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踹开工作室木门的瞬间，三颗滚珠轴承顺着橡木地板的纹路逃向不同方向。库洛姆握着镊子的手悬在半空，工字钉尖上的微型齿轮正以微妙的角度倾斜——那是机械鸟左翼第三关节的关键部件。少女沾着草莓果酱的手指划过工作台上空，带起的风让铜箔羽毛轻轻震颤。
“你这鸟崽子怎么瘸了条腿？“艾丽娅扯过旋椅骑坐，下巴搁在库洛姆肩头。她的发梢扫过少年后颈，带着野蔷薇的香气。工作灯在两人头顶投下重叠的光晕，机械鸟未完成的骨架在光晕里像具神秘的恐龙化石。
当艾丽娅把平衡翼装反时，黄铜弹簧突然弹向天花板。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最终落进玛利亚阿姨晾在窗台的果酱罐里。库洛姆的惊呼卡在喉咙里，看着少女用汤匙捞出沾满覆盆子酱的弹簧，银匙与玻璃罐碰撞的叮当声惊醒了打盹的虎斑猫。
“这才是现代艺术！“艾丽娅把弹簧塞进鸟腹，紫红色浆液顺着齿轮缝隙滴落。机械鸟突然痉挛般抽搐，尾羽扫倒了雷蒙德爷爷的锡兵模型方阵。库洛姆的抗议被少女的笑声淹没，他们都没注意到阁楼的老座钟突然提前报时——就像四十年前那个雪夜，老雷蒙德在妻子病床前调快时钟，试图留住她最后的脉搏。
雷蒙德爷爷出现在螺旋楼梯转角时，艾丽娅正用鹅毛笔给机械鸟画睫毛。老人假牙的反光在昏暗处闪烁，像某种隐秘的摩尔斯密码。他的目光掠过少女泛着珍珠光泽的指甲——它们正无意识摩挲着库洛姆去年送她的齿轮项链，这个动作与他初见孙辈祖母时，她抚摸家传怀表的姿态惊人相似。
“爷爷您看！“艾丽娅举起机械鸟，它用缝纫机踏板改装的爪子抓住水晶镇纸。当齿轮终于咬合，这个四不像的生物突然开始原地旋转，铜翅掀起的风带着松节油和果酱的甜腻，把工作台上的设计图卷向空中。某张图纸背面露出库洛姆昨晚画的星轨图，艾丽娅用红笔在仙女座旁画了颗歪扭的心形——正是老雷蒙德藏在怀表夹层六十年的图案。
图纸雪花般飘落时，库洛姆看到艾丽娅鼻尖沾着的荧光颜料。那是他们上周夜探荧光洞窟时留下的印记，此刻在工作室的钨丝灯下泛着幽绿的光。机械鸟突然发出汽笛般的鸣叫，惊飞了栖息在窗外忍冬藤上的蓝喙山雀。在某个交错的瞬间，两人的手同时伸向失控的发条钥匙，指尖相触的温度让空气里漂浮的金属粉尘突然变得滚烫。
暮色漫入百叶窗时，四不像正用缝纫机梭心改装的轮子满屋乱窜。它撞翻玛利亚的针线筐，拖着五颜六色的丝线在柚木地板上画出抽象派的轨迹。雷蒙德爷爷摩挲着胡桃木烟斗，看着丝线缠上自己1937年获得的精密机械奖章，突然想起结婚那年，妻子用同样的茜草红丝线，将家传怀表系在他出征的行李箱上。
当机械鸟终于耗尽发条瘫倒在地，艾丽娅把它搂在怀里假装哭泣：“医生快救救我的小宝贝！“库洛姆举着放大镜凑近，看见自己精心打磨的齿轮上印着少女的指纹——如同当年祖母的婚戒在祖父打造的蒸汽阀门内侧留下的永恒刻痕。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云层吞没，雷蒙德爷爷转身走向阁楼的脚步声里，混着半个世纪前教堂管风琴奏响的《婚礼进行曲》旋律。
阁楼深处，那只曾系着红丝线的怀表正在天鹅绒匣子里微微发烫，表盘背面新出现的刮痕拼成两个名字的缩写，秒针跳动的节奏与楼下少年狂乱的心跳渐渐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