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剧痛中醒过来的。
前世最后一幕还停留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键盘上凝固的冷咖啡,屏幕蓝光里泛青的脸,项目经理第N次发来的消息弹窗:"方案改十版了,客户要看到颠覆性创意。
"然后是天花板的吊灯突然坠落,金属灯架砸在天灵盖上的闷响。
可现在,我正趴在一片湿润的泥土里,鼻尖萦绕着腐烂树叶的腥甜。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顺着脊背爬,像是雨滴,又像是...六条细腿?
"三妹!发什么呆呢?"
尖锐的震动从触角传来,我本能地偏头,看见一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棕红色蚂蚁正用触须轻碰我的脸。她的复眼里映着我——不,映着我们的模样:流线型的胸甲泛着琥珀色微光,六条节肢上还沾着晨露,腹部的绒毛在风里轻轻颤动。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听不见声音,所有交流都通过触须的震动传递。
这种信息传递方式比人类语言高效百倍,对方的情绪像潮水般直接涌进大脑:焦急、关切,还有藏在底层的那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应该等了我很久。
"工蚁三队要去北坡采蜜露,你是今天的探路蚁。
"她的触须又点了点我的前足,"别又像上次,被蝴蝶翅膀带起的风卷走。"
记忆突然如潮水倒灌。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黑褐举腹蚁族群里最弱小的工蚁,出生时就比同批幼虫小一圈,采蜜露时总被推去最边缘的位置,搬食物时永远在队伍最后。三天前她为了帮同伴挡住滚落的土粒,被砸进了泥缝,再没醒过来——所以现在,我成了她。
"知道了,二姐。"我试着用触须回应,震动频率竟和原主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当我撑起六条腿站起来时,某种陌生的力量突然在体内翻涌。
前足随意一撑,整只蚁竟轻飘飘弹起三寸高——要知道,原主以前跳半寸都得拼尽全力。
更诡异的是,我能清晰感知到每一条肌肉纤维的状态,像是突然拥有了控制身体的上帝视角。
北坡的路径比记忆里清晰十倍。复眼将光线拆解成无数光斑,连草叶上的绒毛都根根分明;触角捕捉到二十米外蚜虫分泌蜜露的甜香,甚至能分辨出其中掺杂着三滴槐树叶汁、两滴晨露的比例;六条节肢每一次落地都精准计算着力道,泥土的软硬度、坡度的倾斜角,全部转化成身体的直觉。
我们遇到第一波麻烦时,队伍刚走到半坡。
那是只绿背螳螂,前肢的锯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它蹲在路中央的狗尾草上,翅膀摩擦出沙沙的威胁声。
工蚁队伍瞬间炸成一团,几只小工蚁吓得缩进落叶底下,二姐用触须拼命打着"后退"的信号。
原主的记忆里,这种时候探路蚁要立刻返回报信,让大部队绕路。
但我望着螳螂那对鼓凸的复眼,突然发现它的动作在我眼里慢得像电影慢放——前肢抬起的角度,翅膀震动的频率,甚至口器开合时流出的唾液轨迹,都清晰得可怕。
"别怕。"我用触须传递出稳定的震动,然后迎着螳螂走了过去。
螳螂的前肢劈下来时,我侧转身体,用后足勾住草茎,前足猛地撑地。
那股陌生的力量再次涌现,我像颗小炮弹般弹起,精准撞在螳螂的复眼上。
它发出尖锐的嘶鸣,前肢乱挥着跌下草茎,翅膀拍打着滚进了泥坑。
队伍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二姐的触须几乎要缠住我的触角:"三妹你怎么...你刚才是不是用了'蚁王之力'?"
"蚁王之力"?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词。
我正想问,远处突然传来大地的轰鸣。
那是一头亚洲象。
它甩着长鼻子从树林里走出来,庞大的身躯压得灌木簌簌作响。
象腿粗得像百年老树,每一步都震得泥土颤抖。工蚁队伍瞬间陷入恐慌,二姐用触须死死勾住我的前足:"快躲!象群迁徙时会踩平整片蚁穴!"
原主的记忆突然浮现:三个月前象群经过时,族群三分之二的巢穴被踩塌,蚁后差点被埋在废墟里。当时原主躲在石缝里,看着同伴们的尸体被泥土覆盖,触角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搬运的卵。
我望着大象逐渐逼近的象蹄,直径足有半米的灰色肉垫上沾着草屑和泥块。
象蹄抬起的瞬间,我看见土壤里有个白色的小点——是蚁穴的通气孔,里面还住着没来得及撤离的幼蚁和工蚁。
"二姐,带大家往东边土坡跑。"我用触须快速传递指令,"告诉蚁后,我去引开大象。"
"你疯了?"二姐的触须在发抖,"大象一步能踩死上百只蚂蚁!"
但我已经冲了出去。
风灌进复眼的每一个小眼,泥土的颗粒打在胸甲上,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如果蚂蚁有心脏的话)剧烈的跳动。
那股力量在体内沸腾,像是要把整个身体撑破,又像是有团火从腹部烧到触角。
大象的象鼻突然甩过来。
我看见象鼻上的褶皱里沾着树脂和蚊虫,闻到了它呼出的热气里带着的野果发酵味。
象鼻扫过的瞬间,我猛地跃起,前足死死扣住象鼻上的粗毛。
"呜——"大象发出闷吼,象鼻疯狂甩动。
我感觉自己像被拴在旋转木马上,视野天旋地转。
但那股力量让我的前足像钢钉般扎进象毛,六条节肢紧紧缠住象鼻,连腹部的绒毛都竖起来增加摩擦力。
"往左边!"我对着象鼻上的皮肤喷出蚁酸——这是蚂蚁的本能攻击方式。
大象吃痛,象鼻果然往左偏了偏,避开了蚁穴的通气孔。
象腿又抬起来了。
我望着那片阴影般的象蹄,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纪录片:大象的脚底有弹性脂肪垫,能缓冲行走时的震动,但面对微小的刺激,它们反而更敏感。
我松开象鼻,顺着象腿的汗毛快速下滑。
象腿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每一根汗毛都比我的身体还粗。
我找准象蹄边缘的软肉,用尽全力咬了下去——不是用颚,而是用那股神秘的力量。
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在体内崩断。
我感觉自己的颚突然变得比金刚石还坚硬,象蹄的软肉被撕开一道细口,鲜血渗出来,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大象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象蹄重重砸在离蚁穴通气孔半米远的地方。
泥土飞溅,我被气浪掀飞,撞在一块碎石上。复眼的几个小眼裂了,视野里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前足的第二节关节脱臼,传来钝钝的痛。
但我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二姐带着队伍从通气孔里钻出来,幼蚁们被工蚁们顶在头上,白色的卵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
大象甩着象鼻慢慢走远了。
它的象蹄在泥地上留下巨大的坑,坑边还沾着我咬出来的血珠。
我躺在碎石旁,看着同伴们潮水般涌过来。
二姐用触须轻轻碰我的触角,震动里带着哭腔:"三妹你流了好多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笑,但蚂蚁的面部没有表情。
我用触须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啊。"
月光升起时,我躺在蚁穴最温暖的育儿室里。
工蚁们用唾液帮我清理伤口,幼蚁们围着我,用柔软的触须碰我的节肢。
蚁后亲自来看我,她庞大的腹部几乎占满了整个洞穴,触须传递过来的震动里带着王的威严,却也有藏不住的关切:"你体内的力量...是神赐的吗?"
我望着蚁穴穹顶上透进来的月光,突然想起前世那个在办公室猝死的自己。
那时的我总觉得生命是孤独的,像颗被风吹着走的尘埃;可现在,我能清晰感受到每一只同伴的震动,每一颗卵的温度,甚至泥土里蚯蚓爬过的轻响。
"可能吧。"我用触须回应蚁后,"但更重要的是,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了。"
后来族群里流传着"蚁王"的传说。
说有只弱小的工蚁获得了神的力量,用触角撑起象蹄,用颚撕开巨兽的皮肤,守护了整个族群。他们不知道的是,所谓"蚁王之力",不过是一个孤独灵魂终于找到归处时,从心底涌出的勇气。
而我,现在正蹲在蚁穴入口的草叶上。
‘晨露在草尖凝成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我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六条节肢轻轻舒展——今天又是采蜜露的好天气,得早点叫上二姐和小工蚁们出发。毕竟,被需要的感觉,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