情挥发着自身的光和热，视线里白得发亮。
那些翠绿色已经不见踪影，金黄的落叶剪切过光飘落的那一瞬，能让人看见上面分布着同树杈剪影似的脉络。
田地里皮肤黝黑的农户们依旧喊着那些自己听不懂的号子，他们在休息的时候，开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玩笑相互打趣。每当有人开了一句有意思的玩笑后，人群中就会爆发出一阵欢笑声。
小孩子虽然多数时候都比较吵闹，但其实这些小家伙安静下来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但是当秋带着她身边的那群小不点们加入这里的时候，清脆的嗓音再次传遍了这个深秋里黄澄澄的高坡。
余壶则是在一边独自喝着酒。
小孩子们总是听秋的话，话题被引导着，孩子们的想象跟随着秋那些奇趣的讲述飞入高空，又在沉默的间隙里滑入现实。
当她看到秋将脸转向她的时候，马荀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一下，秋果然把话题引向了她。
“我们当中，老是背着一把很长的刀，说话的声音很冷淡，但是又打败了祟鬼保护了小镇的人是谁呀？”
“是那位总是背着很长的刀，说话声音很冷淡，但是又保护了小镇的帅气的猎人姐姐——！”孩子们的笑闹声就像是向日葵的花瓣一样散发着金黄的色泽，在明媚的秋日里，这些平日里经常看见的表情就算是在冷天里也令人感到像是绒毛般的温暖。
秋向不安分的水池里抛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百层浪花。
每一层浪花都是开颜的笑容，朝向她不绝于耳的清脆朗声里包含着孩童们最纯真的敬佩。马荀椤听得有些脸红，她挠挠鼻尖，偷偷瞄了几眼秋的脸，温和的面容让她的心里有些痒痒的。
她们就像是雀群，簇拥着一团坐在大鸟的身边，安静地享受着太阳的温度。
抖擞着用洗到灰白的布料做成的羽毛，懒洋洋地坐在已在时间里枯黄的厚实草叶上，蜷缩着娇小的身体，安静地远眺着田埂下方，在方寸田地里收获着喜悦的大人们。
果树上已经采摘干净了，这里的体力活，现在还是小朋友的她们帮不上忙。
宁秋的风扫过马荀椤的刘海，让她打了个哈欠。
浸泡在小镇缓慢的时间里，容易叫人犯困。即便是那些金发的外乡人，也会被这里的和睦气氛捕获，虽然不会直接参与到秋收活动中，但他们也会漫步在人群熙攘的街道，行走在阳光明媚的田埂上，拜访秋水山脉里那座镇民们建造的山庙。与这里的镇民们磕绊地说着金商语，感受着当地人涌出的热情。
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太阳爬上了三杆，小家伙们又像是被惊到的鸡崽群一哄而散，挥手告别后，回到他们还在呼唤的父母身边。
听到沈家主代表休息的隆隆鼓声响动，马荀椤与秋才站起身。今天秋不打算做饭，所以秋一边向马荀椤介绍，她们一边向镇子里的餐馆走去。
“秋收活动结束之后，人们会有三天的时间来休息，这三天的时间里都是不用工作的。”
“所有人，那些商人也是？”
马荀椤迎合着秋的脚步，肩并肩行走在硬土路。
“没错。”
秋笑着眨眨眼。“虽然只是本地的商人会休息，但现在路过秋水镇的旅商也很少，而且大概也会因为买不到什么东西也加入休息的行列里。”说着，秋轻轻拍手将双手合在一起：“所以，你要买什么东西，可要抓紧时间咯。”
“我倒是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啦……！”
马荀椤差点被路上的石子绊倒，秋快手伸出抓住了她。“当心脚下。”“嗯……”
等待马荀椤站好，她们压着路边的枯草与土路的交界线接着向前走着。秋天的秋水镇里没有多少绿色，遍地金黄的世界里，远处的青山，还有不远处的那颗高大的常青树，显得格外惹眼。临近正午，风吹在脸上却是凉爽的。
“还有，等待休息结束后的第一个夜晚，就是用来庆贺丰收的晚会了。那时候会有节目表演哦，人们都希望你能去看看。”
秋的嗓音很温和，就像是用指尖轻摩挲薄纱。
马荀椤认真地听着，轻纱持续扫过耳郭，反而能让人集中起注意。
远处能够听到翅膀扑打的声音，大鸟飞过树杈，折断了枯枝，落在地上又发出脆响，嗖嗖的风带走了马荀椤身上的不少体温。她们并排走在路上，听着秋徐徐念着那些只有本地人才懂得的知识。
来到了小镇上的餐馆里，点上了几份热菜，秋蹬上椅子后却只要了一只空碗，慢慢吃着。马荀椤想要劝秋多吃一点东西，却被婉言拒绝了。
餐馆的味道也不差，但是她总是想着秋做的菜，碗里似乎始终缺了点味道。到了最后，秋也没有吃多少，剩下的都被她解决了。
店主认出了她就是那个保护镇子，与祟鬼战斗的猎人，于是多塞了好几个菜。吃饭的途中甚至还有人上前来敬酒，虽然很感激，但她都没有接下。这么久以来，她还是想要在秋的面前争取一个好映像。
虽然她总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今天已经是丰收日的最后一天，一人一妖在已经逐渐西斜的日光中漫步，她们的影子在人们一声一声的号子中被一点一点掰着指向东方。马荀椤抬头看向被云层挡住的太阳，厚实的幕布遮住了那团耀眼的火球，但仍有部分的淡黄色从中穿透出来。
有飞鸟扑打翅膀的掠过头顶。
秋已经不再言语，她安静地抬动脚步，一步一步丈量着坑洼的路面，今天最后的时间似乎将要在等待中结束。
树杈已经不再摇晃，地上的枫叶不再翻动。
马荀椤不住看向身侧正在橙黄色的地面上漫步的秋，她忽然发现时间过得好像很慢。
人们总是吆喝着那些同样的话，孩童们每天都要奔跑着将欢乐传遍大街小巷，每天都在同一条路上行走，那条被农户们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土路上的石头都已经被踩进地面，成为大地脉络上的一个细微分支。
她不知道秋到底有多少岁，面前这个小小身躯所展现的对于生活超乎寻常的熟稔让她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完全独立于任何印象，每天的早晨桌上一定会摆着一碗蒸在木盆里的面条，每天她都能看见在秋遇到什么事的时候大概都会摸一下眉毛尾巴，每天的清晨只要她喊一声，那圆脸上就一定会微笑着朝她转来……
她很肯定，这就是前辈们口中总说着的美好。
马荀椤觉得自己现在有些患得患失。
嘴唇微张着，最后她开口：“秋——”
闻声，秋回过头，不再去关注脚下嘎吱作响的树叶，斜下的阳光让她深绿色的发丝也散发出亮色。“怎么啦？”她微笑着转过头。
马荀椤站在原地没有再跟着秋移动，秋也跟着停下脚步。她们之间相隔了一小段距离。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不想再逛了吗，那我们回去吧。”“不……我是说，再过不久我和小豆芽就该返回金商王朝了。”马荀椤有些难为情地说完了这句话。
空气安静了一刹那，她觉得时间都静止了。
秋偏着头笑了笑：“这样啊，也是。冬季要到了，还呆在这里等到被雪封住了通路的话可就要留在这里了。在那边，你熟悉的人们大概也很担心荀椤吧？”马荀椤只是沉默，没有回答。
她朝转过身的秋拉了拉嘴角，收回了观察的视线。还以为秋会伤心一下呢。
秋只是朝山脉的方向走去：“我们走吧，看看有什么是还没有收拾的，先做好准备。”脚步很轻盈，声音也很平缓。“嗯……”马荀椤默默跟在了她的身后。
路上的白光有些晃眼。
林间有些安静，只有靴子踏在地面上的嘎达声，她几乎听不到秋的脚步声。其实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行李，只有几身衣服，与被褥。只是当她收拾好抬头看天空时，橘红色已经燃遍了云团。
太阳倒在了月亮到来的时候，月亮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又坠入黑色的湖湾里。马荀椤再次拿起了长刀，秋没有再阻拦她锻炼身体，秋只是坐在一边，安静等待她训练结，默默来到身边递上水壶与刀鞘，还有汗巾。等到树影交错的指针从拉长到最西方的方向转动延申到最东方，星星会覆盖这片宁静的地方。
昼伏夜落。
一天好像被拉长了些许，但和秋坐在山脊上凝视日落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速。
今天是第三天，马荀椤坐在秋的身旁，鼻尖仍能闻到那股令人安宁的陈旧药香。她们坐在山脊凸起的悬崖上，第三次见到太阳坠入一块灰色的厚布里。
庆祝晚会就要到了。
马荀椤换上了那身出来时在裁缝铺老板娘那里买来的裙子。
起初马荀椤是抗拒的，因为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不适合这样漂亮的衣服，她的手臂不像是普通的姑娘一样细，散布着粗糙硬茧的手掌看起来就像是一块脏迹斑斑的抹布。这种鲜亮的颜色，只会让她看起来有些奇怪……？
但她实在是受不了换上可爱裙装后小豆芽央求的眼神。
秋现在正坐在她的旁边，喉管中正哼唱着一支她从未听过的曲调。轻轻地，舒缓地，逐渐消融在深色中。
凉风终于吹过，同哼唱一起，带走了她的些许紧张与疲惫。
当太阳最终落幕，天空被月亮接管，哼唱的最后一个音符也落入地面，秋站起了身。“走吧，镇上的人们大概已经在等你了。”“嗯，好。”
马荀椤再次跟着秋深入林间下山的土路，拥入光秃树干的怀抱。花朵已经尽数枯萎，只有零星在秋季开放的独特艳丽，但在黑夜里，也成了黑白色的星星，落在枯草地中。
离开针叶林的簇拥，穿过星空的帷幕，这点少量的光芒成为她们前进的依照。
当看到牌楼时，比高大的牌楼要更加显眼的是牌楼下方聚集的人群们，突出人群的身影中，她能清晰地看到枯袄三兄弟的脑袋。
火把的光亮将她们笼罩在橘黄色的温暖内，清淡的药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火焰燃烧过后特有的焦炭味，以及食物美酒的浓香。不知是谁牵的头，人群中“哟！——哟！”的喝彩声此起彼伏，马荀椤走入人群，迎接她的是不远处在等待的沈家主和他身后的妖怪三兄弟们。
“镇上的人们还真是热情，是吧？”
马荀椤的感叹没有得到那个熟悉声音的回复，或许是环境嘈杂，她又重复了一遍。
“秋？”
她连忙看向身侧两边，没有看到秋独有的粉。
当她向后望向人群外时，才发现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之外。秋安静立在远离熙攘的外侧，注意到她的视线后，才微笑着，缓缓举起了手摇摆着。“秋！”
但逐渐合拢的人墙将她们分隔开，秋到最后似乎也没有加入这里的打算，只是站在原地微笑着摆手。
“玩得开心，好好享受今晚吧——”
见到人群走远后，秋也转过身，朝着远离小镇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