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手机震动惊醒的。
枕头下的旧款安卓机在凌晨三点发出蜂鸣,屏幕亮得刺眼,他摸到一半的手突然僵住——来电显示是"妈",号码是老家县城的座机。
前世也是这个时间,电话那头传来邻居张婶的哭腔:"小默啊,你妈咳血了,救护车刚拉走......"
他猛地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圆领衫。墙上的挂钟指向3:07,2018年5月12日,母亲节前一天。重生了。
"喂?"他的声音发颤。
"小默?"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咳嗽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刚煮了酒酿圆子,你爸非说现在打电话早。我就想问问,你今天能回家吗?"
陈默的喉咙突然发紧。
前世这通电话他按了静音,因为第二天要交广告方案,组长说"谁请假谁背锅"。
等他周末赶回去,医院的白布已经盖上了母亲的脸。
"能。"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今天就请假,坐最早的高铁——"
″咳...咳!"母亲又剧烈咳嗽起来,"请什么假啊?你那工作多不容易,上次听你说要竞争主管?"电话里传来父亲压低的声音:"让孩子好好上班!"接着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刻意的轻快,"妈就是有点感冒,吃了药好多了。
你爸非说我小题大做......"
陈默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此刻他就该听出母亲刻意掩饰的虚弱,可当时他只想着"组长今天要骂人",只说了句"我忙完这阵就回"。
"妈,我真的能请假。
"他咬着牙,"我现在就给领导发消息——"
"别!"母亲急了,"你王组长最讨厌临时请假的,上次小周请半天假,年终奖都扣了。
妈没事的,真的......"
陈默的手指悬在"请假"二字上,像被焊住了。
王组长那张刻薄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上周他熬了三个大夜做的方案,被实习生小陆偷偷换了名字交上去,他站在茶水间听小陆说"陈哥这老好人,多给他点甜头就什么都肯让",最后还是他笑着说"小陆创意好,我帮着改改而已"。
"小默?"母亲的声音轻了些,"要是实在走不开,就算了。
′妈就是......想你了。"
陈默听见自己说:"我...我手头有个急活,下周三一定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是母亲清亮的笑:"看你爸说的,我就说小默忙。
那你好好吃饭,别总点外卖......"
挂断电话时,陈默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床头柜上。
他明明知道母亲肺里的阴影三个月后会变成晚期,明明可以现在冲去车站,可他就是说不出"我必须请假"。
上午十点,广告公司的格子间里,陈默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眼前全是母亲咳红的帕子。
茶水间传来小陆的笑声:"陈哥,我那个汽车广告案过了!多亏你帮我改的分镜,晚上请你喝奶茶啊?"
陈默抬头,看见小陆晃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熬夜画的分镜手稿。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小陆拍了拍他的肩:"哥,我刚和王组说你帮忙不少,回头奖金分你点。"
王组长端着咖啡经过,扫了眼陈默的屏幕:"老陈,你那儿童奶粉案改得怎么样了?客户说要更'有温度',别总整这些虚的。
"他指了指小陆的工位,"看看小陆,年轻人就是有冲劲。"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方案——他把母亲熬粥的场景画进了分镜,晨光里瓷碗腾着热气,老太太的手抚过孩子的头顶。
多有温度啊,可王组长说"虚"。
"我...再改改。"他小声说。
中午在楼下快餐店,陈默的手机弹出新闻推送:"我市中心医院呼吸科专家本周坐诊"。
他盯着地址看了十分钟,最终还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请假要扣全勤,这个月房租还没交;母亲要是知道他为这点小事请假,该心疼了。
下午三点,陈默在打印室碰到行政主管张姐。她抱着一摞文件,皱眉说:"老陈,你上周报销的打车票有问题,财务说时间对不上。"
陈默的太阳穴突突跳。上周他加班到凌晨,打快车回家的票明明是真的,可小陆说"陈哥你帮我打个车呗,我手机没电了",结果他把两张票弄混了。
"可能...可能我记错了。"他低头翻包,"我再找找其他票补上。"
张姐哼了声:"年轻人要长记性。"
傍晚六点,陈默对着电脑揉眼睛。
王组长突然站在他身后:"老陈,今晚加个班,把儿童奶粉案再改三版。
小陆家里有事,你多担待。"
陈默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喉咙发紧:"我...我妈生病了,想......"
"谁没个妈啊?"王组长皱起眉,"客户明天就要看,你现在说这个?"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语气软下来,"改完这版,下个月主管竞选我帮你说话。"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发抖。
他想起前世母亲葬礼那天,王组长发消息说"节哀,主管位置给你留着",可等他回去,位置早给了小陆。
"行。"他听见自己说,"我改。"
晚上九点,陈默蹲在公司楼下抽烟。
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发来的照片:母亲靠在躺椅上打盹,脸上盖着他高中时的旧校服。
配文:"你妈说穿你衣服睡踏实,别告诉她我拍的。"
他掐灭烟头,冲进便利店买了盒润喉糖,写了张便签:"妈,含这个嗓子舒服。"
快递单填到一半,又撕了——明天让小陆帮忙寄?可小陆肯定要笑他"大男人婆婆妈妈"。
凌晨一点,陈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关电脑。
. 手机突然震动,是老家的座机。
"小默?"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妈...你妈刚才咳血了,现在在县医院抢救......"
陈默的腿一软,撞在桌角上。
他抓起外套往楼下跑,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惨白的脸——和前世此刻的自己,一模一样。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他睁不开眼。母亲躺在抢救室里,氧气面罩上沾着血渍。
他扑到门边,听见医生说:"送来太晚了,肺部感染扩散......"
"让我进去!"他喊,可声音细得像蚊子。
护士看了他一眼:"家属?签字。"
他接过病危通知书,笔尖在"陈默"两个字上抖得厉害。
前世也是这样,他签完字蹲在墙角,看着心电图变成直线。
"妈。"他凑到抢救室玻璃前,"我重生了,我本来能救你的......"
监护仪的蜂鸣突然尖锐起来。
陈默看着医生护士冲进冲出,看着父亲跌坐在地,看着心电图的线慢慢拉平。
"滴——"
他终于哭出声来,哭声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黏在医院的地砖上。
原来重生不是金手指,是把钝刀子,割开他所有的侥幸,让他看清自己——
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那个被同事抢功劳不敢说话的软骨头,是被领导骂两句就缩脖子的窝囊废,是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抓不住的废物。
凌晨五点,陈默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你妈走得挺安详,说...说不让你怪自己。"
他摸出兜里的润喉糖,糖纸还没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糖纸上的"儿童奶粉案"打印稿上——他连夜改的三版方案,还存在公司电脑里。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蒙着白布的床出来。
陈默看着母亲的脚从布下露出来,蓝布拖鞋的鞋尖磨破了,是他去年过年买的。
他突然想起,前世母亲咽气前,手指一直揪着他的衣角。
他当时以为是不舍,现在才明白——
她是想骂他的。
骂他窝囊,骂他没出息,骂他连句"我请假"都说不出口。
可他连被骂的资格都没有。
晨光里,陈默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着王组长的消息:"改完了吗?客户催了。"
他盯着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按下"发送"键,把三版方案传了过去。
走廊里的电子钟指向5:27,和前世此刻分秒不差。
原来有些命,重活一遍,还是软骨头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