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羿做了一个很长却又感觉短暂的梦。
他梦见了紫色星空，梦见了无穷剑光，梦见了巍峨仙山，梦见了天阙、大雪、血池、女子、孩童。
最后这一切都变成了一片漆黑，在他的眼底渐渐散开，从而露出了那鲜艳刺目的色彩。
一大片沾染在地板上的淋漓血色。
‘可是······血色是什么意思？’
怪异的思绪在脑海掠过，感受着自神魂深处渗透出来的无力与疲倦，男人勉力操纵着略微沉重的身躯，方要站起身来，那撑起一半的身体便因那自脑海深处刺来的剧痛塌回了原地。
他因那剧痛从而锁紧的眉眼，咬紧牙关，以至于口齿间发出咯吱的摩擦声，不知过了多久，只知他额间滚落的汗水在眼前血红的地板上汇聚成了一滩血水，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痛方才缓缓散去。
整个过程男人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好疼······”
沾染着沉重喘息的声音从喉口脱离，男子再度撑起身子，从地板上爬了起来，他下意识的轻轻晃动脑袋，希冀着减轻一点痛苦，伴随着这心中不知缘由而起的希冀，那些残余在脑海深处的痛苦好像真的减弱了。
男子目光凝聚，下意识开始打量自己所在之地的环境。
入目的是一大片泼散在地板、墙面、座椅上的漆黑，如水墨画上以久经墨水沾染之笔画就的曼陀罗华般，每一片茎叶、脉络，都狂放而又淋漓，令男人莫名想到了自己始一睁眼看见的那一大片血色。
“妖血······”
下意识的呢喃先灵魂一步自肉身吐出，破碎的记忆自脑海深处浮现，在男子唇角化作迷茫的讫语。
“我是谁？”
“这是哪？”
“发生了什么？”
翻涌的脑海渐渐平静，男子紧蹙着眉头低吟自答：
“我是雪··紫····”
“······不行，想不起来。”
猛然刺出的剧痛中断了男子的话语，他猛的甩了甩头，不再强行回忆那些无法捕捉的记忆，开始打量周围的布置，希望借此恢复记忆。
始先入目的是一座青铜莲花香炉，虽染着黑血，炉中的半根降真香却依旧烟线袅袅盘旋，倒似画中游龙探爪，将触到藻井便悄然散作青雾。
忽地，眼中原本完整的视线破碎开来，在这破裂镜面般的视角里，雪羿在那些裂痕深处看到了一只雪白素净的手，那只手正握着一根降真香，将之插入香炉中。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一只洁白如玉，与那怪异画面中的手如出一辙，一只则染着深沉的黑血。
“这是我的记忆？这根香······是我亲自插进去的······可燃一刻钟。”
“而今才燃烧一半，所以我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半刻钟前的事。”
盯了半晌，男子下定了结论，向前方西窗下摆着的紫檀云纹经案望去，他移步走近，在经案上看到了一本斜倚在青玉荷叶杯上打开的经书，经书旁躺着只生着漆黑利爪的道袍断手。
他将经书捧起，细细打量了起来。
这经书看上去很新，纸页泛着柳絮的雪色，其上具体的字迹大片被黑血毁去了，而完好的地方却又多是空白，只有三三两两的断字残句，根本看不出其中内容。
男子尝试翻动纸页，可那干枯的黑血好像先前便将整本经书浸透了，以至于经书两侧全部纸页都粘连在了一起，就算强行撕开，恐怕也看不到什么内容。
他皱眉盯着经书看了会儿，眼中所见之物再度异变。
迷乱的重影在他眼中交叠合一，现出了一双捧书翻看的手，那本书纸页上泛着的正是雪色。
“先前我翻看过它，说不定很重要。”
男子将经书紧握在掌心，目光微移，看到了东墙悬着的那幅因血迹看不出所画何物的屏风，屏风上倚立着一具尸体，虽是人形，可其裸露在道衣外的肤体上却爬满了如若鳞片的凸型，因看不到伤痕，他仔细打量了一二，最终在尸体满是血垢的额头眉心看到微微凹进去的小点。
男子踌躇一二，终是弯下了腰，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右手来，用染着血迹的食指轻轻刮去了那层血垢，得以窥见那洞穿头颅的小孔。
眼中一点雪白乍现，依旧是那素白的手，那手食指向前轻弹，指尖有千百道雪白如絮的剑气层层蜂拥激射而出，其中脱离剑潮，贯穿了正倚在屏风上的头戴莲冠，披着青衣的男子眉心。
“这是怎么做到的？”
男子自语着，右手食指轻弹，却连一道剑气都没有，几番尝试过后，他颇为无奈地直起身子，绕过屏风，在其后看到了一张掐丝珐琅烛台。
那烛台摆着一颗头角峥嵘的蛟龙首级，这头颅被斩下时这烛台似乎尚未熄灭，故而头颅上的层层叠叠的烛泪形成了珊瑚状，配合着那与红色截然相反的黑色鳞片，竟叫他想起了屏风前那人道衣衣襟上的补丁。
“兴许也是那些剑气所杀之妖。”
什么也没能想起的男人侧过身去，在南窗上看到了一具以五心朝天之姿坐在蒲团上的老道尸体，竹窗筛进的碎金洒在老道形销骨立的身躯上，叫他看清了老道眉心那与光芒经纬分明的一点，那点中黑血暗沉。
眼中画面变动，这一次他看到了昏黄的夕阳，这形销骨立的老道沐浴在晚阳的碎金下，含笑望着自己，他叫自己：“清尘师兄。”
那熟悉的刺痛再度袭来，男子紧锁着眉宇，口中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清尘······这是我的字？我···姓···雪？”
“我叫雪清尘？”
男子有些痛苦的蜷缩起身体，他连连摇头，“不对，清尘是我的字······不是我的姓名。”
他眼中透出一股茫然，“那么我到底叫什么？”
恍惚之间男人已然转身，他半睁的眼睛中倒映着那自房中央廷伸至的北墙尽头，如若围在肉块之上肆意噬咬，而后被人一指碾碎的蚁潮般的尸体，尽是断肢碎沫。
直至此时此刻，这男人终于知晓那如花如画的血迹是从何而来了。
男子轻轻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洁净素白的左手，想到了那弹出千百道剑气的食指，仍是有些难以置信，“这些妖果真都是我杀的？”
“杀得好！”
自后方传来的女子清冷的嗓音令男子莫名想到了三冬时节的寒潭，他下意识转过身去，而后那朱血的眼帘中映入了一汪宛如秋水的眼瞳。
屏风后的阴影如水波荡漾，玄色裙裾扫过满地碎块，玄衣女子指尖悬着一枚冰晶，晶面折射出的冷光在她苍白的下颌割出一线，令那一半哀悼，一半冷冽的面容显得分外怪异。
“雪羿！”
她清冷的声音里带着昆仑山巅积雪的重量："我剑宗弟子就该有妖魔处斩妖魔！"
男子脑中一阵恍惚，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对这女子所喊名字的回应。
‘···雪羿···我的名字···好像就是这个？’
脑中的思绪尚未完全浮现，眼前的玄衣女子却突然暴起，她指尖悬着的冰晶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直逼男子咽喉。
那剑光如寒潭深处的冰刃，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空气都冻结成霜，雪羿瞳孔骤缩，身体却因方才的剧痛尚未完全恢复，动作迟滞了一刹那。
于是刹那之间，生死轮转。
“嗤——”
剑光穿透了他的咽喉，带起一蓬血花，那血花在空中绽开，宛如一朵妖异的红莲，随即被剑气绞碎，化作细密的血雾，消散在空气中。
雪羿的身体微微一颤，喉咙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随即缓缓倒下，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玄衣女子的脸上，那双朱血般的眼眸中，映出她冰冷如霜的面容。
“杀得好。”
玄衣女子轻声说着，声音依旧清冷，仿佛方才斩杀的不过是一只蝼蚁，她指尖的冰晶再度凝聚，剑光未散，寒意未消。
雪羿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地，鲜血自咽喉处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地板与经书，他的视线逐渐模糊，耳畔却依旧回荡着那句“杀得好”，那声音如寒潭深处的回响，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消散之际，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起来，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尽的深渊，四周一片漆黑，唯有那句“杀得好”在耳边不断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雪羿的意识再度苏醒，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座大殿之中。
四周的布置与先前别无二致，青铜莲花香炉中的降真香依旧袅袅盘旋，西窗下的紫檀云纹经案上，青玉荷叶杯旁依旧躺着那只道袍魔爪，东墙的屏风上，那具尸体依旧倚立，眉心的小孔依旧清晰可见。
雪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依旧洁净素白，没有丝毫血迹，可那银灰的莲华却已然一瓣枯萎失色，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那玄衣女子的身上。
她依旧站在屏风后，玄色裙裾如墨般流淌，指尖悬着的冰晶依旧折射出冷冽的光芒。这女子的目光冰冷如霜，仿佛从未离开过他的身上。
“杀得好。”
她再度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带着昆仑山巅积雪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