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克莉西娅猛地捂住耳朵，那缕灰烬却感觉已渗入她的身躯。马格纳斯关切地递来一杯蜂蜜茶："怎么了？"
“啊，你刚才没听到吗？”
马格纳斯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似乎对于艾克莉西娅的模样感到......一种滑稽：“听到什么？”
不过马格纳斯转念一想，艾克莉西娅毕竟现在是个神经分裂的病人，所以听到些什么也无可厚非，这种情况下自己得多包容一下。于是马格纳斯点了点头，说：“嗯，我也听到了。”
“所以你是喜欢别人叫你小姐？我似乎得知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马格纳斯感觉有些无语，似乎每次和这位少女的谈话都是如此费心劳神，以至于比和魔兽厮杀还要累。
......
用完茶，艾克莉西娅不知从哪掏出一本书，坐在椅子上边借着微光阅读，时而皱眉，时而困惑，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
“勇者大人，你说……为什么原来的我会制定这样的律法？”
艾克莉西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烫金的《魔族法典》字样，烛光在她银色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马格纳斯注意到她指尖停留的那页正是饱受争议的《完美之城》。
"也许……"马格纳斯斟酌着词句，在她身旁的木椅上坐下，"当时的你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危险？"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而在在明灭的光影中，艾克莉西娅的瞳孔似乎闪过一丝血色。她打开了法典：
“因为他放下了所有幻想，放下了对所有人的期待。一个人在进入绝望之前，他还存在着幻想和期待。
他幻想着友情、亲情、爱情，幻想着有人能拯救他走出绝境。但他发现，各种感情都不是无条件的。任何人都不能如他所愿地拯救他。
亲情是有条件的。
尤其是一个出身不怎么好的人，在他身上寄托了家族对他的期待:出人头地，让家庭走出泥潭。当他不能达到这一期待时，爱就消失了。家人把对他的失望，把对命运的不甘与绝望发泄在他身上:鄙视、嫌弃、嘲笑、冷眼、谩骂。这就是他从家人身上得到的。
于是，他对亲情失望了。
他幻想着友情，他期待朋友能拯救他。
可是发现，朋友避之不及，暗暗嘲讽。
当他不停地倾吐苦水，期望得到理解时，得到的是朋友的不理解，唯恐避之不及。
过去，他优秀，朋友对他是仰望的，对他有极强的忍耐性。但是当他走下高位，二人相对位置转变，他的价值变低了，所谓的朋友在内心开始暗暗地瞧不起他，也不再那般包容，开始不耐烦，开始担心殃及自身，担心自己被负能量吞噬，于是默默远离。
他对友情失望了。
爱情?这东西很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
明白了这种规则，他对爱情也不再有幻想。
此时，过去的信仰体系全线崩溃。亲人、朋友、爱人，全部走下神坛。
旧体系崩塌了，新的信仰体系需要重新建构。
此时他还有什么?
只有他自己了。
刚开始，他把别人当神。后来，神抛弃了他， 他也抛弃了神，开始把自己当神。
后来，他又发现，自己不是神，自己是普通人，大家都是普通人。
但此时的他，却是‘完美之城的最好居民’。”
——魔族法典《完美之城》序言
马格纳斯的手悬在半空，蜂蜜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他从未想过会在冰冷的法典中读到如此炽热而痛苦的文字。
"这不是律法……"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像是一封遗书。"
艾克莉西娅的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字迹上，那里的墨水晕开一片，像是被泪水打湿过。烛光忽然剧烈摇曳，将她的侧脸分割成光与暗的两半。
"勇者大人知道吗？"她突然轻声问道，"《完美之城》真正的含义。"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远处钟楼正好敲响十二下。马格纳斯发现书页边缘有细小的批注——是另一种更娟秀的字迹：
『所谓完美，不过是绝望的另一种说法。』
艾克莉西娅突然激烈翻书，皮革封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勇者大人，你再看看这个。”
“在许多传统魔族心里，有钱，有土地，就是“大善人”、“大好人”，可惜，这样的大善人，正是魔族进步的最大阻碍。因为他们牢牢掌握着广阔的土地、庞大的资源，与众多劳动力建立了依附关系。这些东西，阻碍了魔族的发展，无法解放发展生产力。
魔族贵族们不能主动解放生产力，不能普及教育，不能传播知识，更不能有效组织起规模化的生产，他们只会用积攒的财富，去购买人类的工业制成品。让魔族继续在深渊中沉沦。他们建立的依附关系，让普通的魔族底层无法认识到自己的权利，无法理解自由和平等的真正含义，不懂活着是为了什么。”
——《对魔族贵族审判宣言》
“看起来好像挺不错的。”马格纳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仔细思考了一下才继续说，“看起来之前的你确实是一个为底层着想的好执政官。”
“那这个呢？”艾克莉西娅继续翻书。
“动上层人的利益，就像是动他的性命；
动底层人的观念，就像是挖他祖坟，他会跟你拼命；
而可笑的是，底层人的底层观念，正是上层人的利益来源。”
——《为什么要清洗愚蠢的顽抗魔族底层》
“嘶……”马格纳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瓷器的冰凉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他凝视着那行刺目的文字，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书写者当时的表情。
"这不像同一个人写的。"他谨慎地说，"前一段还在为底层发声，后一段就……"
窗外，一片枯叶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类似嘲笑的沙沙声。
“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之前的我会做的事情。”艾克莉西娅瘫倒在椅子上，“勇者大人，请你听完我的话语。”
艾克莉西娅将厚重的法典轻轻合上，皮革封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烛影，银发如瀑布般垂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