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章停摆的晨钟

作者:末世到仿者 更新时间:2025/3/7 1:13:16 字数:2716

凌晨五点四十分,我被豆浆机的嗡鸣唤醒。

床头的电子钟投下淡蓝的光,数字跳动成5:41。这个时间比我的闹钟早了整整十九分钟——但不用猜也知道,是爸爸又在厨房倒腾他那台老古董豆浆机。

塑料味混着豆香从门缝钻进来,我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听见瓷碗轻碰台面的脆响,还有他哼了半段走调的《茉莉花》。

"冉冉,豆浆要溢出来了!"

我踢开被子的时候,拖鞋尖刚好蹭到床底那只缺了耳朵的毛绒兔子——那是我七岁生日爸爸用旧毛衣织的,针脚歪歪扭扭,现在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

厨房的玻璃上蒙着白雾,我擦出个圆洞,看见爸爸正踮脚够吊柜顶层的青花瓷碗。

他的灰毛衣洗得发了白,后颈的碎发翘着,像小时候我用蜡笔在他后背上画的小太阳。

"说了多少次,用不锈钢碗就行。"我接过他手里的碗,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

爸爸揉了揉后颈笑:"你妈走那年,说这碗盛豆浆最香。

"他转身去关燃气,蓝色火苗"呼"地缩成一点,在他眼镜片上投下小火星,"今天周五,放学早的话,咱们去买水仙?你上次说想看花苞。"

我应了一声,低头搅豆浆。

豆沫浮在表面,像被揉碎的云。

爸爸突然拍了下脑门:"对了,你李叔的钟表店要拆了,他送我块老怀表,说是瑞士产的,走得特别准。

"他从裤兜掏出个黑色皮质表盒,黄铜搭扣泛着温润的光,"等会你看看,要是喜欢......"

"爸,要迟到了!"我抓起书包往外跑,豆浆在保温杯里晃出响声,"怀表晚上再看!"

他追出来时,我已经跑下了楼梯。回头看见他扒着栏杆,晨雾里只看得见镜片后的笑:"慢点!鞋带松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下午三点十七分, 班主任王老师敲了敲教室后门。她的高跟鞋在走廊踩出急促的鼓点,我抬头时,看见她手里攥着我的校牌,链绳勒得指节发白。

"林冉,跟我去办公室。"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冷。教导主任的茶杯在桌上投下深褐色的影子,王老师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你爸爸......在建材市场搬货时,货架塌了。"她顿了顿,"现在在市医院ICU。"

我记得自己说了"哦",像平时听同学请假那样随意。

直到王老师抓住我的手腕,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她的手很凉,指甲盖蹭着我手腕上的红绳——那是爸爸去年在庙里求的,说能保平安。

市医院的消毒水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电梯里有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在打电话:"三床的家属到了吗?肋骨刺穿肺叶,再晚半小时......"我数着电梯楼层,1到7,数字每跳一次,心跳就漏一拍。

ICU门口的长椅上,李叔蹲在地上抽烟。他的灰外套沾着木屑,见我来,掐了烟站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爸......他当时在给人搬老榆木柜子,那货架年头太久......"他摸出个东西塞给我,是早上那个黑色表盒,"他说要给你看怀表,揣兜里没掏出来......"

表盒上沾着暗红的痕迹,我不敢细想那是什么。推开ICU的玻璃门时,妈妈的遗像突然浮现在眼前——六年前她出车祸那天,我也是这样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电子屏上的"抢救中"变成"死亡"。

爸爸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呼吸面罩。他的右手垂在床沿,手背贴着输液贴,青紫色的血管像爬错方向的蚯蚓。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刚碰上去,就被他下意识地反握住。那双手还是暖的,和早上递豆浆时一样暖。

"爸,"我凑到他耳边,"我来看怀表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变得很响 。

爸爸的睫毛颤了颤,呼吸面罩上蒙起白雾。

他动了动嘴唇,我凑近,听见模糊的几个字:"水仙......花苞......"

凌晨两点,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李叔去买粥了,他说爸爸醒过来可能要吃东西。我盯着手里的表盒,终于打开了它。老怀表是银质的,表盘上的数字已经有些磨损,秒针却还在一下一下跳着,像爸爸修钟表时的镊子尖。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赠林远,1998.5.20"——那是爸爸和妈妈结婚的日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同桌小葵发来的消息:"冉冉,需要我带课本吗?"我盯着屏幕,突然想起早上 出门时,爸爸还在喊"鞋带松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好好系着,蝴蝶结歪向左边——和他每次帮我系的一样。

"林冉?"

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举着病历本走过来:"你爸爸的情况不太稳定,准备转去手术室。"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谁,"家属跟我来签同意书。"

手术室的门在我面前滑开时,我闻到了血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爸爸被推出来时,呼吸面罩已经摘了,他的脸白得像张纸,嘴角沾着血沫。我想摸他的脸,却被护士拦住:"别碰,他现在需要保持体温。"

推床经过我身边时,爸爸突然睁开了眼。他的瞳孔散得很开,却还是认出了我。他动了动手指,我赶紧握住,他的手已经凉了,凉得像冬天的自来水。

′"冉冉......"他的声音像游丝,"抽屉里......有封信......"

我点头,用力点头。他的拇指轻轻蹭过我手背上的红绳,然后,那点温度就消失了。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凌晨四点十七分,我坐在爸爸的卧室里。

抽屉最底层的信封是妈妈的字迹,泛黄的信纸边缘卷着,显然被反复打开过。信是妈妈出事前三天写的:

"远哥,今天去买菜,看见楼下张阿姨的女儿在学骑车。

她摔了一跤,张阿姨赶紧去扶,我站在旁边看,突然就想起冉冉学骑车那天。

你扶着后座跑了半条街,最后自己摔在花坛里,膝盖擦破好大一块,还笑着说'我闺女平衡感好'。

"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远哥,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冉冉。她太敏感,你要多哄哄她。早上记得给她打豆浆,她不爱喝甜的;冬天袜子要穿厚的,她脚凉;还有,别总修那些破钟表,冉冉说你熬夜她会心疼......

"如果我走了,你要替我好好活着。

等冉冉长大,带她去看海,她小时候说想看浪花扑到脚背上......"

信的最后有块浅褐色的痕迹,应该是眼泪。

我找到信封夹层,里面掉出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我和爸爸在公园堆雪 。

他围着我织的丑围巾,鼻尖冻得通红,举着手机自拍,镜头里的我笑着往他脖子里塞雪球。

窗外开始下雪了。

我走到客厅,爸爸的拖鞋还摆在门口,左边那只鞋尖有点歪——他总是这样,换鞋时匆匆一蹬。茶几上的茶杯里泡着半杯茶,茶叶沉在杯底,像片枯掉的叶。

厨房的豆浆机还插着电,我按了下开关,嗡鸣声立刻响起来。

豆香漫出来时,我突然想起早上他哼的《茉莉花》,只哼了半段,后半段是"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

冰箱上贴着便签,是爸爸的字迹:"冉冉,今晚吃可乐鸡翅,记得把作业带回来。"

早上五点四十分,豆浆机的嗡鸣准时响起。

′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阳光透过纱窗洒在台面上。爸爸的围裙还挂在挂钩上,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他常用的那把木勺搁在沥水架上,勺柄磨得发亮。

我往豆浆机里加了黄豆、清水,按下开始键。豆香混着塑料味飘出来时,我突然想起他说过,妈妈最爱喝这种现磨的豆浆。

"爸,"我对着空气说,"水仙要开花了。"

窗外的雪停了,屋檐下挂着冰棱,在阳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几上的老怀表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像爸爸修钟表时的镊子尖。

时间不会停摆,可有些东西,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就永远凝固了。

我摸着腕上的红绳,突然听见门响。

"冉冉,豆浆要溢出来了!"

我猛地回头,只看见厨房的玻璃上蒙着白雾,擦出圆洞后,只有晨光里浮动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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