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第一场秋雨,在承曦湖畔的曦澜市淅淅沥沥的连着下了几天,终于在平平无奇的一天傍晚结束了它的降临,为这座湖畔之城的寂静深夜添上一份湿冷。
斯蒂安结束了几天的养护与素质检测,披着希芸为她准备的风衣与绒呢帽檐帽,踱着步子,一个人走出了综合驻防军民医院的敞亮玻璃大门。
此时约莫已是晚上11点,因为列车那件事情的影响的缘故,这边临近郊区的街头上清清冷冷的没有几个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矗立在城市并不算亮堂的夜中,在黑暗中撒出几摸映着水痕的光,照在磨蚀了的苔青石砖上。
选择这个点离开,当然并非明智之举,她本可以在医院再多待一个晚上,可由于医院实在太过无聊,照顾她的希芸因为任务的缘故也不知所去,于是在监护员告诉她状况完全恢复那时,推却了她好心的劝告,就披上衣忍着凉意走进寒夜。更何况,她躺着那时,脑子里还兀地显出当初负责她在灵界旅程的高位魔法少女维克蒂姆的一句话:当一个人孤独地漫步在夜网中,他才可能拥有和周遭一切事物深度互动的可能。
医院掩映在一片绿柳之中,旁边是一条从横岭山脉的群山中径流汇聚而成的小河,在硬质石块筑成的河道中穿过柳丛。此时泛着睡意的柳条在清冷的空气中带着亮晶晶的水滴,轻摇在朦胧的金黄灯光中。
河道的那边是一处公园,被常青树遮掩着的小径与环绕着枯花丛的圈圈直直的沥青路通向一处小小的广场,青石板铺陈的地板承起一座方形尖顶纪念碑——那原本是为了纪念那些在曦澜市前身城市的建成中献出生命的军人们而建成的,只不过在曦澜市建成后不久,这座纪念碑在一场雨中渗出丝丝血水,人们才发现纪念先人牺牲的石碑沾染了后生战士的血液,于是它也就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成为了所有为这片土地而战死人们的见证石。
夜色中的高耸石碑反射着冷峻的光,一个小亮点在旁边的阴影中若隐若现,待斯蒂安走近后,才发现那里有一个人影,似乎是一个男性,正倚靠着石碑抽着烟。
这个时间还有这种奇怪的人吗?
斯蒂安慢慢走了过去。
那人注意到寂静中出现的脚步声,抬起了头,朝向来者打量了一眼。而斯蒂安也看清了那是一个身着褪了色劳动装的中年男性,布满皱纹的带短胡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发觉来者正在朝他靠近,他捏熄了烟头,撇了一眼手腕处的表,随后看向斯蒂安,目光中带着探究与审视。
"小姑娘,这可不是你该出来的点。迷路了吗?还是和家人吵了架?"
她从口袋中摸出了协管局交给她的员工证,将它展示在中年人面前。中年人瞥了一眼证件,却没有太大反应。
“先生,我想我也要询问你相同的问题——政府因为一些事件颁布了宵禁令,而您在这个点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还请容许我询问您的身份和动机。”
中年人看起来毫不意外,随即给出了回答:“指战员。”
“是的,是魔法少女的指战员。”他补充道。
可指战员只有两位,而且她对眼前的中年人没有什么映像。
他说谎了吗?
“先生,我并不认识您。”斯蒂安看着中年人,带着质问的语气说道。
中年人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点探询,可他看清灯后下的那张面颊后,呆愣了几秒,随后又有些许惊讶,不可置信地,他带着疑问的语气问道:“您是斯蒂安女士?”
斯蒂安盯着他,点点头,“是的,所以我需要解释,先生。”
“原来如此。”他叹了口气。
“我是...曦澜星的指战员。”
“那位曾经活跃着的我们这一辈人的骄傲。”
斯蒂安微微惊讶,她确实回想起来,当初曦澜星和她的指战员的故事。虽然人们津津乐道于英雄们是如何拯救城市于危亡之中的故事,可身为魔法少女的她,却更能真切的感受像指战员以及那些协管局员工们在战斗中不可忽视的作用。
向来,她都尊敬这些亮眼人物背后默默无闻的人们。
她随即正了身形,带着一点敬意,说道:“原来是前辈,那恕我多虑了。”
中年人摆摆手,“只不过是最近被协管局从历史里翻出来的老东西罢了。”
“组织上还没给我安排什么任务,夜深人静,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
他笑笑,继续说道:“也许是年龄大了,见过太多的物是人非,今天我穿行在这片陵园里的时候,总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就好像...过去发生的事突然变得很平淡了,不再轰轰烈烈,因为它们和他们成了一小块石碑,规规矩矩地摆放在那里,坚硬又冷清,不再有血有肉,惊心动魄。
她望向少女,眼神中流淌着少女看不懂的颜色,“如果是你,你能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感受,对吧。”
她知道吗?她不知道。
希芸,妮娜,维克蒂姆,还有她的指战员,那些在她记忆里清清楚楚的人们,除了那位让她一直铭记的少女,他们的面容此刻都能一一浮现在她脑海中,深刻且生动。
她不会知道失去这些并与她们形成了时光的间隔是什么感受,因为她没经历过,她也不希望会有那一天,可她知道那是自己骗自己,不管如何,她们都会走向灭亡。
就像尼克塔琳一样,尽管她在心中千万遍地告诉自己,她或许正活的好好的......可她要是真的相信这样,她还会在曦澜市安安静静地度过这几年嘛?
思绪飞的很远,却被中年人的咳嗽声拉了回来,她抬头,正看见中年人歪着头,似是自顾自的说着话。
“年轻一代的人啊,都知道他们英雄的标签,可他们却不知道标签下一群群鲜活的面孔,尽管被称为英雄,可是那群家伙其实也是普通人,会哭会笑,像孩子像工人像老人...”
“他们有着新一代人想不到的个性与特质...”
“...曦澜星她...还会在我的生日给我送礼物...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小伙...”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当个作家呢,像政府那群记录员一样,把那些事都写出来...要是人们也能认识到那都是群怎样有意思的家伙,该是多好的事啊......”
他抬起头,正看见顶着帽子的少女把脖子缩在毛绒绒的围巾里,批下的长发上的几个水点在灯光下亮晶晶地,歪着头,而碧绿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丝疑惑。
很可爱。
中年人轻轻地笑了。
斯蒂安正在瞅中年人胸前的勋章,只是那勋章本就歪了,又随着中年人的动作动来动去,所以她就把头歪来歪去。
“谢谢你,姑娘。
“愿意听我这个神经病半夜在这里发牢骚。”
“现在,该回去了,不是吗?”
中年人笑了。
“虽然暂时不知道协管局又把我叫来干什么,但说不定,以后我们会成为战友。
“啊,那将又是一段传奇的开始。”他感叹到。
“不不不,您过誉了,我可不是什么传奇。”
“不,你是。”
“你得知道,你们做的事是怎样的有意义,你要自信,你当然会是传奇,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小英雄,将会做出许多人难以企及的成就。”男人又笑笑。
“回见了,姑娘。”他摆摆手,转身向公园出口走去。
“再见,前辈。”
斯蒂安目送着男人的离开,又想起了他胸口前的那个勋章,她似乎记得......她好像在哪看到过那个军功章。
在哪呢?
对!那是在...影像仪的画面上,她亲眼看到那是国家首席执政官颁发的军功章......最高级别荣誉的军功章!
“前辈,您......”她喊道。
没有人回应,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响在寂静的公园中回荡。
直至夜晚湿冷的寒风让她的面颊与手脚感到微微的刺疼,她才回过神来,该走了,于是在夜晚寂静无人的英雄纪念广场下迈开了步子,踏着夜色与零落的灯光,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在想,把最杰出的故事与状态展现在大众的面前不好吗,所以希望人们知道英雄真实自我的是什么样的心理呢?
他说她是英雄,将会成为传奇,于是在这时,她的脑中又冒出了另几个问题:她和她做的事,会被后人所铭记吗?
从没有想过成为英雄的可能,她只是在尽职尽责的干好本职工作,而如果像她这样的人是英雄,那些恪守岗位尽职尽责的普通人是否也能成为英雄呢?
她不知道。
她也不会知道,很久以后,在她在走进历史,成为传奇的旅途中,将会见证一个个平凡却勇敢的灵魂,那时候,她会对这些问题有着新的思考与发现。
不过现在呢,她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