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茶香。
热茶升腾起的白雾，在金色晨光中缓缓飘散。
这里宽敞而安静。
靠着墙壁的书架上摆满了书，角落里燃着安神用的熏香，淡淡白烟缓慢上升……
这里没有战争，没有血，没有杀戮，也没有怪物的嘶吼。
书房里坐着两个人。
他们正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
“温妮说，她想在城门附近开一家花店……”
富兰克林缓缓开口。
这位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出了他脸上的一条条皱纹。
他年纪很大了。
可即便如此，富兰克林拿着茶杯的手却依旧很稳。
他身上带着一种气质，像是老派贵族特有的从容感。
“……她还说，贝拉或许会有兴趣一起经营。”
富兰克林轻轻晃了晃茶杯。
“那不是一个好位置。”
坐在另一侧的艾德里安，正低头翻阅一份文件。
他留了点胡子，看上去比以前成熟不少。
“是的，我也觉得。”富兰克林点点头，“花这种东西，大多是城内的贵族们才愿意消费。”
“城门那位置更适合开家餐馆。”
“嗯，而且还不能太高档……价格适中，份量足，再加点酒……”
“那里的车队和旅人不会少的。”
“是的，只要味道过得去，生意肯定好。”
“但赚的可没花店多。”
说罢，富兰克林喝了口茶。
艾德里安笑了笑，合上了文件，看向富兰克林。
“叔叔年纪这么大了，商业思维还是如此的敏锐……”
“这是个笑话吗？我本来就是商人……你别忘了，你的那些计划，我可是投了不少钱呢。”
“当然，你也赚了不少就是了。”
“那肯定，没有利益的事情，我为什么投钱？”
富兰克林又抿了一口茶，脸上露出笑意。
随后，他那双苍老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话说回来，法尔克他们……是不是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全权委托给你了？”
“大部分吧。”艾德里安回答，“有些北方的生意还是他们在管。”
“嚯。那两个家伙现在不是满世界到处旅游么？居然还有心思操心？”
“北方的生意并不算多，而且，不是还有叔叔你帮忙打理么？”
“我？唉，我也差不多都要放下了……”
富兰克林话没有说完，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吱呀——”
富兰克林下意识朝门口望去。
见到来人之后，这位老人立刻放下茶杯，从座位上站起。
“公主殿下。”
富兰克林微微行礼。
门口，赫洛妮正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色长裙，火红的长发被简单束在身后。晨光落在她肩头，让整个人显得格外明亮，真像一团火。
只是，在听到“公主殿下”这个称呼之后，赫洛妮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情愿。
她轻轻鼓了下脸，瞥了艾德里安一眼，随后才摆正目光，顺带摆了摆手。
“富兰克林先生，早上好。还有——”
赫洛妮故意停顿了一会。
“请您称呼我为‘公爵夫人’。”
“这……”富兰克林顿时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公主殿下……毕竟还是公主殿下。”又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多好听呢。”
富兰克林朝门口望去，见到伊莉西亚的身影也出现在那。
她今天穿着白色长裙，银白长发自然垂落，面色红润，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些看热闹的意思。
见到两人同时出现，艾德里安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将背部向后靠了靠。
富兰克林则站在原地沉思片刻。
最终，这位老人还是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郑重地再次行礼：“赫洛妮公爵夫人殿下，伊莉西亚公爵夫人阁下，早上好。”
听到这里，赫洛妮与伊莉西亚几乎同时露出满意神情，甚至还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点头。
“好了好了。” 艾德里安终于忍不住抬起手，“你们两个别在这里折腾老人家了。丢人现眼！”
他说着，还挥了挥手。
“有什么事情快说，我和叔叔还有正事要谈。”
“嚯嚯。”赫洛妮挑了挑眉。
她双手抱胸，露出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我可不觉得丢脸。”
说完，她还故意慢悠悠地向前走了两步。
“谁叫这里的公爵夫人这么多呢？都快把别人绕晕了。听说——”
她说到这里时，还故意拉长尾音。
“后面还要多加几位呢……是这样么，我亲爱的丈夫？”
艾德里安沉默了几秒，最后无奈地耸耸肩，做出一副认怂的表情。
看到这一幕，赫洛妮露出坏笑。
而伊莉西亚则站在旁边，嘴角轻轻弯着。
不过，赫洛妮很快收敛了笑意，清了清嗓子：“教会那边的信件差不多处理完了。有几封是主教大人指名要你亲自过目的。”
艾德里安轻轻点头。
伊莉西亚也顺势汇报：“南边的事务也差不多。不过其中有一些，还是需要你亲自确认。文件都放在书房了。”
“我明白了。”艾德里安点点头。
“还有，明天大约中午，梅莉赛尔小姐会抵达城里。”伊莉西亚冷不丁地抛出这件事情，“她寄了封信过来，说希望能够暂住几天。”
说着，伊莉西亚稍微歪了歪头，冰蓝色瞳孔盯着艾德里安，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不想在家里招待她，你看……”
听到这里，赫洛妮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漂亮的眼睛看向艾德里安，似乎很想听他的解释。
艾德里安顿时头疼起来：“好了好了，这种事情我下午统一处理。”
“好吧。”没有听到确切的答案，伊莉西亚轻轻鼓起嘴。
“最好是这样。”赫洛妮眯起眼，语气稍重。
艾德里安朝她们两人眨了眨眼，做出无辜、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我保证，下午一定处理。”
“好吧，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赫洛妮又笑了笑，接着上前两步，来到艾德里安身后，弯下腰，在艾德里安脸颊上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她才转身出了房间门。
伊莉西亚则是在赫洛妮离开后，忽然俯下身，在艾德里安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才最后离去。
……
直到房门彻底关上，书房重新恢复安静，艾德里安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赶忙从衣服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颊上的口水，不然显得不太体面。
就在这时，艾德里安忽然察觉到了富兰克林意味深长的视线。
“你知道的，这两个人一直这样。”艾德里安把手帕重新塞回衣服里。
富兰克林闻言，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打败了大魔王之后。你的退休生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如意啊。”
“别提了，我正担心呢。”艾德里安叹了口气，“如果未来她们都要孩子的话，有可能会出现斯诺索恩家那样的情况。”
听到这个名字，富兰克林原本轻松的神情，稍微收敛了一些。
艾德里安继续说道：“你知道的吧，他其中一个女儿毒死了他，其他孩子么……”
“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的。”富兰克林说，“再怎么也不会到被毒死的地步吧？”
“但愿吧。”艾德里安撇了撇嘴。
两人沉默了一会。
接着，富兰克林转移了话题：“伊莉西亚现在看起来，身体恢复得不错。”
“她现在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了。”艾德里安轻轻点头。
“你把她治好了？”
“以我现在的能力来说，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这样啊……”
富兰克林缓缓看向窗外。
阳光洒在远处庭院里，风吹动树叶，影子轻轻摇晃……
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普通人啊……唉……普通人很容易就老了，变丑了，也很容易死啊。”
“这是世间万物的法则，叔叔。你也不是没有见过那些企图违背法则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老人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茶水里的倒影。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笑了一下：“确实。活得太久，想想就觉得无聊。不过，我还是很怀念年轻的自己的……”
“叔叔是觉得，人要是能永远年轻就好了？”
“哈哈哈，对啊……人要是一直年轻，永远都不会变就好了……”
“……”
阳光缓缓移动，茶水渐渐变凉。
而两人则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
……
中午。
阳光正盛。
午餐时间刚刚结束。
大厅里的仆人们正忙着收拾餐具。
艾德里安离开了餐厅。
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朝书房方向走去。
今天还有不少文件、信件等着他处理。
虽然很多教会和商业上的事务已经被分摊给赫洛妮、伊莉西亚以及教会那边的人，但真正需要他亲自决定的东西，还有领地上的事物，依旧不少。
就在艾德里安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身影拦下了他。
“大忙人……今晚别忘了来找我哦。”
绮萝将手勾在艾德里安的脖子上，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她们两个同意了么？”
“都和她们商量好了，今晚是我独占。”
“你们几个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个晚上吗？”
“感情是需要培养和经营的，夫君……你要是冷落我，我会伤心的。”
说罢，绮萝笑着，抹了抹艾德里安的脸，之后放开了手。
“晚上见吧。”
“晚上见。”
绮萝转身，消失在了另一侧。
艾德里安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有些委屈地嘟起嘴，感叹一句：“白天加班，晚上也要加班……”
有时候，他真感觉自己现在的工作反而变多了。
……
穿过正厅时，艾德里安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长椅上正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琉娅又睡着了。
少女整个人缩在柔软长椅里，黑色的长发散乱垂落，怀里还抱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她睡觉的姿势依旧很没防备，一只脚都快从长椅边缘滑下来了。
艾德里安停下脚步：“怎么又睡在这里……”
随后，他转头叫来一名路过的仆人。
“拿条毯子过来吧。”
“是，公爵大人。”
没过多久，仆人便匆匆将毯子送了过来。
艾德里安接过毯子，动作很轻地替琉娅盖在身上。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
可琉娅最终还是没有醒来，只是下意识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一些。
艾德里安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笑，随后才转身离开。
……
穿过正厅之后，便是通往书房的长廊。
长廊两侧都连接着庭院。
艾德里安瞧见希莉丝正在庭院里，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
希莉丝今天穿得很轻便，长发懒洋洋地披散在肩头，整个人像只享受午后阳光的猫。
艾德里安脚步微微停顿，随后朝她走去。
“你下定决心要走了吗？”
“啊？！”
希莉丝被艾德里安的声音下了一跳。
她肩膀猛地一缩，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等看清是艾德里安之后，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
“你、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她小声抱怨了一句。
希莉丝稍稍坐直身体，继续说：“我……应该是要走了吧。不过，如果你挽留我的话，我会考虑留下来的……”
她说完之后，故意把脸稍微别向另一边。
艾德里安看着她那副模样，又问：
“你是想起失忆时后，一直粘着我的事情了？”
“哎呀，你别提这个！”
希莉丝扭了扭身子，轻轻叹了口气：“唉……我想我现在确实是变了，以前的我，大概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
“我也渐渐能够适应正常的人际关系了吧。不过，我还是有些放不下心里的责任。”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艾德里安轻轻点头，“我会尝试挽留你的。深雪堡那边有奈琳多帮你看着，她是个很厉害的领袖，你不用担心。”
希莉丝顿时转头看向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眼神似乎还有些担忧在里面。
“当然……”艾德里安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深雪堡永远属于斯诺索恩家，你放心修养好了。”
希莉丝看着他，沉默几秒后，终于慢慢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随后又闲聊了一会儿，艾德里安才告了别，继续朝着书房走去。
……
庭院里是个好位置。
阳光正好，不刺眼，只是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让人莫名觉得放松。
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还能听见喷泉细微水声……
这是个很适合停下来晒太阳的时候。
艾德里安走在长廊里。
忽然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这样的日子，如今已经再平常不过。
艾德里安也有些想停下来享受，但他在原地驻足一会之后，又向前走去了。
他不习惯停止工作。
“唉……”艾德里安叹了口气，“我还真是个工作狂……”
他在原地稍微驻足了一会儿。
这时，长廊另一端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公爵大人，下午好。”
艾德里安转过身，见到了穿着药师服装的爱丽丝。
那张漂亮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情绪。
“下午好，爱丽丝小姐。”他回礼。
“这是药房采购的清单，请公爵大人过目。”
爱丽丝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清单。
艾德里安伸手接过她递出的纸张，低头看了起来，顺带问了几句：“今天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吗，爱丽丝小姐？怎么一直板着脸？”
“没什么……”爱丽丝说，“每天都见到只会骗人的人……谁心情会好呢？”
听到这话，艾德里安抬起头，眉头皱起，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的目光却望着别处。
艾德里安有些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既然见到我这么不开心，为什么当时我写信聘用你的时候，你二话没说就过来了？”
“我是为了梅莉赛尔小姐着想。”爱丽丝不紧不慢地说，“梅莉赛尔小姐对我有恩。而且，她身体一直不好……”
说到这里，爱丽丝微微停顿。
“梅莉赛尔小姐成为公爵夫人后，还是需要熟悉她的人照护的……我怕她受欺负。”
“瞧你说的，这里又不是什么地狱。”艾德里安哭笑不得，“清单我看过了，很快会派人去采购的。你回去忙吧。”
“好的，公爵大人。”
说罢，爱丽丝转过身，沿着长廊另一侧缓缓离开。
艾德里安收起纸张，继续向着书房走去。
长廊里恢复安静，阳光依旧温暖。
这样惬意的午后，往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