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丽莎。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病号衬衫,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下摆胡乱塞进裤腰里。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的手臂是银灰色的——从肩膀开始,整条手臂都被精密的机械结构取代了,液压管线沿着肘关节蜿蜒而下,最终消失在手腕处的接口里。
她没穿鞋。脚也是机械的,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最让我移不开视线的,是她的腹部。
病号衬衫没有扣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露出一片灰白色的金属——那不是装甲板,那是躯干。她的整个胸腔和腹腔,从肋骨以下到骨盆以上,都被替换成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精密机械结构。我能看见仿生肌肉纤维的编织纹路,看见维持生命体征的微型泵在节奏性地搏动,甚至能透过一层半透明的保护壳,看见某个正在缓慢旋转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装置——
那是她的新心脏。或者说是“心脏”。
她看见我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就是那一顿,让她被身后的医护人员追上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伸手去扶她的肩膀,被她轻轻挡开。
“我没事,不要管我”
她说。然后重新迈步,朝我走过来。
她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我们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她变了。不只是身体。她的眼睛也变了——那双漂亮的水蓝色眼睛,现在被替换成了某种精密的摄像模块,虹膜的位置是一圈圈细密的蓝色光圈,瞳孔是一个不断自动对焦的微小透镜。只要仔细观察,会发现那双与真实器官有所区分的仿生机械眼中,依然有光在闪动。
不是机械聚焦的亮光而是泪光。
“爸爸他……怎么样了?”
她的嗓音多了一层微弱的电子混响,那双蓝色的机械眼里,一种像是泪水的液体涌了出来。
我向前迈了一步,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比我想象中冷。金属部分自不必说,就连那些还保留着皮肤的地方,温度也比正常人低。
我能感觉到她的胸腔有一个机械般的东西在不停跳动,和我逐渐加快的心跳不同,梅丽莎现在的“心跳”稳定的犹如节拍器,一分钟七十二次,不紧不慢。
她的肩膀在颤抖,抬起流泪不止的眼睛,盯着我。
“霍夫曼将军……”
我拍了拍她柔弱的后背。
“他还在铁锈城前线。失联了,但还没有消息说他……”
我没有把“死了”两个字说出来。
梅丽莎把脸埋进我的肩膀,没有说话。我感到她覆盖着银色外壳的机械手指死死抓住了我的衣襟。
“他会没事的。”
我说,可是这句话我自己都不信。
铁锈城已经被放射性尘埃的海洋彻底覆盖,辐射浓度高到连利维坦战士都必须小心翼翼的靠近。
我知道霍夫曼将军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人,但他是个纯粹的、没有经过任何改造的人类。在这样的环境里,只能是凶多吉少。
但梅丽莎需要这句话。
“我做了一个梦……”
她闷闷地说。
“我梦到,我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风景也不曾有一丝改变。我一直走,最后我看到远方有一个背影,是爸爸,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对我微笑,好像是在鼓励我,然后他离我越来越远……”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我想追上去……可越是向前追,爸爸就离我越远……直到……一股力量把我从梦境里强行拽了出来……我发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身体已经……”
我回过神来,发现医护人员站在我和梅丽莎几步之外,面面相觑。雪莉爱菈屏息凝神的走到梅丽莎身边,伸出手摸了摸她低垂的头。
我们就这么抱着梅丽莎,站在阿斯加德的走廊里,感受着她的颤抖和哭泣。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终于鼓起勇气走到我身旁。
“因为休眠仓破损,梅丽莎小姐全身器官都遭受了严重的二次放射沾染,送到这里的时候已经难以挽回,我们不得不切除了她身体的大部分器官。并且用上了一些……尚未验证的实验性方法,才保住……”
“实验性方法?”
“叶芙蕾娜技术长官和……那个女孩……提供的。我们拆解了一部分……死去的叛军半机械人身上的零件,然后……抱歉,情况紧急。”
那个女孩,大概是指夏尔莎。
过了片刻,梅丽莎才缓缓从我怀里退出来,用袖口擦了擦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对不起。我……失控了。”
她又露出了那种强装出来的坚强。
“你不需要道歉。”我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银灰色的金属手指在她眼前张开、握紧、又张开。
“但现在能隐约听见无线电。感觉到你的心跳。还有身体里的电路和血肉交织,甚至……连‘想’的时候,感觉都不一样了,像是在操作一台‘电脑’替代原来的‘心’……我……”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杜戈尔,我现在算一个人吗?”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管道的嗡鸣。所有人都沉默了,仿佛这个问题,只能由我来回答。
我看着梅丽莎。
“你是梅丽莎。这件事从来都没变。你的心脏是不是人造的,这不重要。”
梅丽莎的嘴唇颤了颤,她的蓝色光圈也对准了我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不过她应该知道,在这件事上,我从一而终。
“谢谢你。”她说。
我们没有做更多的寒暄,在医护人员和工程师的簇拥下,梅丽莎最后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顺从的转身走向病房,继续进行着突兀中断的“调试”。我和雪莉爱菈对视了一眼,神情里都带着沉重的茫然。
在当下,能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廊两侧是利维坦工厂的医疗区,隐约可见有更多像梅丽莎一样的人在适应新的身体。
所有接受半机械改造的人,都必须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尽快寻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