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库洛姆的锡制咖啡壶正在炉灶上冒着断续的蒸汽。他握着橄榄木锅铲翻动平底锅里的煎蛋，油星溅在袖口绣着的齿轮纹样上，晕开几粒深褐色的圆点。门铃响起的瞬间，铸铁锅柄与料理台碰撞出清越的回声，惊醒了趴在窗台的虎斑猫。
包裹用陈旧的航海图包裹着，麻绳系着水手结，结扣处别着朵干枯的矢车菊。库洛姆用水果刀沿着经纬线切开时，黄铜铃铛突然从包裹里滚落，在橡木地板上敲出带着颤音的C大调——这是艾丽娅上周从他工具箱里顺走的铃铛，此刻正躺在阳光切割出的菱形光斑里。
机械布谷鸟蜷缩在棉絮中，虹膜是用教堂彩窗碎片镶嵌的，翅膀弧度与三年前艾丽娅折的纸鹤如出一辙。库洛姆拈起压在鸟爪下的信笺，薰衣草标本的淡紫痕迹从信纸边缘晕染开来，艾丽娅的字迹像她总也梳不齐的刘海般向右倾斜：“在古董市场看到它咳嗽的样子，就想起你修好玛丽亚阿姨烘箱时的表情。“
当第八滴枫糖浆坠入咖啡时，布谷鸟胸腔突然传来齿轮卡壳的呻吟。库洛姆用修表镜片观察鸟喙内部的弹簧片，发现某颗螺丝上刻着极小的字母“A&E“——这是他们去年夏天在废弃钟楼探险时，刻在铜钟内侧的秘密记号。记忆如同突然上紧的发条，将他拽回那个暴雨滂沱的傍晚：艾丽娅抱着淋湿的八音盒冲进工作室，发梢滴落的水珠在《致爱丽丝》的旋律里碎成星芒。
玛利亚端着蓝莓派推门进来时，正撞见库洛姆用镊子夹起一片雕花齿轮。烤盘与餐桌接触的轻响惊动了布谷鸟，它突然展开镶嵌珐琅片的尾羽，喉咙里迸出的啼鸣竟与阁楼老座钟报时声严丝合缝。“那孩子临走前熬了三个晚上呢。“玛利亚指尖残留的面粉扑簌簌落在咖啡杯沿，“她说你总能听懂机械说悄悄话的方式。“
雷蒙德爷爷的假牙在厨房门口闪过一道银光，他握着放大镜端详布谷鸟的擒纵机构，胡须扫过齿轮时带起细小气流：“1972年汉堡港的货轮上，我也收过这样的匿名包裹。“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叩鸟冠，“不过里面装的是你奶奶退回来的订婚戒指。“
暮色浸透蕾丝窗帘时，库洛姆终于发现鸟腹暗格里藏着的唱片。当唱针搭上黑胶纹路，艾丽娅跑调的歌声混着蒸汽火车的轰鸣流淌而出——这是上个月他们躲在谷仓录的《月亮河》，背景里还有他修理收割机时的扳手落地声。布谷鸟随着旋律轻轻摆动头颅，齿轮转动的节拍恰好填补了艾丽娅唱漏的半个音符。
阁楼传来爷爷调试天文望远镜的响动，晚风送来玛利亚晾晒的亚麻床单的清香。库洛姆将修好的布谷鸟放在窗台，看着它每隔半小时探出脑袋报时。黄铜鸟喙开合间，月光在齿轮间隙流淌成银色溪流，恍惚间与三百公里外艾丽娅窗前的锈铁河波光连成了同一片水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