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原始语法的碎片?”无名氏低声重复,眉头皱起,“那到底是什么?”
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在巷道尽头微微闪烁的霓虹灯上停留了一秒。那里原本闪烁的广告屏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乱码,字符扭曲跳动,如同某种异变正在发生。
“语言并非绝对稳定的结构。”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微妙的不自然感,如同某种算法计算出的最佳语调,“你所理解的语法,词汇,句法——它们只是表象。”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无名氏身上,眼神冷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但有些语言,比我们所知的更加原始。它们不遵循人类设定的规则,而是……更接近现实的底层逻辑。”
无名氏听得微微头皮发麻。
“你的意思是……”他低声道,“某种语言,可以直接影响现实?”
咏微微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惊讶或迟疑:“这正是‘原始语法’的概念。它是一种比我们已知语言更古老、更深层的结构——一旦有人掌握并理解它,就能够越过正常语言的限制,甚至……改变世界。”
无名氏沉默了。
这听起来荒谬至极,可是,当他回忆起自己这些天的经历——那些变得陌生的单词,被篡改的记忆,突然消失的语法规则——一切又似乎无比真实。
“所以,”他缓缓开口,盯着咏的眼睛,“有人想要控制这种语言?”
“或者,”咏平静地说,“有人正在用它控制你。”
无名氏的心脏猛地一紧。
“裂隙已经打开。”咏的声音低沉,“它正在侵蚀你的语言系统,你的思维,你的认知……如果你不尽快找到‘原始语法’的碎片,等到污染彻底完成,你将不再是你自己。”
无名氏死死地盯着她:“那我要去哪找?”
咏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巷道外远处的街区,那里霓虹灯的光影正在不断扭曲,如同一片将要崩溃的现实碎片。
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幽语者酒吧。”
“那里,是第一处裂隙。”
无名氏站在幽语者酒吧门口,抬头望着那块半残的霓虹牌。原本的店名应该更长,但某些字母像是被硬生生擦除,只留下了“幽语者”三个字符,在闪烁的红蓝光影中时隐时现。
门口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酒精气味,混杂着烟草与电流轻微滋响的味道。这是城里那些地下酒吧特有的气息,带着半腐烂的霓虹夜色,和隐藏在阴影中的交易与秘密。
咏站在他身侧,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她的面纱在光影变换中微微透明,隐约能看到她的嘴唇轻轻开合:“进去之后,不要随便与人交谈。”
“为什么?”无名氏皱眉。
“语言污染。”咏的声音低缓,“这里的人大多接触过裂隙的影响,他们的话语可能并不稳定。”
无名氏看了她一眼,推开门。
——噪音瞬间扑面而来。
酒吧内比他想象得更加昏暗,四处漂浮着低沉的电子乐和嘈杂的交谈声。吧台边缘镶嵌着一排古旧的等离子屏幕,正播放着某种信号不稳定的节目,画面不断闪烁,间或出现一连串乱码。
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不协调感——有些客人的嘴唇在动,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而有些人的声音在空气中滞留了几秒,才迟钝地传入耳中。
无名氏扫视四周,眼神在角落处一张熟悉的面孔上停住。
——黑线。
那个男人坐在靠窗的座位,戴着他标志性的墨镜,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仿佛在计算着什么节奏。他的左手手腕上贴着一块淡蓝色的医疗贴片,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数字网格——是用于语言修正的设备。
无名氏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黑线抬头,墨镜后面的目光打量着他,语气平淡:“你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坏梦里醒过来。”
“也许。”无名氏拉开椅子,靠了过去,“但我现在需要答案。”
黑线轻笑了一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问题是,你确定你还听得见真正的答案吗?”
无名氏眉头微微一动。
“裂隙的影响已经开始了,对吧?”他低声道。
黑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取下墨镜,露出一双泛着微光的瞳孔。
“你知道‘幽语者’的真正含义吗?”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近乎呢喃的质感。
无名氏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
黑线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等待这个答案。他微微前倾,语气缓慢而低沉:“它指的是——那些仍能听见语言原初回音的人。”
“回音?”无名氏皱眉,“什么意思?”
黑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写下了一个词——
「回响者」
那一刻,无名氏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连串陌生的词语和破碎的记忆。那些本该是他所熟悉的字句,却像是被某种力量篡改,变得扭曲,变得陌生。
——语言的裂隙,正在他的意识深处缓慢撕开。
「回响者」
无名氏盯着这个词,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陌生的词汇。某种隐约的记忆浮现出来,像是藏在雾中的影子。他试图去捕捉,但它们又迅速滑落,消失在意识的裂隙之中。
“‘回响者’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
黑线微微一笑,但那笑容里没有真正的轻松,反而像是带着某种隐藏的警告。
“某种程度上,它指的是我们。”
无名氏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落在噪杂的酒吧里,几乎不可察觉。
“‘我们’?”
黑线耸了耸肩:“所有察觉到语言变异的人,所有能听见‘裂隙回音’的人。”
无名氏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所以……你也受到了影响。”
黑线抬起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那块淡蓝色的医疗贴片,轻轻揭开了一角。透过半透明的数字网格,他的皮肤下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光流,那光流不是静态的,而是在不断地变换形态,像是某种语言字符在皮下游走。
“这东西能暂时稳定我的语言系统,”黑线淡淡道,“但它无法完全阻止‘裂隙’的侵蚀。”
他缓缓地放下手臂,语气变得低沉:“事实上,越是接近‘裂隙’,我们受到的影响就越深。”
无名氏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黑线手腕上的异变,又看向桌面上的那个词——「回响者」。
然后,他低声问:“‘原始语法’的碎片在哪里?”
黑线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端起酒杯,晃了晃杯中的液体。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你觉得语言是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无名氏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黑线低笑了一声,轻轻抿了一口酒,然后缓缓开口:“语言是一种协议,是我们对世界的描述方式。”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敲桌面:“但如果世界本身发生了变化呢?”
无名氏的呼吸微微一滞。
黑线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原始语法’不是普通的语言,它是一种……更底层的规则,一种能直接影响现实的协议。它不只是描述世界,而是构建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无名氏:“而我们现在所处的‘裂隙’,就是因为这种协议出了问题。”
无名氏心头一沉。
如果黑线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意味着……语言不只是被污染,它可能正在被篡改,甚至是重写。
“碎片在哪?”他再次问道。
黑线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他是否真的准备好面对这个问题。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指向酒吧最里面的角落。
无名氏顺着他的指尖望去。
——一个身穿深色风衣的人影正坐在那里,低着头,仿佛在自言自语地喃喃低语。
但奇怪的是,周围所有的噪音在那片区域都变得异常模糊,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隔绝。
黑线低声道:“他手里,握着一片‘词语的残骸’。”
无名氏看着那个身影,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必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