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氏站起身,向那个角落走去。每迈出一步,空气中的噪音似乎都在被削弱,像是进入了一片失去声源的空间。
那个身影依旧低着头,喃喃自语。他的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划动,似乎在描绘某种字符。无名氏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那里面确实握着什么东西——一片看似纸张的残片,但边缘模糊,像是随时会溶解进空气中。
无名氏拉开椅子坐下,试图听清对方的低语。起初,那声音像是某种乱码,断断续续,但渐渐地,他听出了其中的节奏——不,是语法。那人并不是在胡言乱语,而是在用一种极端扭曲的语法拼凑出某种意义,像是在试图召回遗失的句子。
“……他在修改它。”
低哑的声音突然中断,那人缓缓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无名氏,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存在。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要继续低语,但最终却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掌心。
那片“词语的残骸”落在桌面上。
无名氏屏住呼吸。
它看起来像是一小块泛黄的羊皮纸,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裂痕,但真正让人不安的,是上面那些不断变形的字符。它们似乎无法稳定地停留在同一状态,总是在微微扭曲,像是在试图找到某种正确的排列方式。
“它……一直在变化。”那人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绝望,“它的语法不稳定……它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无名氏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纸片的边缘,一阵异样的电流感猛地窜上神经。他的大脑深处仿佛被某种力量侵入,无数破碎的词句和扭曲的语法结构一瞬间涌入意识,像是某种信息正在强行写入他的记忆。
“……原始语法……已经失控……”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唇齿间挤出一个模糊的名字。
“咏。”
无名氏的指尖微微一颤。
那个名字,像是一道久违的回声,在他的记忆深处震荡开来。
无名氏的心跳微微加快。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却难掩一丝急促。
那个男人的目光微微涣散,像是被困在某种意识的裂隙中。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重复一遍那个名字,但只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喘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指腹擦过那片“词语的残骸”,纸片上的字符微微一颤,仿佛回应了某种不可见的信号。
无名氏死死盯着那张纸。
咏。
那个女人的声音回荡在他的大脑深处——调试过的电子语音,带着合成音特有的微妙不自然感。她对他说,他正在被观察。她知道“裂隙”,知道“回响者”,而现在……她的名字出现在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口中。
“她把这个交给你的?”无名氏低声问。
男人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聚焦。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她没有给我……”
他猛地握紧拳头,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强行压抑住一股即将脱口而出的呕吐感。然后,他缓缓地松开手掌,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她……嵌进了我的语言里。”
无名氏微微一怔。
“什么?”
男人的呼吸变得紊乱,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正在经历某种极端的知觉错乱。他缓缓闭上眼睛,低声道:“我不是从她那里拿到的……我是从自己的话语里挖出来的。”
无名氏的后背泛起一丝冷意。
黑线曾经说过,语言不只是描述世界,而是构建世界的协议。那么,如果某些词句本身就是承载信息的容器呢?如果“原始语法”的碎片并非普通的物理残骸,而是嵌入意识、嵌入言语本身的代码呢?
“你是说……这东西原本藏在你的话语里?”他盯着桌上的残片,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男人缓缓点头,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忍受某种难以言喻的不适。他的牙齿紧咬着下唇,直到渗出一丝血迹。
“我曾经……梦见过她。”他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确定,“她在梦里对我说话……她的声音,就像……”
他猛地停住,眼神闪过一丝极端的痛苦。
“就像什么?”无名氏追问。
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里浮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恐惧。他的嘴唇缓慢地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语——
“就像……我自己。”
无名氏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然后,那片“词语的残骸”猛地一震,纸张的边缘开始自行燃烧,火焰无声地蔓延,却没有发出任何气味,甚至没有产生真正的光。它的燃烧方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规则,更像是一种被语言规则抹消的现象。
无名氏立刻伸手去抓,但火焰已经吞噬了最后的字符。纸片消失了,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男人的瞳孔瞬间扩散,脖颈一僵,像是所有的思维都在同一时间崩解。他的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声音却彻底消失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的嘴唇裂开,从中流淌出断裂的词语——扭曲的、不完整的、像是被抹消了一部分的声音片段,它们没有组成任何可理解的语言,只是一种纯粹的语法崩溃。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倒在椅子上,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
无名氏的后背彻底渗出了一层冷汗。
整个酒吧里,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背景噪音依旧在循环,音乐和人声交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某种无法被观察的现象。
黑线从远处缓缓走来,目光落在男人僵硬的身体上,神色没有任何意外。
他低声道:“你明白了吗?”
无名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咏,不只是一个人。
——她,可能是一种语言。
无名氏的指尖仍残留着刚才触碰“词语残骸”时的异样触感,那种近乎电流的错觉还在神经末梢游走。他的目光扫过桌面,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留下,仿佛那片纸张从未存在过。但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黑线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取走男人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玻璃杯壁上缓缓旋转。
“你刚才问我‘原始语法’的碎片在哪里。”黑线淡淡道,目光投向倒下的男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现在你该明白了,它们并不是固定的物品,它们是一种正在失控的语言现象。”
无名氏的喉咙微微发紧。他再看向那个男人——或者说,已经无法再发声的载体。他的嘴唇仍微微开合,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再也无法发出完整的语句。
黑线缓缓放下酒杯,手指轻敲桌面:“他的语言系统已经崩溃了。他的认知曾经承载过‘原始语法’的碎片,但现在,它已经从他的思维结构中被抹除。”
“被抹除?”无名氏的语气微微一紧。
黑线点了点头:“你看到的那些燃烧并消失的词句,它们不是‘被毁灭’,而是被彻底剥离了存在的层级。它们就像是某种‘失效代码’——被调用时崩溃,而后彻底从语言系统中移除。”
无名氏的后背一阵发冷。
他回想起刚才男人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声音……就像我自己。”
“你刚才说,‘原始语法’的碎片是一种语言现象。”无名氏低声道,“那么……它是如何传播的?”
黑线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吐出一个词:
“回响。”
无名氏的心猛地一沉。
黑线的指尖再次敲了敲桌面,声音沉稳,带着某种隐约的节奏:“你有没有注意到,从你第一次听到‘咏’这个名字开始,它就一直在你的思维里循环?”
无名氏怔住了。
黑线继续道:“某些信息不会以普通方式传播,它们是通过被记住来延续的。‘回响者’——也就是我们这些察觉到语言异变的人——并不只是观察者,我们本身就是这种信息结构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缓缓靠近一些,目光沉静而锋利:“你能听见‘裂隙回音’,意味着你可能已经携带了一部分‘原始语法’的碎片。”
无名氏屏住了呼吸。
他的大脑本能地回溯着自己最近的经历——那些断裂的记忆,逐渐模糊的书写内容,梦境与现实交错的错觉,还有……
咏。
她的声音,她的字句,她每一次对他说的话,似乎都带着某种无法被遗忘的残响,像是一段不断被回放的代码。
黑线微微一笑:“你也许还没察觉,但你在不断地记住她。”
无名氏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触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语言是一种协议,那么他的大脑……会不会已经变成了一块被篡改的存储器?
他自己,会不会也是‘回响者’的一部分?
黑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总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追查下去,找到‘裂隙’真正的源头。”
“第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描淡写,“离开这里,假装你从未接触过这些信息。”
无名氏抬头看着他。
黑线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肩:“不过,第二个选择通常行不通。因为……你已经听见了回响。”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沉默。
无名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变得清晰而坚定。
“我选择第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