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白还记得她五岁那年,母亲带她去看了一场比赛。
传统两轮单匹马车和初代蒸汽车的竞速对决。
比赛伊始,矫健的骏马拉着轻便的马车快速冲出,不一会就把蒸汽车甩在身后,遥遥领先。
当马车最高加速到20km/h,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阵惊叹和掌声。
不少人对蒸汽车投去轻蔑的目光,指着蒸汽机冒出的白烟滑稽的大笑。
然而,到了第四圈,局势开始逆转,骏马的体力不支,速度放缓,蒸汽车却还在继续加速。
这场比赛之后,马车悄然退出历史舞台。
之后,仅仅十多年的时间,这里的人类完成了从蒸汽时代向信息时代的超级跨越,前世地球这一过程用了200年。
而马车,从代步工具演变成贵族们炫富的奢侈品。
楠木车身,金线纱帘、珍珠珠帘、宝石镶嵌、手工雕花、象牙、丝绸坐垫……
花白本以为这些马车也是如此。
是隐修会用来炫耀财力的,但近距离一看。
这些马车简陋到了极点。粗粝的木质车厢,连一扇透气的窗户都没有,木板上还留有未打磨的树皮。
这隐修会的人都是些清心寡欲的圣徒吗?
苦艾面向她们。
“请各位务必交出身上的电子设备”苦艾目光低沉“隐修会圣地笼罩在神圣意志之下,任何的电子器械都会失效。”
苦艾隔在柒小月和马车之间,像一道铁闸,柒小月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苦艾结果手机,这才侧身让开。
轮到花白时,她正要把智能手环从腕间褪下,忽然,表盘亮起浅蓝色的光。
“您有新的来电,请及时接听。”
来电显示——母上花幻梦。
花白的指尖悬在腕间的智能手环上,她抬起头,迎着苦艾死气沉沉的眼神目光。
“大师,我有点事要处理,一会儿把手环交给您。”
苦艾点头,示意她别挡后面人。
走远了些,花白在片刻的犹豫后,按下接听键。
“母亲!”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嗯。”智能手环里传出的声音冷的像冰“通过选拔了吗?”
“是的,母亲。”花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就好像对方正站在眼前。
“恭喜你,”她的口气里听不到半分点喜悦“别给我丢脸。”
通讯中忽然陷入沉默,花白熟悉这种沉默——无话可说了,要挂电话了。
花白眼前浮现出宿舍中一幕幕,不自觉的,手指绞紧了衣角。
今天的母亲,不知为什么,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母亲,您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问这个?”
“没……没事。”花白立刻退缩了,她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话,通讯已经中断,只留下一串忙音。
她失落的耷拉着嘴角,下一秒,却又看到手环提示,有一则未阅读的消息。
【香椿】:大小姐,我跟网管要到了白天的监控,发给您了。
花白随意的点开视频,在她进入包厢的前半个小时,的确有个女人鬼鬼祟祟的先摸了进去。
花白看着这个女人模糊的身影,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爬上心头,她按下暂停键,将画面不断放大——直到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清晰的呈现在眼前。
“怎么可能?”
她的瞳孔战栗着收缩,呼吸几乎停滞,视频里钻进包厢的女人,躲在衣柜里的女人,引来怪谈的女人……
是她的母亲——花幻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血液奔涌,脉搏在耳边用力地鼓动。
“我已经给你很多时间了。”
苦艾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站在她背后。
花白惊了一跳,攥紧了智能手环:“您能在给我一些时间吗,现在是下午三点 我一定会在十点前回来。”
苦艾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若是不想去,就回去吧。”
花白咬咬牙,交出了手机。
这件事只能回来再说,古武更重要。
她攀上马车,脆弱的踏板咯吱作响。
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宽裕。
两排面对着的座位,三名贵族少女挤在一起,她们刻意拉开了与柒小月的距离。
柒小月独自一人蜷缩在角落,她向来是这个待遇,贵族小姐们觉得她身上有股下等人的馊味,抹布味。
花白的指尖刚触到坐椅,苦艾紧接着关上车门,车门重重的闭合。在最后一丝光线被斩断的瞬间,她紧挨着柒小月坐下。
黑暗中,她感觉到柒小月僵硬的往角落又缩了缩。
花白在车厢里闻到一股玫瑰精油的香薰味道,浓烈的气味熏得她头昏脑涨。
这香味里还夹杂着一股苦味,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却尝到舌尖泛起一阵苦涩的麻痹感。
车底忽然传来剧烈的颠簸,柒小月失去平衡往这边倾斜,花白下意识扶住她,在触碰的一瞬间摸到了一手冰冷的汗。
不是说零点以后才出发吗,为什么现在马车就动了起来,花白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情况,不是去求学的,倒像是人贩子抓了一车的少女进深山里倒卖。
“别呼吸太深!”柒小月忽然凑近她耳边低语。
花白忙问:“你闻到什么了?”
“炼金合成的高纯度提取物……”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
花白这才注意到对面三个少女的异常,她们像被抽了骨头的木偶歪倒在座椅上,已经昏迷过去。
花白用力咬破舌尖,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可一股无法抗拒的倦意海水般,涨潮似的从脊椎漫上后脑,将尖锐的刺痛都泡的绵软。
她抵抗不住,片刻也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黑暗深处,花白隐约做着一个奇怪的梦。
小时候的她,正在学着使用刀叉。面前的金餐盘里,呈着一颗鲜红可爱的樱桃,饱满圆润,可她用叉子怎么都叉不起来。
她索性丢掉刀叉,伸手用食指轻轻一挑,樱桃纹丝不动。
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才发现樱桃竟然长在盘子里。
浑浑噩噩中,她似乎听到有人带着微微的哭腔:“会长,会长!”
她猛然惊醒,额头差点撞上柒小月的鼻尖。
花白一个激灵,坐的笔直:“我们被绑架了!小月,你别哭,我保护你!”
“不是,会长!”昏暗的光线下,柒小月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耳垂红的要滴血“你的手。”
“手?”
花白顺着手臂往下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时候钻进了人家的衣角。
花白触电般抽出右手,柒小月“唔”的一声,细弱蚊呐,带着可疑的颤抖。
她有些尴尬:“不、不好意思,我说这樱桃咋能长在桌子上呢。”
柒小月用力地拽了拽衣角,气鼓鼓的别过脸去,委屈巴巴的扁着嘴,像是生气了。
花白还是头一次见她生气。
花白在后腰出一阵摸索,抽出一把精致的鎏金小匕首,这是她随身携带防身的。
她故意板着脸,将刀刃抵在右手腕上:“这不老实的手,留着也是祸害!”
话罢,手起刀落,柒小月惊呼着扑上来:“不要!”
冰凉的小手死死攥住花白的手腕,花白顺势把人往怀里一带,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不哭了,小月,好不好。”
柒小月在她怀里挣动两下,挣扎了两下,花白抱的却愈加的紧。
柒小月忽然仰起脸来,镜片下的大眼睛里还噙着泪,却倔强的瞪着她。
花白与之对视,忍不住要笑,故意凑近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柒小月的鼻头。
两人呼吸纠缠在一起,片刻,柒小月泄了气,额头抵在她肩上,小脑袋埋在花白胸口,不说话了。
花白双手环抱着柒小月柔软的腰肢,心道前世渣男的这两下子还真好用。
这些套路放前世都烂大街了,这个世界的女孩们却第一次见,因此效果好的很。
此时,外面驾车的人像是听到了车里传来的动静。
苦艾沙哑的声音透过车板传了过来:“醒了?若是觉得闷,可以打开车门透透气,但是记得,只能抬头看天空,无论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都不要往四周看,否则……莫怪我不救你。”
花白略一思索,直截了当的问:“为什么要用迷烟。”
“圣地位置不能告知外人,否则我等清修不得安宁。”
“现在几点了。”
“已至深夜。”
苦艾这一番操作已经让她失去信任,她有些不信这帮人能在夜间怪谈出没时自由活动。
她在柒小月耳边先嘱咐了两句:“你闭上眼睛,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往外看,记得吗?”
柒小月睫毛微微颤抖,没有回应。
“你不说话,我可要亲你了。”
柒小月像受了委屈的小孩,急忙点点头。
其他三个少女还在昏迷当中,花白站在车门前,毫不犹豫,一把推开,冷风立即袭上脸颊。
她始终抬头仰望。
无垠天幕,亿万星子构成的灿烂河流向远方缓缓流淌。
夜风吹的衣袍猎猎,花白忽然有些莫名的感动,数十载光阴,他再次看到了这璀璨星空。
前世亲人朋友的脸一一浮现,她想念他们,也想念自己的男儿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