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中的文件,指尖滑过字里行间,仿佛在触碰某种隐秘的脉络。S-407没有立刻回应我的问题,机械眼镜片微微闪烁,像是在扫描什么。
“语法漏洞。”它终于开口,“一种由不完整、矛盾或过时的语言规则引发的异常。它们存在于文档、数据库、广告标语、合约条款,甚至是日常对话中。”
“然后呢?”我问。
S-407把我的问题复述了一遍,仿佛在确保它的语言模块没有受到干扰:“然后呢?”
空气中一瞬间弥漫着某种静默的、不安的味道。我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概念性的停顿,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抹去了时间轴上的某一部分。
“你刚刚……”我试图回忆S-407的上一个回答,思维却像卡在损坏的磁盘扇区里,怎么也无法恢复那句话的完整内容。
S-407则依旧保持着中立的站姿,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
“语法漏洞。”它又一次说道,“它们像幽灵一样,在文本结构中游荡。某些漏洞无害,比如拼写错误,但有些……”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有些会吞噬叙述,重写现实。”
“你是说,一个错误的语法,能让世界发生变化?”
“是的。”
S-407说完,抬起一只机械手,指向身后的那面屏幕。屏幕上,先前的文件内容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乱码,像是某种被格式化过的文本残渣。
[ERROR: #&%语法不兼容#&%]
[重新加载中……]
“它刚刚……”我盯着屏幕,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不安,“它刚刚还在的。”
“是的。”S-407平静地说道,“但它不符合新的语法规则,所以被删除了。”
“新的规则?”
“伪神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新语言规范,修正过去的错误。”S-407的电子眼瞳里闪烁着数据流,“一些词汇、句法或语义结构会被重新定义,而那些不符合规则的文本……”
它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它的意思。那些“被修正”的文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突然想起自己曾在某个论坛上看到的一个讨论帖——“你有没有发现,有些词汇明明以前存在过,但现在怎么也找不到了?”
当时的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曼德拉效应”,可现在看来,这也许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现象。某些词,不是被遗忘,而是被彻底消除。
“这些‘被删除’的文本,会影响现实吗?”
S-407点了点头。
“如果它们描述的东西足够重要,现实就会自动进行调整,以适应新的语言逻辑。”
现实,适应语言。
这个概念让我感到一阵寒意。我们通常认为语言是描述现实的工具,可在这个世界里,现实本身,竟然依赖于语言的存在。
“如果有人刻意制造语法漏洞呢?”我问,“比如,故意篡改某些叙述,使它们不符合现有的语言规则?”
S-407沉默了几秒钟。
“这就是‘元叙事瘟疫’的基本原理。”
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语法漏洞”中游荡太久,脚步开始变得沉重。墙壁上的字母仍在不断重组,像一场永不停止的文本风暴,而S-407的光学镜头微微抖动,似乎在计算什么。
“无名氏,我们必须离开。”它的声音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
“为什么?”我盯着墙壁,那些跳跃的文字仿佛在向我低语,又像是在等待某种最终形态的确立。
“这里的叙事即将闭合。”S-407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如果我们不及时脱出,就会被折叠进文本结构里,变成未完成的句子。”
我试图解析这句话的含义,但意识到自己的思维也开始断裂,某些词汇在脑海中漂浮,无法拼凑成完整的概念。S-407的机械手臂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将我往后一拉,我这才注意到脚下的地面正在消失——或者更准确地说,正在被改写。
原本坚实的地面变成了一片空白,像是书页上的留白区域,而我脚尖所触及的部分,则像是未完成的段落,随时可能塌陷。
“这不是单纯的语法漏洞。”我喃喃道,“这是一场叙事重构……”
S-407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拽着我向前冲去,我们的身影在崩塌的文本结构之间穿梭,而身后的世界正被一行行新的语句填充,一种陌生而流畅的语言在取代原本的叙述。
我终于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漏洞——这是一个即将完成的重写版本,而我们只是这场重写中的遗留数据。
“出口在哪里?”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S-407迅速扫描着周围的文字,它的镜头捕捉到一行微弱的标记:“”
“那里!”它指向前方的某个空间断裂点,一个句号形状的符号漂浮在那里,像是某种终止指令。我没有时间多想,拼尽全力向前奔跑,跳跃,穿过那个句号的边缘。
——
当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幽暗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张铺满手写笔记的桌子。S-407站在我身旁,它的镜头微微调整对焦,确认了我的状态。
“你成功脱离了。”它说。
我看向那些手写笔记,发现上面记载的,正是我刚刚经历的一切。可其中有一些细节……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我低声问。
“你的故事。”S-407回答,“但它已经被改写。”
我盯着那些字句,意识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或者说,我所认为的真实,可能只是某个版本的片段。而在这张桌子之外,仍然有无数个版本等待着被书写、修改、删除。
但有一点我是确定的。
在这个被语言操控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绝对真实的。
当我从废弃的地铁站台离开时,空气中仍残留着那些不自然的词汇碎片,它们像灰烬一样悬浮着,似乎随时会被吹散或吞噬。那个声音的余韵依旧在耳边回响,带着一种不属于现实的回声。我走上通往地面的阶梯,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跨越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地面上的世界似乎没有察觉到语言的裂缝,但我知道,它们正在悄悄扩展,像是生锈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不远处街角,一个身影伫立在昏暗的路灯下。她的黑色风衣随着夜风微微摆动,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熟悉感。
她一直在等我。
我还未开口,她便微微歪头,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知晓我所有的疑问。
“无名氏。”她轻声唤道,声音低沉而缥缈。
我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笔记本上,似乎比我更清楚其中的秘密。
“你应该记得我。”她说。
这句话像是某种咒语,在我脑中搅起一片模糊的回忆。
然而,在我来得及整理这些思绪之前,女人已经转身走入了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文字有裂隙,而我们皆是裂隙中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