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玻璃门时,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响得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尖叫鸡。
这玩意儿是艾莉娅上周网购的“十七世纪宫廷风装饰”,实物到货后她才发现卖家图里的青铜浮雕变成了塑料鹦鹉——当然,她绝不会承认自己看走眼,只会昂着下巴说:“两千年间审美总会有点误差。”
“欢迎光临——啊李航!”
依琳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她踮起脚时头顶的龙角差点戳穿吊灯。
艾莉娅正翘着腿坐在高脚凳上,冰蓝色魔法阵在她指尖转得像个陀螺。吧台上三杯冰美式正冒着寒气,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浑水。
“这就是你所谓‘高效制冷术’?”我戳了戳杯壁,水珠顺着手指流到袖口,“客人投诉三次了,说我们的冰咖啡喝到一半就变温开水。”
“愚昧。”她甩了甩金色长发,发梢扫过我鼻尖,“冰块的使命就是在融化过程中奉献清凉,就像人类明知会死还要追求所谓人生价值——”
“说人话。”
“......地球的魔法衰减太严重了。”她突然泄了气,魔法阵“噗”地炸成一团白雾,“在原本的世界,这些冰块能维持三个月不化。”
叮啷!
依琳端着的托盘突然倾斜,陶瓷杯朝着大理石地面直坠而下。艾莉娅瞳孔骤然收缩,左手在桌底飞快画了个符文。一条嫩绿色藤蔓从地砖缝隙钻出来,在半空卷住杯子轻轻放回托盘——如果忽略它顺便打翻了糖罐的话。
“清洁费从你工资扣。”我对着快哭出来的依琳叹气,转头瞪向艾莉娅,“还有你,再乱用魔法,环保局会以为我们咖啡厅搞非法基因实验。”
“两千年前人类还跪在地上祈求精灵赐予丰收呢。”她冷哼着跳下凳子,身高刚过我的胸口,白色蕾丝围裙带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现在居然敢用‘环保局’威胁我?”
“是啊,毕竟两千年前也没有人因为无证经营被查封。”我指了指墙上营业执照,“顺便问下,你所谓‘参考十七世纪宫廷风’的装修......”
“怎样?”她得意地扬起眉毛,“是不是感受到巴洛克式华丽与洛可可式优雅的完美融合?”
“不,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墙上挂的是《海绵宝宝》剧场版海报。”
她的耳尖瞬间涨红,藤蔓“唰”地窜上去扯掉海报,露出后面真正的仿古油画——画框是歪的。
客人们早就对这场面见怪不怪。穿西装的白领举着手机拍依琳的龙角(他们以为那是发饰),高中生指着自动搅拌的咖啡勺大呼“全息投影好逼真”,艾莉娅则昂首挺胸接受所有惊叹,仿佛自己真是个人畜无害的萝莉老板娘。
直到打烊时她才露出破绽。
“魔力波动不对劲。附近有异常的空间共振,可能是......”
“ WiFi信号干扰?”我拎起她的单肩包塞过去,“走了,再晚赶不上地铁。”
她一脚踩在我鞋面上,可惜身高差让这个动作毫无威慑力。“你这木头脑袋!”
“是是是。”我把她拎到店外,“所以明天的冰块能用制冷机了吗?”
她踢飞一颗石子,乍看像只炸毛的猫。
“......用魔法做的冰块口感更绵密。”
得,又回到原点了。
第二天,同事老张把礼品卡拍在我桌上时,我正在给艾莉娅发第12条消息——她坚持要用魔法给咖啡厅换墙纸,而我得赶在她把《海绵宝宝》换成《火影忍者》前阻止这场灾难。
“小李啊,帮我个忙。”老张的保温杯磕在键盘上溅出枸杞,“我媳妇生日,挑件连衣裙,预算五百,要显年轻还得显瘦。”
我盯着他堪比西瓜摊主的身材沉默三秒,“你确定嫂子穿得下S码?”
“这叫爱情的力量!”他甩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就这家店,老板娘眼光特好!”
纸条上的地址是商业街拐角一家叫“暗夜昙华”的服装店。我站在橱窗前时,塑料模特身上的铆钉皮衣正冲我咧嘴笑,LED灯牌把“全场三折”照得像凶案现场警示灯。
推门瞬间,某种冰凉的东西擦过后颈。我以为是空调太猛,直到看见收银台后站着的女人——黑色吊带裙的领口低得需要打马赛克,红指甲在计算器上敲出连环暴击声。
“欢迎光临。”她没抬头,卷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随便看,碰坏布料按原价赔。”
我硬着头皮往女装区挪,手指刚碰到一件雪纺裙,吊牌价格差点让我心肺骤停。这价钱够给艾莉娅买三个月巧克力布丁,还得是进口货。
“给女朋友选衣服?”
声音突然贴在耳后响起,我差点撞翻陈列架。这女人走路根本没声音,香水味甜得像融化的太妃糖。
“是同事......”我后退半步,她胸口别着的银色蜘蛛胸针晃得人眼晕,“帮他太太挑件连衣裙。”
“已婚人士啊——”她拖长音调,指尖划过一排衣架,“那得选低调又不失小心机的款式。”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突然抽出一条墨绿色长裙在我身上比划,“腰线抬高三公分,领口加暗纹刺绣,下摆换成鱼尾造型......”
“等等!这不是成衣修改服务吧?”
“我店里的衣服啊......都是为客人‘量身定制’的。”
更衣室的帘子无风自动,我发誓那条裙子在被推进去的瞬间,袖口蕾丝自己蠕动了两下。老张要是知道他媳妇穿上会变自动变形的高达,估计得跪碎键盘。
“试试这件。”她扔给我一件衬衫,领口别着骷髅头胸针,“程序员标配太没趣了。”
“我现在是产品经理......”
“哦,那更惨。”她倚在试衣间门上,裙摆开衩快到大腿根,“钱少事多背锅侠,不如转行当我店员?”
我攥着衬衫进退两难时,手机突然震起来。艾莉娅的来电头像在屏幕闪烁——是她上次把布丁扣在我头上时拍的狰狞表情包。
“女朋友查岗?”老板娘歪头盯着屏幕,“要教你应付女人的一百种话术吗?”
“是室友!”我按掉电话咬牙切齿,“而且她身高不到一米四......”
“原来你好这口。”她突然伸手拽住我领带,指甲刮过喉结,“童装区在左边第三排哦。”
我后背撞上货架时,一排衣架突然活过来似地勾住我胳膊。那件墨绿长裙像条蟒蛇缠上小腿,老张媳妇穿上绝对能勒死十个健身房教练。
叮咚!
门口感应器救了我一命。冲进来的初中生指着橱窗尖叫:“妈!那个会动的塑胶模特又眨眼了!”
趁老板娘转身哄客人,我抓起最近的一条裙子冲向收银台。她扫码时红指甲在键盘上跳舞,POS机突然发出垂死般的嗡鸣。
“哎呀,系统故障。”她毫无诚意地叹气,“只能给你打三折了。”
我盯着价格签上被魔法般抹去的零,突然理解老张为什么说这家店“眼光好”了——这价格根本不是地球货币体系能解释的。
“下次带‘室友’一起来啊。”她把包装袋塞给我时,手指若有若无擦过我手背,“给她买件蓬蓬裙,配双蕾丝袜......”
我逃出门时差点撞翻橱窗模特。它的塑料眼珠追着我转了180度,嘴角似乎比刚才咧得更开了。
手机在裤兜里疯狂震动,艾莉娅发了二十条语音轰炸。最后一条文字消息格外刺眼:
【你身上有黑魔法的馊味,立刻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