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穿过一条条生锈金属铺就的走廊，头顶是错综复杂的蒸汽管线和电缆，脚下是镂空的铁网格，透过钢铁网格的缝隙，我能看到下层车间里忙碌工作的机械臂和传送带。
每隔几十米远，我们就会遇到一组全副武装的半机械士兵。他们或在搬运弹药，或在转移零件，但只要是半机械人，见到我们都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立正敬礼——那不是对我，而是对雪莉爱菈。
在半机械战士带着电子焦距的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宗教的崇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而是一面行走的旗帜，一位人间的圣徒。
雪莉爱菈会对每个停下脚步的半机械人行注目礼，直到他们一言不发的继续开始忙碌的战备工作。
“我恐怕一辈子都没办法习惯被这样对待。”
雪莉偷偷对我嘟囔道。
“你是汉莎的英雄，习惯就好。”
我说。
“从来……没有英雄，英雄……是人。这是我从凯朵莲小姐的记忆里学到的东西……”
雪莉爱菈叹息着，说。
她不是半机械人技术的源头，甚至也不是汉莎第一个半机械人。但通过灰钢与军管局，冈萨雷斯老爹与莱昂哈德元首的双重宣传，雪莉爱菈——这个在广场上奋不顾身拯救同胞，又因半机械技术而重获新生的女孩——无论她的本质是不是一个普通的、脆弱的、多愁善感的小姑娘，从她成为所有人眼里的“汉莎英雄”那一刻开始，她就再也摆脱不了铺天盖地的尊崇了。
接近临时指挥部的时候，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快步走到我面前，敬了一个军礼。
他们的制服代表着他们隶属于共和国无畏队，而且级别不低。对我和雪莉爱菈的到来，他们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杜戈尔技术长官，叶芙蕾娜长官正在通讯中枢……这就带你过去。”
“情况如何？”
“不明，但我们随时准备着战斗。”
我们没有浪费一秒时间，一路快步前行。最后在一扇厚重的钢铁大门前停下，原本用来安置核电站中枢计算机的防辐射主控车间已经被改成了临时指挥部。卫兵核实了我们的身份后，门缓缓滑开。
房间比我想象的大。几十个显示屏在正前方组成了一个长宽十几米的信息墙，上面跳动着无数我能看懂的军事画面和我看不懂的数据流。
指挥部中间摆放着巨大的全息沙盘，投射出恶土的地形和兵力部署。十几个人围在沙盘旁，有穿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还有好几个我一眼认出的熟面孔，是灰钢的工程小队长。
冈萨雷斯老爹已经站在了沙盘一侧，看到我进来，他回过身点了点头就转了回去——该说的话早说完了，多余的废话一句没有。
“叶芙蕾娜长官在那边——”
无畏队员领着我和雪莉爱菈在纷乱的大厅朝右侧走去，突然他抬手一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叶芙蕾娜橘红色的长发在显示屏的蓝光下格外显眼。
她坐在一台老旧的终端前，上半身前倾的几乎要贴近大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夏尔莎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怎么了？”
我走过去。
听到我声音的叶芙蕾娜浑身一颤，但她没有抬头，而是用有些宽慰的声音道：“杜戈尔，你过来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串我似懂非懂的代码和数据包，但有一条信息格外醒目——一个来自战前卫星的信号，发送者的身份认证代码让我脊背一凉。
“这是……”
我屏住呼吸。
“是【博士】。”
夏尔莎替她回答了。
如果是过去的我，恐怕会说一句“不可能”。不过在现在，这个词早就可以被扔进垃圾桶了。
“卫星的频段没有加密，信息编码的方式……也是克里格教授惯用的那一套，即使在现在的状态下，信号也无比清晰，随时可以接入。”
叶芙蕾娜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布满血丝，黑眼圈重得吓人。
“你说……这会是一个陷阱吗？”
我想了想，道：“据我所知，教授还真不屑拐弯抹角……”
叶芙蕾娜耸了耸肩：“也是……”
“同意。”
夏尔莎道。
“叶芙蕾娜技术专员！批准你把信息接进来，我们已经展示切断通讯中枢，现在这里与阿斯加德物理隔绝，不管这是不是敌人的陷阱，我们需要情报。”
从沙盘旁边传来一位无畏队指挥官的声音。整个指挥室寂静下来，无人异议。
叶芙蕾娜毫不犹豫的敲下了键盘，就像打开一盏灯的开关一样，屏幕上立刻出现了画面。并被同步投影到了巨大的显示屏上。
那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地方——不，我见过，在学院介绍汉莎战前卫星的资料片里。那是战前卫星的内部，或者说是卫星服务器虚拟出的“空间”。没有重力，没有方向，只有无数悬浮的数据流和全息投影，像一个由0和1的数字构成的迷宫。
克里格教授的影像就悬浮在迷宫的中心。
教授的虚拟形象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秃顶，单片眼镜，八字胡。脸上带着那种“我比你们都聪明”的轻蔑又欠揍的表情。
要不是当初他给我开的工资太高了，我真不愿在他手下工作。
“叶芙蕾娜，。”
他开口，声音带着轻微的延迟。
“想不到整个汉莎，最后对我作出回应的人，现在只剩下了你。”
叶芙蕾娜凝视着屏幕里的克里格，眼神冷的像冰。
“不会再有人回应你了，教授，飞升派……已经覆灭。现实世界里的你……死在了我手里。”
“是的，我的肉体已经死了，被你亲手终结。但我的意识——或者说我的最后一个意识副本——在这颗卫星里保存着。我见证了过去亲手播下的种子，终于开花结果。”
克里格不紧不慢。
“你想干什么？”
克里格没有直接回答。他一挥手，身旁的数据流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全息画面。那是从太空俯瞰恶土的视角。画面中央是一片焦黑的土地，浓烟和放射性尘埃从地面龟裂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向空气里抛洒出致命的辐射尘，像一头从地底苏醒的巨兽在咆哮。
“雷德利的堡垒，已经在爆炸中彻底损毁。不过，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进化’。”
“什么意思？”叶芙蕾娜问。
“雷德利在最后时刻完成了我为他设计的‘凤凰协议’——这要感谢望月从你身上搜集到的关键数据——‘自由之风’的反抗军已经彻底完成了机械化改造。现在雷德利……他的追随者、他的士兵、他的军官、包括他自己，都完成了从碳基生命到硅基生命的转变。他们不再需要食物，不再需要水，不再需要空气。只需要一样东西——辐射能量。”
克里格顿了顿，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视角。
那是地面拍摄的录像，画质粗糙，像是战斗记录仪。
画面里，一个叛军的重装机兵倒在地上，身体被炸得残缺不全，但它的眼睛还亮着，机械手臂还在蠕动。它用仅存的那只铁手抓起一块沾满放射性尘埃的污垢，靠近胸前的转换器，然后它的眼睛更亮了。
另一个身体残缺不全的重装机兵用蹒跚的步伐靠近了他，然后开始把破损的零件焊接到“濒死”同伴的身上，没多久，无数倒在恶土上的残缺重装机兵都再次站了起来，并飞速的自我修复着，像在给自己打着补丁。
“完全体【先驱】的能量转换器可以吸收恶土无处不在的辐射作为生存的能量。拾取一切金属或有机物作为构造和修复身体的零件。沙尘的辐射、核弹的辐射、任何形式的电离辐射，都能转化为新身体的能源。对你们来说，恶土是一片死亡之地，汉莎花了接近两百年，才把这颗星球不到0.1%的地区改造成勉强可以生存。但对新的生命体而言……另外99.9%你们无法生存的‘恶土’，充满了能量和金属，到处都是新生命的摇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