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池蒸腾的白雾模糊了我的视线,叶芙蕾娜红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她整个人懒洋洋的靠在池边,只露出肩膀以上的双手轻轻靠在水池边沿。她眨眨眼,水珠从她睫毛上滑落,在橘色的温泉灯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凯朵莲……或者说邮差,要把装载这么关键记忆的银色芯片,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然后交给我们?”
我和雪莉爱菈坐在池边的石凳上,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她。
“这种事情,不应该问你吗?毕竟我们只是在屏幕上看着你读取出来的记忆碎片,要说细节的话……不过偷腥猫,你真的没事吗?你刚才读取芯片的时候,身体反应可够大的。”
雪莉爱菈有些担心的追问。
叶芙蕾娜摆摆手,水花四溅:“哎呀,居然学会关心人家了呢。都说过啦,只是有点累。那种被活体解剖的感觉确实不好受,但……相比承受那种痛苦的凯朵莲本人,我感受的这点幻痛不算什么……”
“你真的已经没事了吗?维生舱里的参数显示,你在读取银色芯片初期,各项生命体征紊乱的不像话……”
要说我对叶芙蕾娜放心,那是不可能的。越是熟悉她,就越知道她是那种容易鲁莽到让自己受伤的性格。
她歪着头,嘴角突然对我勾起标志性的狡黠笑容。
“怎么,亲爱的这么担心我?要不要下来一起泡?水温正好哦~”
雪莉爱菈闻言立刻转头:“喂!偷腥猫你够了!达令你别听她的,她就是想占你便宜!”
“人家现在是杜戈尔的正经未婚妻,占占自己老公的便宜又怎么了?”
叶芙蕾娜理直气壮的伸出戴着银色戒指的手指,道。
“可恶,说的好像谁没有一样!达令,是喜欢我把戒指戴在这边这只手上,还是那边那只手上?”
我看着她们斗嘴,心里那点担忧稍微减轻了些。
叶芙蕾娜还能这样开玩笑,至少说明问题不大。刚才在主控室她浑身冷汗的剧烈颤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反应——我从她半睁的迷离眼神里看到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穿越时空的共鸣带来的震颤。
“叶芙蕾娜,”
我严肃了些。
“说真的。凯朵莲的记忆……有没有什么残留影响?毕竟你和她都是意识芯片的……”
“融合体?”
叶芙蕾娜接过话头,语气轻松。
“放心啦,我是我,她是她。我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她的痛苦、她的孤独,但那就像……看一部代入感很强的……电影。身临其境是身临其境,但散场了就知道那不是自己的故事。”
她说着,从温泉里抬起一只手臂,水珠顺着白皙的皮肤从指尖滑落。她亲昵的戳了戳我严肃的脸颊:
“倒是亲爱的你,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搞得我都紧张了。下来嘛,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雪莉“哐当”一声放下手里的金属花洒:“叶!芙!蕾!娜!你存心的是不是!”
“是又怎样?”叶芙蕾娜吐了吐舌头。“不服你也下来,反正人家不在意的啦~~~从火车上被你和魅音恶搞以后,人家就悟了,羞耻心这种东西,在我和亲爱的之间只是阻碍——”
我看着她们,忍不住笑出声。这种日常的吵闹反而让人安心。
然而就在这时,叶芙蕾娜的笑容忽然一僵。
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看可能都不会注意到。她突然连续的眨了眨眼,像被什么东西迷住了眼睛,然后抬手揉了揉右眼。
“怎么了?!”我立刻问。
“没事,眼睛有点痒。”她说着,又揉了揉。
但下一秒,一缕暗红色的液体从她右眼角流了出来。
那不是眼泪。
血。
鲜红的血丝混在她脸颊上温泉水汽凝结的水珠中,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进池中,在水面晕开一小团淡红色的雾。
“叶芙蕾娜!”我猛地站起。
她也愣住了,手指颤抖着摸向眼角,然后看着指尖那抹红色,表情有些茫然:“诶……?”
“我……有点晕……”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瞳孔开始涣散。
“叶芙蕾娜!”
我和雪莉爱菈几乎是同时冲进温泉池,温热水流瞬间浸透裤腿。我们三步并作两步到她身边,在她完全失去意识前接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叶芙蕾娜靠在我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急促。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然后就昏昏沉沉的晕了过去。
…………
…………
…………
【轻度皮下毛细血管破裂,根据医务所那边传来的诊断报告。这种症状是因为一种罕见的原因:神经性充血导致】
十五分钟后,园丁和恰好在矿山内部的开拓者医师交流过后,给出了结论。
“神经性充血?哦……因为我读取凯朵莲的记忆吗?”
叶芙蕾娜有些懊恼的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房间里弥漫着酒精和药水的气息。
【可能性很高。凯朵莲小姐的记忆中包含了大量极端生理体验的数据——疼痛、恐惧、孤独。叶芙蕾娜小姐的虽然成功解析了这些数据,但神经系统错误的把记忆中的凯朵莲身上发生的事,当成了发生在你身上,所以很可能做出了错误的应急反应……】
【比如说,血小板错误的凝结成血栓,白细胞把正常的血管壁当成异物攻击……这些错误的神经反馈都可能导致皮下出血】
“很严重吗?”
我关切的问。
【目前看来,伤情可控,但需要静养和监测,有些症状可能还在潜伏状态】
“那,我还能继续去泡温泉吗?”
叶芙蕾娜脸色苍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平日里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她此刻看起来脆弱得不像话,不过仍然勉强保持着轻松乐观的语调。这更令我心生怜惜。
【48小时内不建议贸然进行可能扩张血管的活动】
“诶——————要我在这个病恹恹的房间里休息两天???”
“那,换个好点的地方?这里的酒精味确实有点让人忍不了。”
雪莉爱菈一边说,一边为叶芙蕾娜身上刚换上的一套厚实的白色浴衣扎紧束带。
叶芙蕾娜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
“去温泉旅馆。”
我说。
“要最好的房间。”
【没问题】
矿山旅馆的“总统套房”其实名不副实,毕竟这里只是旧避风港的一个矿工疗养院,不过在这里的开拓者和园丁的精心打理下,房间洁白的床单与明亮的灯光无不透露着干净温馨的气息。
确实比我们平时住的地方宽敞许多:一个带客厅的套间,一张足够躺下四五个人的大床,甚至还在山壁上凿出了一个小小的窗户,隔着玻璃,可以俯瞰部分旧避风港外矿山镇的景致。
我把叶芙蕾娜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雪莉用湿毛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迹。
魅音和夏尔莎也赶来了。魅音手里抱着医药箱,夏尔莎则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眼睛地盯着床上的叶芙蕾娜。
“哥哥,蕾娜姐怎么样?”魅音小声问。
“园丁说需要静养。她读取凯朵莲的记忆时有些逞强,神经负荷太大了。”我揉着太阳穴,回答。
“活该。”夏尔莎突然开口。
我们都看向她。
夏尔莎依旧那副平静的表情,不带任何偏向的点出事实:
“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承受不住,还要逞强。这是不理智的行为。”
“喂,夏尔莎你说什么呢!”雪莉说。
“我说的是事实。”夏尔莎歪了歪头。“叶芙蕾娜的行为模式存在问题,这样会让杜戈尔……还有我们所有人担心的。”
我叹了口气。夏尔莎的逻辑总是这么直接,而且无法反驳。
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可是……在这种时候,如果我不站出来把事情搞定,凯朵莲还要在无边的虚无里,继续飘荡多久?那种感觉……没有人会喜欢的。”
叶芙蕾娜的睫毛颤了颤,忧郁的说。
“都说了,我可以帮忙……”
听得出来,夏尔莎并非责难,只是单纯的在用她的逻辑表示关心。
“你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晕,眼睛有点疼……但一切都还好。”
她试着想坐起来,被我轻轻按了回去。
“躺着别动,你需要静养。”
“乱说,我明明好得很……”
叶芙蕾娜嘴上逞强,但身体很诚实地瘫回枕头里。
不过,她很快就眨眨眼,看了看围在床边的众人。忽然间,她的嘴角又勾起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坏心眼的笑容。
“既然大家都这么关心我……那我能不能……提点小要求~~~”
雪莉爱菈瞬间就警惕的眯起眼睛,铁手一叉腰,露出一副鄙夷又没有办法的神情。
“你想干嘛?”
“雪莉~”
叶芙蕾娜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
“我突然好想吃恶土烤肉哦。就是加了香草和蜂蜜的,外焦里嫩,咬下去满口流油的那种……”
雪莉嘴角一抽:
“你现在是病人,吃点清淡的不好吗?香草和蜂蜜味的营养膏倒是管够。”
“病人才更需要补充营养嘛~~~我不管,我要吃烤肉~~~”
“好啦好啦,既然偷腥猫都这么说了,人家就勉为其难去准备好了……”
“多加点孜然哦~~~雪莉对人家最好啦~不,第二好。”
叶芙蕾娜得逞的笑。
送走雪莉爱菈,她又笑嘻嘻的转向夏尔莎。
“夏尔莎,我感觉……肩膀有点酸,你能不能帮我揉揉?虽然没让你帮忙读取芯片,但揉肩什么的你应该没问题吧?”
夏尔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我可以试试。如果不小心让你脱臼了,装回去就是……”
“那还是算了……”
叶芙蕾娜又看向魅音。
“魅音妹妹~~~人家想来一杯汉莎酒馆里的【灰钢特调】,你帮我去搞一瓶好不好?要冰镇的~”
魅音翻了个白眼,看向我,仿佛在叫我管管自己撒娇的宠物(娇妻)。
我耸了耸肩,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住她啊。
“仓库里确实还剩点老爹珍藏的佳酿,不过,只准喝一点点哦~~~”
“是~~~亲爱的~~~就当是我们提前的交杯酒吧~~~”
魅音捂着额头摇了摇脑袋。
“我真是受不了了,难怪雪莉爱菈私下里就叫你偷腥猫,一跟哥哥在一起就马上开始撩……罢了,我去拿酒。”
魅音转过身准备出门,夏尔莎环顾了一下房间里的气氛,默默跟了上去。
“顺便,去买点新鲜水果吧。”
转瞬之间,房间里只剩我和叶芙蕾娜。
叶芙蕾娜安静的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都逐渐远去后,嘴角止不住的上扬成一个弧形,她转向我,轻轻拍了拍床沿:
“亲爱滴~~~”
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怎么?”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她轻声说,这次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轻佻。
“这话早跟大家说啊。”我反握住她的手。
“人家……害羞嘛。”
“知道我们会担心,下次就别逞强,注意身体。”
她点点头,然后忽然又笑起来:
“说到身体……亲爱的,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真的。”
“园丁说你要静养48小时。”
“那是建议,又不是命令~”
她往床里挪了挪,突然伸出手拍拍身边的空位。
“而且你看,这张床这么大,我一个人躺多浪费啊……”
我挑起眉毛,知道又要开始了:“你想干嘛?”
“人家饱暖思银浴了嘛~~~”
她故意拖长音调,眼神诡计得逞的弯成月牙。

“叶芙蕾娜!”
门口传来雪莉爱菈气急败坏的声音,还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