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站在巨大的布告板的阴影下,木然地看着眼前冷清的街道。
艾斯纳是个四季长冬的国家,午时融化的雪第二天总是会重新落下,落在没戴帽子的西尔维娅的发间。时不时吹起的无名之风如同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脸,冷风几乎要把她手里用通缉令当做油纸包起的面包吹掉。
一旁的布告板上张贴着杂七杂八的公告,占据头版的是四个月前有关新皇帝登基的事情。
西尔维娅形容枯槁,面瘦肌黄,但会看骨相的人还是会夸赞她是一个美人胚子。她的一头金色长发干燥又分叉,但还是能看得出来有过细细打理的痕迹。她身上穿着一件睡裙再套上许多件单薄的衬衣勉强能够御寒,而脚上穿的鞋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了。
西尔维娅费劲地咬了一口冻得硬邦邦的面包,另一只手托在下巴前接住掉落的面包屑,然而还是有一些漏网之鱼掉在了地上。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野猫一下子吃掉了面包屑,随后围着西尔维娅的脚边转了好几圈,似乎在向她乞讨食物。
“去,去。”西尔维娅抬脚驱赶,但那只野猫仍旧不识趣地赖在她身边,直到她不耐烦地踢了猫一脚。
野猫立刻炸毛,跳起来抓向西尔维娅的脸,后者下意识地仰头躲过攻击,随后她一边护住面包一边和可恶的野猫缠斗起来。
野猫十分狡猾,能在严冬中存活下来也证明它并非等闲之辈。它游荡在西尔维娅周围伺机发起攻击,而西尔维娅不想过多消耗能量,只能把面包捂在怀里对着野猫龇牙。一阵无名风起,猫借风势跃起扑倒了西尔维娅,后者重重摔在阳光照耀的雪地上,发出一阵哀嚎。
“好痛......”西尔维娅感到骨头都快散架了,野猫站在她身上,把她怀里的面包拖出来,迫不及待地开始啃咬起来,西尔维娅揪准时机一把抓住了野猫的后脑勺。
“你个死猫,给我......”
“小姐,你需要帮助吗?”被哀嚎声吸引而来的卫兵走过来查看情况,西尔维娅抬起头来与卫兵四目相对。
“你、你是!”卫兵细看一眼西尔维娅的脸,立刻意识到对方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人物,那个被悬赏一百枚金币的重犯,若是能拿到这笔赏金,他一家人下半辈子就能生活无虞!
卫兵眼里立刻燃起了热情之火。
西尔维娅意识到事情不妙,她把野猫丢向卫兵,把面包重新塞进怀里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一边的小巷子里。
“喂!别跑!”卫兵甩开野猫,拔腿就追了上去。
西尔维娅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小巷里跑来跑去,然而空荡荡的肚子让她没跑多远就放慢了速度。
而巷子似乎也知晓她的意愿,一个通往光明的路口出现在她眼前,怀抱着求生的本能,西尔维娅走向了光明。
然而在光明之中迎接她的是卫兵黑洞洞的枪口,“最后一次警告,我不想弄伤你。”
西尔维娅感到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她无奈地笑了笑,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时,西尔维娅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几近无光的房间里,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她艰难地爬起身来查看周围的情况,然而刚刚踏出一步她就撞到了冰冷的铁杆上,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被关在了牢笼之中。
漆黑的牢房里放着一个牢笼,其大小仅仅够西尔维娅站起身来张开双臂。牢房里潮湿又寒冷,西尔维娅蹲在地上抱成一团,她从未感到过原来艾拉尔的冬天是这么寒冷。
寒气像蜱虫一样死命钻进西尔维娅的皮肤,侵入骨髓,让她止不住地开始发抖。可是她连发抖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她想躺下,可是地板更冷,她怕一旦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周围的死寂与寒冷一样可怕,她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她,就连看都不会有人来看她一眼,恐怕等到明天他们来打开牢房的时候,西尔维娅已经变成了坚硬冰冷的尸体。
她感到意识在渐渐远去,向着记忆中温暖的方向,那是她母亲的怀抱,在母亲和蔼的微笑下,西尔维娅向她走去。
当她即将溺死在那温暖的怀抱中,无比遥远而又清晰的脚步声从耳边传来,求生的欲望让西尔维娅动了动眼皮, 她听见那脚步一步响于一步,那人确确实实地在向自己走来。
她移动几乎不再属于自己的僵硬肢体,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听着铁门响起的声音,看着一道珠光在黑暗中显现,一个士兵走了进来,左手端着烛台,右手提着一个小桶。
他走到牢笼面前站定,放下小桶,从小桶盖上拿起一个杯子递给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麻木地接过杯子,一股浓厚的巧克力香味飘进鼻腔里,香味滋润了她的大脑,让她稍微恢复了一些思考能力,她急不可耐地仰头喝下了那杯浓厚的热巧克力。巧克力经由口腔流进食道,最后落入空瘪的胃里,一股暖流立刻传遍全身,她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
“向上面请示的命令下来了,凌晨对你进行枪决,”士兵正说着,手上烛台的烛火突然跳动了一下,随后熄灭了,周围一下子陷入寂静的黑暗之中,“这里怎么会有风?算了,你擦擦身子准备上路吧,”士兵用脚踢了踢脚边的小桶,桶里盛着热水,桶盖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然而西尔维娅听到“枪决”二字后就愣了神,丝毫没听见士兵接下来说了什么,就连对方什么时候离开了也不知道。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瘫坐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她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抓到,迟早会被处刑。像她这样的余孽留着只是后患,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要被秘密处决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地方。
她想,至少在死前看一眼自己的家乡。可现在这愿望是不可能实现了。
西尔维娅哭着想起来,四个月前自己还是个生活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的皇女。那时的她高高在上,家人们对她百般宠爱,臣民们对她寄予厚望。
作为继承了西里斯王室血脉的西尔维娅,注定是要成为下一任皇帝,带领艾斯纳走向一个新的篇章。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一切计划,当时她正在花园里勤恳地学习,突然被宫女拉到了暗道之中,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她就已经被推出了皇宫。当她莫名其妙地来到大街上时,迎接她的是一队亲卫队,亲卫队以保护皇女为借口要把西尔维娅带走,一伙人却突然攻击了亲卫队。
在混乱之中,有人将皇女带离了现场,随后告诉她一个可怖的事实,她的叔叔发动了政变,她的父母已经被谋杀,倘若不是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恐怕西尔维娅也要交代在花园里。
而从这以后,一切都要靠西尔维娅一个人了。
来不及思考,西尔维娅就踏上了逃亡的旅途,西尔维娅身无分文,于是她当掉了身上昂贵的裙子,换来了棉衣和食物,她一路向东,想要穿越大半个国家前往一片中立地带寻求帮助。
谁也不知道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女孩是如何在饥寒交迫的情况下一边躲避士兵们的搜查一边行走了四个月,在她到达边境城市,即将迈向自由的时候却被一条该死的野猫坏了好事。
可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造化弄人,女神大人并不认为我有当皇帝的资质。西尔维娅如此安慰着自己,这场噩梦,也该是时候醒来了。
喝下一杯热巧克力后,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她带着莫大的决心,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她的身体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她将手伸出冰冷的铁杆,拿开桶盖,从桶里拿出沾了热水的毛巾,她把毛巾拧干,仔细地擦拭身体上的污垢。
这是她来时留下的痕迹,现在也该擦掉它们了。
擦净身体以后,刚才厚重的身体现在仿佛轻盈许多,她穿上了那件干净的衣服——白色的囚服,里面还贴心地带上了棉衬。她感到一丝温暖。
正值此时,牢房外再一次响起了脚步声,西尔维娅知道,是死神来了。
现在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