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蒸汽钟第七声鸣响时散尽,库洛姆工装裤膝盖处的油渍在朝阳下泛着孔雀蓝的光泽。他习惯性摩挲着胸前口袋——那里除了三枚齿轮状薄荷糖,还躺着艾丽娅昨天塞给他的机械蜻蜓发卡。黄铜扳手在他指间转出流畅的圆弧,金属表链的叮当声惊醒了趴在铸铁邮箱上的虎斑猫。
老霍桑早餐铺的橱窗正吞吐着蜂蜜松饼的云朵,蒸汽咖啡机顶端的压力阀有节奏地喷出白雾。库洛姆刚要绕过那团打着旋儿的肉桂香,忽然听见五金店招牌在晨风里呻吟。霍姆先生踮脚够着遮阳棚锁链的身影,在薄雾中像株倔强的老橡树,赭红色围裙被风吹得鼓胀如帆。
"叮——"库洛姆口袋里掉出枚螺丝,滚过青石板缝隙时惊起几只白鸽。老人转过身,腰间钥匙串跳起踢踏舞:"来得正好,小齿轮!这老伙计的叶片转得比醉汉的舌头还僵硬。"他布满铜绿斑点的食指戳向屋檐,古董电风扇的漆皮剥落处露出锈迹,像片被秋风啃噬的枫叶。
木梯在库洛姆脚下奏出年轮之歌。当他旋开青柠色外壳时,霉味混着松节油的气息扑面而来。生锈的轴承卡着半片枯萎的紫罗兰花瓣,齿轮间隙里蜷缩着去年的雪松针。工具箱第三层的鲸油润滑剂在晨光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他忽然想起雷蒙德爷爷说过,这种油能让人鱼纺车的歌声更清亮。
"咔嗒",当薄荷糖滑入齿槽的刹那,沉睡的金属忽然打了个甜蜜的颤栗。库洛姆的扳手在螺纹间跳起华尔兹,生锈的螺钉像醉汉吐出卡在喉头的往事般松脱。他注意到主轴上蚀刻着模糊的日期——1965年夏至,那是霍姆先生婚礼的年份,电风扇叶片上还黏着褪色的彩纸碎片。
"好小子!"老人仰头望着旋转的叶片,皱纹在晨光中舒展成金丝菊的纹路,"这老家伙哼的歌谣,比教堂管风琴还多三分柔情。"他布满裂痕的手掌抚过重新上漆的外壳,青柠色在晨雾里晕染成初春的新芽。
库洛姆含着齿轮糖果走过蒸汽面包坊时,甜味在舌尖绽开紫罗兰的涟漪。橱窗里的机械玩偶正随着《月光奏鸣曲》旋转,铜质手臂扬起的糖霜落在他肩头,像星星的碎屑。他忽然注意到玩偶发条盒的咬合间隙过大,从裤兜摸出微型垫片时,艾丽娅的机械蜻蜓发卡突然振翅,惊得他差点打翻装糖果的锡盒。
正午时分,当库洛姆帮花店婆婆校准完自动洒水器的齿轮组,收获的矢车菊别在了工装口袋。午后替书店老板调整霓虹招牌的蒸汽阀,得到的旧机械图鉴还带着油墨香。暮色降临时,他蹲在街角给流浪猫修理生锈的项圈铃铛,三花猫用尾巴卷走他一颗糖果作为报酬。
蒸汽钟敲响第十八声时,库洛姆倚在阁楼窗边。月光流淌在工作台上的齿轮阵列里,艾丽娅的机械蜻蜓正在黄铜月桂叶间小憩。他轻轻转动霍姆先生赠送的锡盒,发现盒底刻着行小字:"给最懂金属心跳的人"。街对面的古董电风扇仍在轻轻摇头,叶片掀起的夜风里,隐约传来1965年婚礼上的小提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