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在无名氏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应该记得我。”
但他不记得她。或者说,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不记得她。
女人的声音、神情,以及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如同一串编码残缺的数据,在他的大脑深处断断续续地回放。他试图抓住其中的某个片段,却像试图握住一缕雾气,指尖一合,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住处,翻开笔记本,试图寻找任何与她相关的线索。然而,无论是曾经的记录,还是他自己的回忆,都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部分。字句依旧排列在纸页上,但有些段落变得破碎不堪,像是缺失的语法结构正在侵蚀他的认知。
夜晚比平时更加沉默,窗外远处的霓虹灯牌闪烁不定,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如同整个城市都在低语——呢喃着一段他无法理解的语法。
当他重新合上笔记本时,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它。
指尖微微发凉,他摊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裂隙已经打开,祂正在看着你。”
----
无名氏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
空气弥漫着潮湿霉变的气息,头顶上方的霓虹灯时明时暗,像是在进行一场疲惫不堪的呼吸。墙壁上的广告屏闪烁着乱码般的字符,一瞬间像是向他诉说着什么,但下一秒就崩溃成静态雪花,消失在黑暗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张纸条依旧紧攥在手里。然而,上面的字迹似乎比之前更加模糊,笔划间有一种奇怪的断裂感,就像是一种正在消失的语言。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浮现在脑海中。他记得自己曾在“幽语者”酒吧外,记得那个戴着半透明面纱的女人,记得她的声音像某种低频信号,缓慢地渗透进他的意识。她曾递给他一串乱码般的字符……然后呢?
记忆像是一张破碎的磁盘,无法完整读取。
“你终于醒了。”
一个陌生却带着熟悉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无名氏猛地抬头,看到那个女人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灯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虚实交错,像是某种未完成的 3D 建模。
她的眼神冷静而锐利,仿佛能直接读取他的思维。
“你是谁?”他试探着问道。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他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的时间不多了。”
巷道的灯光闪烁不定,女人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无名氏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掌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那张纸条的边缘。纸张的触感不太对劲——比普通的纸更细腻,带着一种近乎生物质感的柔韧。他无法确定这是否只是错觉。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带着警惕,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安。“你到底是谁?”
女人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权衡什么。霓虹灯的光影在她面纱后的脸上投下了斑驳的色块,让她的神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你可以叫我——咏。”她的声音低缓,像是某种调试过的电子语音,带着合成音那种微妙的不自然。“但名字并不重要。我来是为了提醒你——你正在被观察。”
无名氏的后背微微一僵。
“谁在观察我?”
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他伸出一只手:“你愿意相信你的记忆吗?”
她的指尖停在半空,等待着他的反应。
无名氏微微皱眉。这是个陷阱式的问题。他能相信自己的记忆吗?
过去的几天,他的梦境与现实开始交错,语言在他的大脑中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变异。他曾在笔记本上写下的一些词句,第二天再看时却变得毫无意义,像是某种无序的语法残片。他以为是自己疲惫过度,但现在,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一切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
“我的记忆……出问题了?”
咏微微点头,目光仍然停留在他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的记忆正在被重写。”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或者更准确地说——你的语言正在被污染。”
无名氏的心跳慢了一拍。
语言被污染?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说法。某些传闻一直在赛博城市的边缘地带流传:有人会在睡梦中失去语言能力,有人会突然发现自己使用的词语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有人会在交流中被某种无法察觉的语法漏洞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都市怪谈。
但现在,咏站在这里,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他的语言正在崩溃。
“我该相信你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试探。
咏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无名氏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地伸出手,与她的指尖相触。
瞬间,一道微弱的电流在他脑海深处炸开——记忆的裂隙被撕开了一角。
无名氏的意识猛然一沉,一种异样的失重感将他拽入某个未知的空间。眼前的巷道开始扭曲,霓虹灯的光影拉长、断裂,色彩化作流动的数据流,如同一个正在崩溃的程序界面。他想要挣脱,但四周的现实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暗。
——咏的手指仍然搭在他的掌心,微凉,稳定,仿佛是唯一的锚点。
然后,画面陡然一变。
他站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摆设简单,墙上悬挂着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他无法辨认的字符。桌面上散落着几页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却隐约带着熟悉感。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心跳漏了一拍。
——这笔迹是他的。
“语言污染指数过高……解咒进度受阻……”
“拼写规则异常,部分词汇发生自我增殖……”
“‘咏’疑似知情者,需确认她的目的……”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更多的线索。可就在他即将触碰那张地图时,一阵剧烈的耳鸣突然响起。
有某种东西正在干扰他。
视野开始崩解,文字扭曲成毫无意义的符号,整个房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他想要抓住那几页笔记,但手指触及的瞬间,纸张化作光粒消散。
“醒过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醒过来。”
无名氏猛地睁开眼睛——
他仍然站在那条狭窄的巷道里,咏的手已经松开,灯光依旧闪烁,空气中的潮湿霉味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的掌心仍残留着某种异样的触感,仿佛那几页笔记的痕迹依旧烙印在他的神经深处。
“你看到了什么?”咏的声音依旧冷静。
无名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如残影般浮现。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咏。
“我见到了……一间房间。”他缓缓开口,语气微微发涩,“那是我的笔记,但我不记得自己写过。”
咏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
“你的记忆并未完全消失。”她说,“只是被重组了。”
“被重组?”无名氏眯起眼,隐隐感觉到了某种不安的预兆。
咏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才低声道:“你的语言系统正在崩溃。‘裂隙’已经打开,你的思维正处于被篡改的边缘。”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锋锐。
“你必须尽快找到‘原始语法’的碎片。”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否则,你会彻底被吞噬。”
无名氏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陷入了一场远比自己想象中更深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