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质工作台上切出细碎的光斑。
库洛姆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发条鸟的金属骨架,他握着镊子的手指微微发颤,将最后一片雕花齿轮轻轻嵌入机关槽。这只维多利亚风格的发条鸟是雷蒙德爷爷年轻时打造的,此刻正静静躺在靛蓝丝绒垫上,宛如沉睡的天鹅。
“《机械师周刊》说老派工匠都该退休了。“沙发上的报纸后传来爷爷闷闷的声音,羊皮沙发随着他调整坐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库洛姆不用抬头也能想象老人藏在银白络腮胡里的狡黠笑意,那些皱纹里沉淀着半个世纪的时光,总能在他最专注的时刻抖落些俏皮话。
门轴转动的清响混着枫糖面包的甜香一同漫入室内。艾丽娅踮着脚把藤篮放在橡木圆桌上,麦色发辫扫过釉色温润的青瓷花瓶。“玛利亚姐姐烤焦了三个试验品才成功呢。“她冲工作台方向眨眼,浅褐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的六月蔷薇。爷爷的报纸应声垂落半截,露出他标志性的单边挑眉,这是老机械师准备发表高见的前兆。
当发条鸟胸腔里传出第一声清脆的“咔嗒“,库洛姆感觉自己的心跳与齿轮震颤产生了奇妙共鸣。黄铜羽翼突然舒展,铰链连接的翎毛次第张开,在阳光下抖落细碎金粉。这让他想起七岁那年,爷爷握着他的手教他校准发条的情景——老人布满老茧的食指压着他的拇指,将钥匙顺时针转了三又四分之一圈。
“当年你父亲总说这鸟像他情书里写的诗。”玛利亚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起。此刻她烘焙的面包正躺在柳条篮里,枫糖在蜂巢状组织间凝成琥珀色的泪滴。库洛姆用指腹摩挲着面包温热的表皮,裂纹中溢出的蒸汽在空气中画出螺旋,恍惚间与发条鸟振翅的轨迹重叠。
艾丽娅托着腮看面包屑落在蕾丝桌布上,突然伸手戳了戳发条鸟的尾羽:“要是能做出会唱歌的面包机,玛利亚姐姐就不用起那么早了。“爷爷的鎏银色汤匙匙在红茶里搅出漩涡,杯沿碰着假牙发出轻响:“那我的假牙就该装八音盒了,叮叮当当给面包机伴奏。“
暮色渐浓时,发条鸟终于完成第十二次完美滑翔。它掠过窗台上玛利亚种的迷迭香,羽尖扫落的露珠坠入雷蒙德的茶杯。老人摘下玳瑁眼镜擦拭,镜片上还留着四十年前给儿子讲解齿轮原理时沾的松油。库洛姆望着庭院里艾丽娅追逐发条鸟的身影,少女的裙摆轻轻掠过鹅卵石小径,惊起栖息在玫瑰丛中的蓝翅蝶。
玛利亚推开纱门时,黄昏正为她的银发镀上金边。她将新烤的杏仁饼干放在工作台角落,那里还躺着库洛姆未完成的星象仪零件。发条鸟忽然收起翅膀,稳稳落在饼干篮的藤编提手上,黄铜鸟喙轻啄杏仁片的样子,像极了雷蒙德年轻时别在领口的怀表链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