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这里不是梦，也不是什么死后的世界……虽然也差不多了。”
索菲娅的语调试图保持着轻松，不过眼眶里分明泛着红色，看得出来眼前的伙伴们为了我，付出的牺牲超乎想象。
“为什么……你们应该在彗星空间站里避难，难道说……失败了？”
我的心一沉，发出已经失去语调的沙哑电子嗓音。
“因为战局急转直下，‘彗星计划’可以说失败了，也可以说成功了。多亏了我们当初敲定了冗余设计，大部分组件成功进入了轨道。但由于时间仓促、资源有限，最后真正成功避难的，远非计划中全部十万多的自由之风成员。”
克里格说。
“所以，既要有人在天上维护避难所和休眠仓。也要有人留在地面继续战斗……我们选择了留下来。”
“领袖呢？他在最后应该跟你在一起。”马可问。
我愧疚的低下了头。
“为了引开敌人……爸爸他……牺牲了自己。”
也许，我也是计划中被牺牲的一环——如果，眼前的这些伙伴们没有选择留下，没有来救我……
现场一阵沉默。几位自由之风的战士报告所有敌人都已被肃清。安娜贝尔才对我点了点头，眼里透着哀伤。
“康拉德长官为汉莎人民的安危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我们不会忘记他。自由之风会把他的事迹传下去。”
从安娜贝尔的介绍中，自从彗星避难所升空以来，时间又经过了好几个月。
自由之风一直在坚持战斗，聚集起最后一批未能登船的汉莎人，数量大约上万。在日益恶劣的环境中挣扎求生，直到不久前，他们追踪到我身体里残留的信号，才发现我竟被高地联盟的残部俘获并试图改造。
“现在外界变成了什么样？”
“世界已经彻底变了，凯朵莲。”
克里格伯爵推了推布满划痕的镜片。
“根据望月夫妇和我的儿子在天空最后发给我们的照片，几乎整个星球都已经被致命的放射性尘埃笼罩，绝大多数的动植物恐怕已经灭绝。我预计，低海拔地区在数十年内的未来都不再适合长期生存。然而在世界的东方，那片被称为‘世界屋脊’的高原，辐射尘随着大气环流被山脊阻挡、沉降，因为高海拔空气稀薄的关系，辐射尘浓度相对较低，如果能抵达那边，建立避难所……或许我们还存在一丝幸存可能性。”
“可是，汉莎距离大陆中心的高原路程有上万公里。”
索菲娅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就要感谢入侵汉莎的二十国联军了，他们以为自由之风已经跑了，互相攻击，两败俱伤。反而让我们捡了便宜，我们用敌人留下的载具和补给，组建了一支车队……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穿越致命的辐射尘，但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这些生在汉莎基底世界的人，对毒素和放射性早就司空见惯了。”
“我们必须离开，尽快。”
马可沉声道。
“这里的辐射指数每天都在攀升，补给虽然很多，但要供给一万多人……还要保证移动工程车在那边建立农业和净水系统，非常勉强。”
“哪怕是1%的希望，我们也得试试。别让天上的同胞为我们默哀。”
克里格难得的乐观了一次。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但毕竟仍是希望。
然而，一个新的、残酷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我怎么办？
我的身体损毁严重，维持基本意识已属奇迹，根本不可能承受长途跋涉的严酷考验。
外界致命的高浓度辐射，对我精密的机械身体是致命的。只要我离开这座地下堡垒，就会立刻凶多吉少。
“很抱歉，我们没办法带你走，凯朵莲。”
在所有的可能性都计算完毕后，安娜贝尔的声音哽咽了，她在我面前放下身为新任领袖的强韧，泪水终于滑落。
“对不起……我们救了你，却没办法带你一起离开。”
“我明白。”
我的心境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慰。
“能再见到大家，知道你们还活着，我已经……没有遗憾了。请带着大家去追寻那片高原吧。连同我的那份希望一起。”
“好消息是，这里原本就是一个汉莎贵族修建的避难所。敌人处决了所有躲进来的汉莎权贵，把他们做成蛋白质块，然后又被我们消灭。虽然这里已经破败不堪，不足以容纳我们，但让你……藏在这里，还是绰绰有余的。”
克里格伯爵提出了一个方案。
利用这个地下实验室残存的设备和零件，他可以为我专门改装一个低功耗的维生休眠舱。将我破碎的躯体置入其中，进入接近时间停滞的深度休眠。
“这个避难所的位置和数据，我会设法留下线索。当彗星避难所的同胞返回，或者我们在东方站稳脚跟。我们就回到这里，用更先进的技术唤醒你、修复你。这需要时间，可能是几十年，七十六年（彗星避难所的轨道周期）甚至……上百年。真是一个渺茫的赌注，凯朵莲。”
孤独的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未知未来。
我沉默了，我不害怕等待，可我害怕的是……
然而，我看着朋友们殷切的目光。安娜贝尔的泪，马可紧握的拳，索菲娅咬紧的唇，克里格眼中深埋的愧疚与期望。我的疑虑又怎么说得出口？
“那么大家，我就在这里，等着与你们重逢的一天。”
我努力使自己的逞强语调听起来像在微笑。
计划迅速敲定。
朋友们开始分头准备迁徙，马可在整备基地车之余，继续协助着克里格构建休眠舱。
他们将携带文明最后的火种——书籍、种子、藻类、胚胎、技术蓝图的核心数据——轻装上阵，就像一阵自由的风，穿越茫茫辐尘，奔赴那渺茫的世界屋脊。
离别前的时刻，气氛凝重而哀伤。
安娜贝尔将一件整洁的白色小披风，轻轻盖在我残破的肩头。
马可留下了一个刻有自由之风徽记的小金属片，固定在休眠舱外侧。
克里格调试好休眠仓最后的参数，理论上这里能持续运行几百年。
索菲娅用力抱了抱休眠舱冰冷的外壳，低声道：“等着，小公主，总会有人来接你的。”
就在众人准备最后告别，克里格即将启动休眠程序时，一个声音响起。
“嘿，等等。”
是伊万。他脸上惯常的轻浮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他走到姐姐索菲娅面前，用力拥抱了她一下。
“索菲娅，我的好老姐，接下来的路，你替我看好大家。”
“伊万？你……”
“不能让我们的小公主一个人留在这地狱里啊。我陪着她。”
伊万言简意赅的说。
“不，伊万，你没……必要……”
虽然我的嘴上拒绝着，可心中仿佛被一股暖流击中。
“我觉得很有必要，几十年的时间很长。要是再有什么势力要强迫我们的小公主做什么不乐意的事，得有人站出来阻止。我和姐姐当了二十多年的‘打手’、‘杀手’直到现在的‘佣兵’。康拉德统帅交给我的最后任务是保护你，可我跟他在战斗中失散了，现在，让我继续执行这个任务吧。怎么样，小公主？不介意多个有些话痨的保镖睡你隔壁吧？”
安娜贝尔和克里格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索菲娅跟弟弟拥抱在一起，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们俩，给我好好活着啊。”
“彼此吧，大家。我就在这里，每隔个几十年起来检查一下，打扫打扫灰尘，看看该死的辐尘散没散。可以的话，跟小公主聊聊天。”
克里格启动了休眠程序。低温气体开始注入我的维生舱，随着机体运转逐渐降低到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我最后“看”到的，是朋友们隔着舱盖的微笑面容，安娜贝尔无声的“再见”口型。
时间的长河，再一次温柔的将我包裹，冻结。
【未来的某一天，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