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接下来由我向各位汇报本次霸凌事件的调查及处理结果。”
灯光通明的会议室里,诸多教师、主任齐刷刷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个似乎还不太适应西装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声音温和但不乏力量感,面容端正,眼神就像锥子般锐利。
“本校学生樱露华于12月5日午休时段在天台企图自杀,好在被值班的大祐老师及时发现。与我们沟通近三小时后,华终于放弃了自杀。我们将浑身颤抖的她从台檐上救下来,在她的制服口袋中发现了遗书和小刀。”
会议室中鸦雀无声。
“事后,在华的班主任田希子老师与心理辅导员多日的悉心劝导下,华终于对我们敞开了心扉,讲述了自己被霸凌的经历。施暴者来自高年级的多个班——一个颇具名气的女生团体。有既往经验,在施暴时有人盯梢,且有意避免留下证据。施暴行为包括且不限于:谩骂、造谣、孤立、殴打、勒索、私禁。具体情节不便赘述,详见风纪部调查记录。暴力行为自6月始,起因是樱露华在校食堂正常用餐时,团体头目无端喝令她让座,在遭到华的拒绝后,发生口角,此后她们便盯上了她。”
“开始是在社交平台辱骂、造谣,接着是跟踪、围堵,再然后是班内孤立、排挤,最后,则是无限制的纯粹的暴力。当然,直到华走向天台,没有任何学生说,所以没有任何教师知道此事。”
几位教师窃窃私语起来,教务组长严肃地咳嗽一声,会议室里重归岑寂。
年轻人和教务组长交换个眼神,继续说下去:
“本次霸凌事件严重违反我校初衷,带动不良风气,给受害者带来一生都难以磨灭的创伤,甚至差点发生无可挽回之事。经我校风纪委员会缜密调查,与家长、学生、法务人员多次沟通协商,根据规定,校方决定对涉事学生做以下处置:所有施暴学生停学并记过,复学时间据后续家访调查评估而定;校方负责受害学生樱露华的心理创伤恢复并给予资助。此外,现已将华调入新班级,经选定,由我担任临时心理辅导员。以上。”
啪,啪,啪,啪啪啪。
会议室里陆续响起掌声,年轻人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挂回温和的笑容。
“好,好,辛苦了。请坐吧,杳木老师。”
教务组长向杳木挥下手,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杳木现在仍不明白,在眼前这个冷峻的中年男人脑中,真的会有“笑”这一概念吗?
杳木向四周轻轻鞠了几躬,坐了下来。
底下能听到隐隐私语。
组长又咳嗽了一声。
会议继续进行着。
“教员会议就像一只驮着黄油的乌龟在烈日下爬行,漫长,无聊,徒劳。”
杳木仰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如此想到。
他发现自己头顶的那盏节能灯稍微黯淡了些。
不过,窗外欣盛的夏景还是值得一看的。
悬铃木蓊蓊郁郁,爬墙虎遮蔽斑驳的老墙,午后的阳光洒满步道,耳边隐隐能听到高中生们回家路上的嬉闹。
杳木的思绪渐渐飘出窗口,飘过夏阳、电车、隧道、人海,飘向远方郊野外的某个小山坡。
那儿野花开遍,绿草成茵,还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在坡顶矗立……
杳木在被组长发现走神的前一秒赶紧收回了思绪。
他看向正在发言总结的组长,摆出营业式神情。
嗯,一个合格的二十五岁社会人必须熟练掌握适应和忍耐这两项生存技能才行。
但是,想到今天将要去做的事,杳木不禁在心底无声微笑。
呐,所谓“远方”,到底能有多远呢?
*
“啊……终于结束了。”
“累死啦。”
“奈,去趟星巴克?”
“您辛苦了。”
“要一起去KTV吗?欸……是联谊啦,联谊!”
“辛苦了,路上小心。”
“不要再醉得像个大叔一样了啊,前辈。”
……
…………
杳木收拾规整自己的东西,正跟着人群离开会议室。
“啊,杳木老师,你留下来一会。”
“!?”
杳木转头,那声音的主人——教务组长此刻正沉默地注视着他。
杳木只得重新严肃起来。
“奥……好的,田村组长。”
人群渐渐散去,喧咻缓缓被杳寂包裹,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杳木和田村两人。
“坐吧。”
田村从抽屉里拿出大号不锈钢保温杯和两个瓷茶杯,缓缓沁上两杯热腾腾的红茶。
“嗬,真是有您的风格呢。”
杳木在田村的对面坐下。田村摘下金框眼镜,拿出手帕徐缓擦拭。
沉默有顷。
“杳木,樱露华的事处理得不错啊。”田村说道。
“呵呵,哪里哪里,我不过是负责汇报的,并没有为华做任何实质性的事情,真正有所作为的是风纪组的各位。再说,事情能顺利解决也是多亏有您的指导才是。”
“哼哈哈,不必拘谨,杳木君。这是私人性质的谈话。”田村和蔼地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皱在一起。
“私人性质……”
原来会笑啊……杳木想着,抿了口红茶。
正山小种,恰到好处的水温烘托出沁人心脾的茶香。
杳木觉察到那和蔼微笑的背后,是一种坚毅又深邃、仿若无刻不在透视人心的眼神。
“嗯,我明白了。”杳木温然一笑。
“那么,田村组长找我有什么事呢?”
“日后谈。”田村说。
“日后谈?”
“棒球比赛之后不是经常有这种东西吗?虽说改变不了任何结果,但我仍觉得那是比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样啊。”
“嗯。”
田村朝靠椅上一仰,挤了挤眉。
“没有日后谈就像是棒球比赛没有本垒打,这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啊哈哈,您说话挺有意思。”杳木的微笑渐渐变为一个苦笑。
“可惜这不是棒球比赛,而是赤裸裸的霸凌啊。”
田村将金框眼镜戴上,定定地凝视着杳木。
“杳木,你怎么看待——这种事?”
“私人性质?”
“私人性质。”
杳木抚了抚额头,暗暗思忖。
“不过是自卑者猎取存在感的无聊把戏而已。”
“哦?”
“暴力倾向也好、日常压抑也好、加害心理也好,怎样的原因都无所谓,说到底都不过是通过伤害别人来拔高自己的、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是么。”
“不过等他们再长大一点就会发现,活在他人的眼光中终是件不自由之事,向无辜者宣泄暴力也并不能让自己变得怎样特别。这不过是一场徒劳、无意义的加害罢了。”
“徒劳、无义意的加害吗……”田村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
“这也难免,心智尚不成熟又可胆大妄为的时代,难免因不自由的束缚而生发异端。不过,倘若学校、教育部门、司法人员任何一方及时介入,所谓“旁观者效应”之类的异端根本无从成立。这次的事件也是,与其说施暴者‘有经验’,不如说是我们更‘没经验’吧。”
田村微微一笑,天庭上的皱纹就像是深色的丘壑。
“抱歉,我有些言过了……”杳木挠了挠前发。
“不,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
“但是啊杳木君,事实没有那么简单对吧?"”
“……嗯。”
“我们总觉得暴力与我们平和的日常相去甚远,甚至在它切实发生时都难免觉得荒诞、骇人听闻,妄想着倘若自己是有权力的当事人便能轻易制止它。”
“而事实上,洞察学生的细微心理,家校的协商沟通,人际圈关系的变化,法务部的裁判运行,各种利益链条扭转在一起,每一件事都变得麻烦无比。而我们——一群普通人,有时只想着自己便已困身乏术了,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呢?所以,大多数人才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安安分分地生活,不是吗?”
“……您说得对。这不是能用什么正义感、道德观轻易搪塞过去的事。”杳木说。
“那么。”田村顿了顿。
“支撑你这样做的动力,究竟是什么呢?”
他将身子前倾,紧紧盯住杳木,似要将他的脸看出一个大洞。
对视了一会,杳木躲闪开眼神。
“都说了我没有做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田村缓缓笑起来。
“杳木,你认为我为何偏偏选你做樱露华的心理辅导员呢?”
“……”
“大祐老师能及时发现樱露华,天台的劝说,田希子老师那边,风纪组那边——其实都和你有关吧。”
“我只是个普通的数学老师……”
“有同事看到你经常出入樱露华家的花店了哦,只是数学老师的话应该不用做到这个份上的吧?”
“……”
“为什么对我这么在意?我不过是个入职一年的新人。”
田村笑而不语。
他移步窗口,定定地向窗外望去。
杳木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新绿的草坪上,一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树分外显眼。
长着黑色节疖的树干自顶端分为两叉,枝上没有一丝绿意。
田村指着那棵歪脖子树说:
“十多年前,我带的班上那个最活泼开朗的女生,在那里用一根电话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
田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似在回忆的幽谷中寻找着什么。
“那孩子平常就像太阳般耀人,以至于我刚发现她时不禁想到:莫不是温暖的夕阳挂在了树上?
但我很快发觉,那太阳不会移动,也不会发光……”
杳木望着田村坚实的背影,觉得他好像在不断萎缩变小。
“哈,可惜那时的我不是什么棒球打手,也打不出本垒打。”
“我只是个观众——一个改变不了任何结果,只配活在日后谈中的观众罢了。"
“……”
田村转过身来,注视着杳木的眼睛。
“‘为什么是在学校’,不用想你也明白的,对吧?”
杳木点点头。
“杳木,我总觉得你对这样的事情很敏锐,也很果敢,一般人做不到这种地步。是才能?还是经历?”
“不好说。”
“‘不好说’?哈哈……”
田村走近杳木,他的眼神就向俯冲向猎物的鹞鹰。
“其实,你并不仅仅认为那是‘徒劳、无意义的内容’,对吧?”
田村攀上杳木的右耳。
“因为,施暴者留下的创伤赤裸裸地存在着,它将作为永世业火不断焚烧着我们,不是吗?”
杳木脸部的肌肉绷紧了几分。
田村回到座位,缓缓喝起红茶,二人沉默有顷。
“田村组长,有人说过您很厉害吗?”杳木开口道。
“可能有吧,没在意过。”田村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杳木淡淡叹口气,他将面前的红茶一饮而尽,脸上重新恢复温良的微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田村。”
“要是我个人有兴趣的话,不妨先从朋友做起?”
田村欣然一笑。
“那当然,杳木。有时间来居酒屋见见?”
“嗬,感觉超像上司会带下属去的地方。”
“哈。”
“开玩笑的。有机会会去,不过今天有约了。”
“嗯,这样啊。”
“那,恕我有事在身,就先走啦。”
“好。”
杳木摆好茶具,起身。
“红茶很好喝。”
“还有,多谢您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着风纪组的工作。”
杳木向田村鞠了一躬,消失在会议室门口。
田村怔在原地,甚至忘记了挥手告别。
“啊......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田村摘下金框眼镜,向窗外凝视良久。
枯死的歪脖子树上,一只柠檬金丝雀在暖阳下不停鸣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