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那年初春,雨雪沉寂地演奏着」
寒流撕扯开凝固的空气,窗外的街道空无一物,正如末日般的宁静。
三月——南方的三月里,会有这样的雨雪交加吗?
风穿过了巷道,猛烈地拍打着窗户,发出诡异的尖啸声,势必要侵入这所温暖的堡垒。窗外树木被吹得摇摇欲坠,枝叶在夜幕里看起来像是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细密的雪花落在地上,被雨水打湿后立刻就会融化,尽管无法堆起积雪,但气温却依旧冷得可见一斑——即使是躲在屋子里的我,也不禁如此觉得,因此不由得更加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电脑里外放着的音乐声被放大,以不至于不让空旷的房间显得太过寂寥,但不必担心会吵到其他人……因为这狭小的房子里,就只住着我一个人而已。
我的名字叫凌岸然,目前是一名学生,一名正在备考高考的高中生。
在两年多以前,我在中考里取得了一个不错的成绩,于是从一个偏远小镇来到这座城市上学。回家的路途遥远,仅是一个往返,就需要花掉不少的车费,额外还附带漫长的时间,因此,而现今的我正寄住在亲戚家闲置的出租屋里,也就是现在这所狭小却又温馨的第二层小屋了。
虽然在入学后不久,我就得知了学校里原来也可以寄宿,但如果可以有个两天时间,不用忍受震耳欲聋的鼾声,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在独居的小屋里还有着许多的好处,就比如打扫起来可以不用太费力气,或者在读书、写作、做功课时都更容易集中注意力。而在高三的学业压力剧增之后,我就更加不愿意在学校留宿了。
但偶尔也会遇到像今晚这样的情况,因为没有人提醒,于是看书看得入迷,等反应过来看向墙上的挂钟时,就已经临近深夜了。而每当这种时刻来临,面对心中突然升起的寂落与冷漠,回应自己的就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雨夜寂寥的回响……
但话虽如此,现在的我也只是坐在桌前,脸上印着电脑屏幕的白光,百无聊赖地注视着窗外飞溅的雪花而已。神思恍惚之间,音乐自动切换到了下一首,我的腹中也伴随着律动传来一阵悲悸的空虚,将我的神思拉回了现实。
糟糕了,今天似乎又忘记了买米买菜……
我心虚地瞄了一眼窗外,再回过头来,却只能默默地叹了口气。
“去买些东西吃吧?”
尽管心中在这样想道,可身体却好像没有一丝想要挪动的欲望。真不想出去啊……
直到又一阵饥饿的咆哮传来,那声音像是在哀嚎和抱怨,但更多的,应该是在催促着我“快点去找些吃的来吧!”果然还是去吧,不然明天早上我该乘坐救护车去学校了——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站了起来。
离家最近的24小时便利店大概有一公里左右,走得快点儿的话,大概也就10来分钟。
我一边这样计算着,一边往身上套了层厚实的风衣,又在略微思索过后,在风衣的外面披上了一件雨衣,接着拿起靠在门边的雨伞,全副武装着,鼓起勇气打开了门……
冷风还在嘶吼着想要闯入温暖的房间,可它何必那么急切呢?要说为什么?因为我已经准备好敞开大门,投身于风雪之中了。
不过假如还有的选择的余地,我想大概每个人肯定都更愿意呆在家里。除了我这样迫不得已的人或是无家可归的人,又还有谁会想要待在这种凄冷的世界中?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冻结的空气立即碎裂,化做锋利的刀片扑面而来,一时之间我竟差点又打起了退堂鼓。在风的阻止之下,我废了一番力气才关上门。接着撑起手中青色的雨伞,毅然决然地向风雪中走去了。
雨中的我步频极快,比我平常本就迅捷的走路方式还要快上许多。在这样的夜晚里,即使是在这样的大城市,在最繁华的街道上也会人迹罕至……静谧但又嘈杂空间中,雨雪窸窸窣窣落下,我的脚步落在水坑上,绽放咕噜噜的水花飞溅。
从心理上的体感来说,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我就已来到了便利店的门口。在门外我收起了雨伞,朝着向我看过来店老板点了点头,接着便直奔食品货架而去。也不知道是这一路走得太快,还是因为店里正开着暖气,我揣在怀里的双手竟在麻木中恢复了稍许温暖……
片刻之后,我买好了一大袋子的方便食品,还顺便添置了一些家里缺少的其它生活用品。在结账时,那位一直保持沉默,看着书的店长,突然用着粗粝的嗓音询问我:“需要热水吗?”
因为想在回家之后再慢慢享受食物带来的满足,我便谢绝了,谁知老板又弯下腰,从一旁的暖柜里取出了一盒热的牛奶,二话不说塞进了我的手中——
“送你的,”他说道,“喝了暖和些,今天晚上冷得很咧!这天气啊……也不知道,那孩子回家了没有……”
店老板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手举过头顶,做出了一个抬头去仰望天气的动作。不过因为是在室内,所以他多半是什么也没有看到……老板实在太过于热心,我也盛情难却,此时若还不收下,反倒会显得没有礼貌。于是我果断将那盒热牛奶收入囊中,并向老板感激不尽地道过了谢。感受着那股透过衣物贴近胸口的温暖,我的心中好像长舒了一口气。
在告别了好心的店老板后,我则立即动身返航了……
或许是受雨雪的影响,午夜的黑暗更渐浓厚,于是回去的路途我刻意走在了街道边的路灯下。然而却没成想灯光在散落的雨滴间反射,我的眼前居然形成了一片绚烂的光斑。
迷乱的霓虹灯与水蒸汽混成一片,我的头脑也变得麻木不仁,冰凉的寒意爬上了脊梁,一阵颤抖后,更要命的东西也在此刻来临了!
黑压压的天空中倾泻而落的雨——好像更大了!
顺势而起的狂风呼啸着,哗啦啦的大雨激昂地在耳边演奏,惶惶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故意让我迷失在这“暴风雪”里!
来时我走得闲庭信步,而现在,我却连自己到底在哪儿都心中没底!只觉好像在无意中已经多拐了几个弯了,可却依旧没有看到港湾的灯火……我在脑海里努力地回忆着街道上标志性的东西,但眼前的建筑和街景却越发显得陌生——因此,我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那个瞬间,一不小心就走进了某个异空间。
越是咬牙走下去就越是忧虑,而我越是忧虑,就越是心急……明明来时,感觉没几步的距离,现在回去时却感觉路仿佛在无限延长。
我独自踏足在这无人的风暴中的,就像是一只迷路了的惊惶的蝴蝶,焦急又恐惧,便没头没脑地乱窜……
忽然——我停下了脚步。
虽然心中还万分迫切,想要逃回温暖室内躲避寒冷,但在这凄寒的街道上,我却不得不猛然地停住了前行的脚步……在我的正前方,一个无比昏暗又深邃的拐角,就那样突兀地出现了!
我霎时一怔,然后紧接着便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所谓拐角,其实是两座紧挨着的店铺为了避免正门相对,而故意错开,致使深凹进去的犄角而已……
因为被盖上了棚顶,还有些杂物堆叠,路灯又不能照亮那里,所以才更渐凸显了它的黑暗和幽深。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一个通往未知世界的神秘入口,但实际上,它应该并没有多深吧?
虽然我被这突然出现的角落有所误导 ,但在弄懂了这玩意儿出现的原因后,我便打算无视它,然后继续前进了……毕竟,只要我沿途没有改变方向一直沿路向前,那按理就不会走错。
我抬起了头环顾着四周,突然间打了一个寒颤。
不出所料,街道上依然空空如也,任凭我怎样细致地观察也无法再找出来一个人影,唯有那一眼都望不着边际的,悬浮在黑暗中的一盏盏路灯在指引前路。此时我像是受到了某种心理暗示,不由得又往那个昏暗的角落里看了一眼……
那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在黑暗的最深处,总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约约地攒动着?
眼前的场景,难免会让人去联想到某些鬼怪的故事,一些既视感浮现而来,让人怀疑是不是马上就要跳来一只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怪物——越是这样暗示自己,就越是感觉那里好像真的有什么在暗暗涌动了。
那是幻觉吗?我饿出幻觉来了吗?
不管到底是怎样,我现在都只想尽快地离开这里了!心一横,我加快了脚步从拐角前走过……几乎就快要走到拐角的尽头时,我却又一次忽然放缓了脚步,慢慢地回过了头……
一声轻响的咳嗽传了过来,犹如从漆黑的夜幕之中突然炸响般,干脆、冷冽、毫无征兆……然而我清楚地明白,那个声音一定就来自眼前的街角!
那里——果然有什么东西存在。我的手脚突然覆上一层冰凉,冷感直通我的发梢。惊愕失措下,我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往回后撤,但脚底却像是生了根,牢牢地定在原地……
那丝声音虽然极其微弱,但却让我有一阵莫名的熟悉……仿佛我从诞生起,就注定要听见它一般。疑虑之中,我倾斜下雨伞露出了眼睛,此时我的身体的前后都空荡荡地一览无余,心脏也还在砰砰地狂跳。
伴随着一大口的冷空气吸进肺腔,我的大脑恢复了理智。抓住了惊吓与好奇的空隙,我扭头看向了那条“深巷”——借助地面反射路灯后的微光,和我那双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站在“明处”的我,能够看见那躲在“暗处”的“东西”。我眼神在黑暗中游离,直到专注地半眯了起来,终于在那条“巷子”的尽头——一架遮雨棚下,找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简直难以置信,那里,竟蹲着一个人!
虽然我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但我无比确信,那的确是一个蹲在墙角里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究竟是什么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不然还能是什么?疯子?流氓?或者说是犯罪者?
一时,我的脑子就只能联想到这种危险人物,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解释清我眼前的状况。
然而万幸!我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看那个人的姿势,将整颗脑袋都埋进怀里,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站在街道上的我。
再仔细一看,那个人的体型瘦小,像狗一样缩成一团……大概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了吧?多半是个流浪汉——我这样想道,因为这条巷子被两边的店铺整理了出来,其中还堆放着一些能够挡风的杂物,或许能起到些遮风挡雨的作用,可要面对今天的严寒就束手无策了。
到现在为止他都还没有发现我,是睡着了?还是雨声掩盖了我的踪迹?我的心中升起一股胆颤——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一动不动地蜷缩着,那个人还活着吗?
虽然有些担心他的状况,但像这种深夜里流落户外的家伙,还是尽量避开为好。
做着以防万一的打算,我在走出了那个拐角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以那栋房屋作为掩体,在墙后仅露出一个脑袋偷偷观察了起来。不出所料的,那人像是一尊沉睡的冰雕,任由雨棚上滴落的水掉在身体上,却不为所动,毫无疑问,他的衣裳一定已经湿透了。我微眯起眼睛,黑暗中他白色的外衣格外显眼。
“啊……?!”我看得隐隐发怔,眉头随之皱了起来,口中不禁发出一声惊叹,我似乎终于是发现了那不同寻常的之处。其令人惊愕的程度,以至于我毫不顾及地探出了半个身子,想要更仔细地看上一眼。一滴雨水顺着屋檐落进了我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口中吐出一片白雾,怀着凝重的心情合上了眼睛。
在那昏暗阴冷的角落里蹲坐着的,是个女孩……别的什么我或许还不敢确定,但她的那身打扮,却让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某所学校的校服。
是每周一、周五必须要穿,在这附近时常都能够见到的,而已经看惯了三年的我又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呢?那竟然是我所就读的那所高中里的女式制服啊!
白色的短袖衬衣,和领口处标志性的轻盈的天蓝色缎带,以及女孩那蓝绿相间的格裙……只用一眼就能让人分辨。一般来说,外面还会搭配一件灰蓝色西式外套,但也有人会为了美观或方便,而选择舍弃,眼前的那个人,似乎并没有穿上那件外套。
果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从体型和轮廓上来看似乎还要更小,不如说更像是初中生。不过那身校服就穿在她的身上,已经是最好的证据了吧。若当真是这样,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头顶上方的屋檐没有起到一点作用,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她的校服已经在往外滴水了。
这种恶劣的天气下,一名高中少女为什么会出现在户外?其中的异常让人浮想联翩。她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就像是被暴雨摧残过后的流浪猫,让人感到凄惨和可怜。莫非是离家出走了吗?
那女孩依然缩成一团,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暗中“窥视”她。
老实说,我现在还没有搞清楚眼前的状况,也并不是很想去惹上这个麻烦……但偏偏是在这样极端的天气,让人难免牵挂。
换句话说,我可不想在明天的早会课上听见:某某班的一名女生因为某某原因遇难了啊……如果真发展成了那样,我也会背上后悔以及冷眼旁观的罪责。
虽然现在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可如果就这样把她放着不管的话,说不定真的会遇到什么危险。于是,我鼓起了某种异样的勇气——一种想要趁能的勇气,向着前方走出了几步……
“咳咳,”做着提醒一声就准备离开的义务,我冲着那角落里说道:“你还好吗……”
“嘎啊——!”下一秒,宛如被狗撵飞的鸭子一般的惨叫声,爆发了出来。
我扭曲的嘴角微微地抽搐着,可能是那一声惊叫,也同样吓到了我。
在我前方的那个女孩也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截,可她的背后就是坚硬的墙壁,所以怎么躲也躲不开,只是在一个劲儿地往后蹭。
万幸,我没有被她吓得嚎叫出来,否则的话,我可能才会是落荒而逃的那个。
现在才想到,已经有些迟了,我自顾自地思考了一堆,可眼前这个女孩甚至都还不知道我的存在,于是我又自顾自地走了出来,然后自顾自地打招呼,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立场。
我遏制住了慌张,用带有稍许歉意的口吻向她说道:“不要害怕,我只是想来问问你的情况……”其实我已经开始后悔向她搭话了。
好在女孩看上去能够理解我说出的话,她惊魂未定地抬起了头来,借着从我肩后透过的灯光,我终于看清了少女的脸。
在泛黄的灯光和雪花的映衬下,女孩的脸色看上去有些惨白——被打湿了的黑色长发凌乱地耷拉在她肩头,脸颊有被冷风吹出的红晕,浑浊的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不安。
我叹息着倒吸了一口凉气,抱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又向她靠近了一步。
“请不要害怕,我只是刚好路过这里时碰巧看见你了,”我的脸上露出了示好的微笑,“因为你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而我只是想来询问一下你的情况而已……”
我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在听我的话,只看见她用着迷惑的眼神干巴巴望着我,大概是在揣摩我的话是否可信?
虽然她微微张着的嘴巴流露出不安,嘴唇也因为寒冷而止不住地颤抖,但至少她的情绪得到了稍微的缓和。
“你……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怎么待在这种地方?”见她没有反应,我继续说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你最好都还是赶快回家去吧。”
女孩继续紧张地盯着我看,在寂静的黑暗中又沉默了许久,似乎终于确认了我并不什么危险的存在,才终于忐忑又结巴地开口说话了:“嗯,哦……你、你是楠溪高中的学生吗?”
女孩声音里的气息微弱又缓慢,让我联想到了三月里伴着微风的迎春花……不过这花朵应该是快要被扼杀在这雨雪之中了。
“没错,”继续纠缠下去并无意义,所以我干脆地回答了她,“我是高三,你呢?看你这样子……莫非是离家出走了吗?”
“啊……不……”
“那就快点回去吧?”我皱起了眉,“待在这里不冷吗?你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吧?”
或许是因为没有起到我预想中的效果,所以还不甘心在这个时候结束话题,于是我又多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东西,明明才刚决定在提醒一句后就立马离开。
然而过了一会儿,女孩却还是低着头没有回答,似乎有意忽略了我的声音。
“你……你需要帮助吗?”我不确定地问道。我只能去猜测她大概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不然不至于在这种夜晚流落街头……
这次,女孩在思索了一会后再次犹豫地说道: “呃……不,我没事的,你可以不用管我。”
她的话让我觉得有些可笑……雨雪交加又寒风凛冽的三更半夜,一个看上去狼狈不堪的高中女学生,在城市外的墙角冻得直打哆嗦,她竟还能说出‘没事’这样的话来?她究竟是在对我保持着警戒,还是真有难言之隐?
虽然,我很想顺着她的话说一句:“那好吧,祝你好运!”然后便撒手不管,可奈何女孩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想要离开的征兆……即便我穿了四件衣服,冷风吹刮皮肤也依然能感到刺痛,而这个孩子就只是穿了一件单薄的校服,甚至连那件校服都是湿透的吧?倘若是真的这样放着不管,恐怕是要出人命的……
她身体在雨水的击打下,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我已经在心中考虑,是否是要打个电话报警了……
“你看上去可不像是没问题的样子,”我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你要真觉得无所谓的话,那我就先走了,你记得快点回去……”
我一边这样嘱咐她一边就要准备离开,决定先安稳住她,然后就偷偷报警。可突然,一阵“咕噜噜”的奇怪声音响起,那声音听起来就和我刚才饥肠辘辘时,肚子发出的一模一样。
当我回头朝女孩看去时,才发现她难为情地低下了头……看起来女孩的肚子可比她本人要诚实多了。
此时少女又把头埋进了怀抱双膝的手臂里了,就像鸵鸟把头埋进土里那样自欺欺人。
我突然想起,刚才从便利店拿来的牛奶,以及口袋中为明天早餐准备的红豆面包。
因为一手拿着雨伞一手提着口袋,所以我花好一番的努力才终于把面包掏了出来。
“饿了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用手腕夹住雨伞,别扭地把面包递向女孩:“我这里有面包,还有牛奶,牛奶还是热……呃,还有一点点余温。”
女孩听见了我说的话,犹豫地将头抬了起来,怪异地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面包和牛奶,但马上又把目光转移到了别处,似乎是在思考要怎样拒绝……
她的心思几乎全都写在了脸上了。
不过,好心好意却被人怀疑,还真是让人不快啊,虽然我也只是苦笑着向她解释:“我刚好出来买夜宵碰见了你,面包和牛奶,都是才从那边不远处的便利店里买来的。”
有句话说:向一个饥饿的人投出一块面包,那么他会立即对你感恩戴德!然而眼前的这名少女,显然不是一般人。
“我……我不饿……”
可那双诚实的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中面包,她嘴里的话可完全没有说服力啊。
“真的,不饿!”她想了想,又多此一举地重复了一遍。
还是说,她难道觉得这样敷衍的谎言,真的能够把我骗过去吗?我一向都讨厌拐弯抹角和理不清楚的对话,但现如今,我对跟前这个露宿街头又满嘴的谎言的“神秘少女”却越来越好奇,或许这正是出于人的逆反心理吧!我越来越想要刨根问底了。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先姑且再听一下她的“狡辩”吧。
“省省吧,你的肚子都已经出卖你了。况且我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你没必要这么谨慎。”
尽管夜半三更还在外“游荡”又向落单少女的她搭话的我,说自己不是“危险人物”似乎也毫无说服力。
“那……那是你听错了……”她依然还在坚持,“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真的不饿……”
“唉……”我烦躁地叹了一口气,“我叫凌岸然,是楠溪高中三年级一班的学生,之后你可以去确认……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在交涉中表现出真诚的态度,比如主动自报家门,能够使对方更快地建立起信任。
“啊?你说在什么?”而那女孩却用满是疑惑的眼睛看向了我,“我叫……路汐苒……”
好吧,看来突然发起自我介绍,只会让别人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好在还起到了一些作用,女孩好歹也在搞不清状况下,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至少——现在有了继续交涉下去的余地。
“很好,路汐苒同学,这个面包给你,还有牛奶……”顺着话题的自然进行,我顺手把面包和牛奶都给塞了上去。
“你在这儿已经待了很长时间了吧?”我打量着她滴水的头发,“今晚的气温就只有几度,何况还下着雨、雪,如果你不想冻昏在这里的话,最好还是补充一点能量比较好哦。”
“诶?”她惊慌地抬起了头,“真的吗?”
冰冷的空气会源源不断地带走热量,所以这并非是危言耸听。不过这句话却起到了“危言耸听”的效果,眼前这位名叫路汐苒的同学明显已经迟疑了,她最终还是接过了我手里的食物。
“谢……谢谢……你……”
她伸出的手在微微颤抖,是因为极寒还是因为对我的恐惧呢?我盯着那只纤瘦的手臂,心中暗暗发愣,就在女孩缩回手臂时,我却隐约看见在她袖口遮住的手腕上,有一块好像不大不小的淤青……
是受伤了吗?我见过殴打导致的淤青……但也可能是在昏暗的灯光下看错了。
女孩接过面包后,并没有如我预料的表现出“嫌弃”或是“怀疑”只在短暂的迟钝后,她便马上拆开了包装……
她接过面包后,有些费劲儿地拆开了包装,明明刚才还在嘴硬,现在却连一旁的眼光也顾及不暇,全然不再是之前那只奄奄一息的野猫,更像是只饥饿的狮子,大口大口地把面包塞进了嘴里。
我一边暗自惊叹于她那副“豪迈”的吃相,一边也忍不住猜忌,在这孩子的身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她宁愿忍受这饥寒交迫也不愿意回家……就在我留意着女孩的吃相间,忽然注意到,女孩的手部动作似乎有些奇怪。
按理说吃东西这种事情,只用一只手就能搞定,可女孩却双手并用,且是用左手及不协调地辅助着右手……在喝牛奶时,也需要先把面包放在膝盖上,再用左手去拿放在一边的牛奶。看上去就像是明明惯用手是右手,却因为某种原因,而不得不用左手辅助一样。即便假设她是一个左撇子,那仅仅只是抬起手进食这样一个动作,也不必去换手吧?
除非她吃东西的姿势本生就这么诡异,那么大概率,是她的右臂肱二头肌或三角肌难以发力,并且还不能抬得太高。刚才她伸出的手臂也看见了疑似淤青的东西,而在一些不起眼的细小动作中,也可以看出她有意在规避些什么。
我从她的身上抽离了目光——已经可以确认她受伤了,那么这件事,又和她出现在这雪夜的街道上有什么关联呢?
所以,难道又是校园霸凌吗?
虽然我现在的心情已经从最初的“诧异”变得有些复杂了,但目前我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就是受到了伤害,不管怎样,我都还是不要去妄自揣测比较好……
回过神来再看女孩,她几乎已经吃完了食物,甚至精神看着也好了一点。包含了猜忌和好奇,为了避免误会,我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要向她问清楚:“已经吃完了吗?那你能回答一些问题吗?”
或许是因为不擅长这样说话,我感觉自己的语气就像是老师在向学生盘问作业,充满了不友好的气质。
“我……我为什么要回答?”
听见我的话后,女孩脸上的表情立即变得警觉起来,毫不顾忌刚才面包的情分,冷下脸谨慎地看向我。
“因为你很可疑……”我对她说,“你一个高中生,为什么会在这种天气夜不归宿?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就直接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的忙。”
我想要去直视女孩的眼睛,逼迫她回答我的问题,可却被她直接避开了,而她也继续使用沉默和我对峙下去,仿佛只要这样,我就会善罢甘休。
但过了许久,或许是意识到这招没用,她才看了我一眼。“我……我没事,”她放下了手里的面包,“真的没事,只是……因为和妈妈吵架了,所以从家里跑出来了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我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心中十分无奈,苦笑地对她说道,“那就赶快回家吧。”
她是下意识地撒了谎吗?还是说她是觉得我看上去很容易欺骗?即便真的如她所说,那么她的家人也早就应该出门寻找了吧?
“那再好不过了,那么现在就回去吧,来——起来吧。”
“现在?”她惊慌地看着,我伸出牵引的手,“可是现在……还在下雨……”
“继续待在外面只会更冷,”我故意无视了她脸上的惶恐,“你已经出现失温症状了,所以肯定是越早回去越好。快,起来吧,我会送你一块儿回去的!”
“诶!”少女更加慌乱了,“啊……不,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是吗?可你自己回去的话,身上的伤不要紧吧?”
“啊?”看来我猜对了,她的确受了伤。
她十分意外地抬起头看着我,明明那撇脚的谎言早已被戳破,可她却以为天衣无缝,这令我不免觉得好笑……但转眼,她脸上表情几乎变成了惊恐,又让我笑不出来了。
如果只是意外的摔伤和擦伤,那就没有必要隐藏了吧?现在看来,在这个女孩的身上,果然还隐藏着什么不能告知的秘密。
“让你实话实说的确有些强人所难。”既然已经确认了情况,那我也没有理由继续和她在这寒夜里耗着了,“但我也不能放着你不管,你也不用勉强自己去撒些不擅长的谎了……如果你不愿意回家的话,接下来,我会负责把你带去警察局的……”
我并不情愿这样咄咄逼人地,盘问一个惊魂未定的女孩,这样只会显得是在欺负她。可我有必要要让她意思到,事情的严重性。
“不!不行……”突然,她喊了起来,“你!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我不会去的!”
我的话没能讲完,那个女孩便向前扑了过来——与其说是扑了过来,但其实也只是勉强地往前挪动了一步而已。
不知为何,她突然变得情绪激动,就仿佛我不是要带她去警察局,而是要将她推入火坑:“我……我真的没什么事!只是……我……我也不是故意要在这里的!我马上就回去!”
在深夜空荡荡的街道上,女孩声音越来越响亮。她惊慌失措面色变得煞白,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因气恼而颤抖。
“所以,请你不要报警……”她央求着,“好吗?”转瞬间她的声音又消失了,像是雨滴冲击水洼产生的泡沫那样,轻飘飘地消散了。看着女孩在刹那间变得敏感、神经质的模样,我明白这触及了她内心某处的恐惧,便感到后脊一阵冰冷,仿佛自己像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抱……抱歉……”我忍不住道了歉。
而她所流露而出的情感,分明就是在畏惧着什么……站在雨中,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满脸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但是……我该怎么办?”我竟开始反过来问起了她,“我也不可能把你放着不管……除非,你能明确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别担心,也别害怕,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路汐苒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被困在这里。逃出家时的那股决绝,被一场大雨逼退到了这个角落,随后是细雪和低温,一点一点的将她身体里的力气和温度抽走。到了最后,连“站起来”“换一个地方”的念头,都显得麻烦而奢侈。真正困住她的并非是天气,只是她已经无处可去而已。
“为什么不回家”……她的呼吸几乎停滞。仅仅去想,深埋心底的恐惧便骤然攫紧心脏,让她良久才缓过一丝气息。
她不明白眼前的这个人为何执着与自己的事。她更不明白,他凭什么轻易地做出“帮助”她的承诺。他都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在她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谁。
许久,直到雨丝都仿佛在空中凝固,她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是因为我的爸爸……”
口里呼出的薄雾遮挡住眼前的视线,让她看不见别人,也让别人无法看清她。
“今天下午的时候,他喝了些酒……”
女孩身体好像变得紧绷了起来,冰冷气氛逐渐爬上了我的小腿,我忽然觉得,再继续让她说下去似乎是一件极为残忍的事情。
“不……他应该喝了很多,大概是喝醉了……也可能没有……”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了,“然后,他打了我……”
女孩抬起了头来,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一双刻印着灰蓝色天空的眼睛。
“因为很痛,我很害怕,所以就逃走了。”
“所以,我跑出来了……”
她的眼睛从衣角躲闪到了脚尖,像是在觉得难以启齿。
然而——她是在说什么?尽管事实上她表达的已经足够清楚了,可我额头上的眉毛还是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因为我实在是不太愿意相信自己所听见的。
“你在说什么?你说怕挨打是指……”我顿了顿,“你犯了什么错吗?你父亲为什么要打你?”
“犯错?”她愣了愣“不,不是的……”
随后她又低下头,像是在思考着应该怎样回答,直到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虽然犯了错也会挨打。但就算我什么都没做,也还是会挨打的。”
直到听到这里,我才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喝了酒,”她继续说道,“喝醉后就会开始打我,有时不喝也会……打我、踢我……”
“所以你从家里跑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
现在,我好不容易听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真相,可我却完全做不出回应,因为女孩的话已经出乎了我的意料。接下来她没有再回答我的话,继续低下了头,陷入到等待审判前一般的沉默。
“对不起……”我无法忍受自己亲自撕开了她的伤口,强迫她说出了残酷的事,因此做出了孱弱的道歉。
“现在还不能回去……”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所以才会一直待在这里……如果现在回去的话,他肯定会因为我离家出走打我的……”
她沙哑、痛苦的称述刺痛了我的耳膜。她在向我证明她的痛苦与无助是事实,而非在欺骗。刚才我不管不顾地对她发出的质问,或许对于她来说,全部都是另一番滋味吧?
我吞咽下一口唾沫。按理说我不应该再继续问下去,以免再让她感到痛苦,但我还是忍不住将那句话说出了口:“那是家暴吧?路汐苒同学,你被家暴了对吗?”
女孩的忽然怔住了,仿佛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去想过,那就是别人口中常说的“家庭暴力”。等到过了许久,她才极不愿意承认似的 把头转向一边,用细微的声音艰难地说道:“大概,是吧……”
眼前女孩突然变得渺小了起来。她瘦弱的身躯被黑暗包裹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似乎就像要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在墙角里瑟瑟发抖的她,只能自己拥抱着自己。
仍然让人难以想信,现在,在我的眼前的这个女孩,竟然正在被家暴着……我并不认为她还在说谎,家暴这种事情也算不上罕见,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样的事情竟然也会发生在我的面前。正因如此,我才会在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家庭暴力”是指在家庭中发生的暴力行为。殴打、伤害、虐待、限制人身自由,包括言语暴力,都可以算做是家庭暴力。现在,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高中女孩的身上,而我则正好是“目睹”了这一事实的人。
“你没有想过报警吗?”我心情沉重地说道,“这种事情发生了多长时间了?”
“因为不能报警……”她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我,像是在说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我告诉你原因,你可以不带我去找警察吗?”接着她讨价还价似地问道。
“我没有强行要求你告诉我什么,我只是希望我能帮到你。”我向她解释,“反正接下来我都会带你去报警的,而这么做的理由,只是为了你的安全……”
“为什么?”
就和我猜想的一样,少女极不情愿去报警。无论是最开始对我隐瞒,还是现在对报警这件事的反对,这其中一定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理由。而正在遭受着家暴的她,难道不是更应该去寻求帮助吗?这个女孩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我更加地困惑了。
“你明明说过的!只要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就不会再管我了!”她试图扭曲我的愿意,来反抗我做出的决定。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你……你明明就答应过我……”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在担忧些什么,但如果只是想着逃避就能解决问题的话……”我的表情严肃起来……
但说实话,在听到女孩正在被家暴着的时候,我马上就意识到了,这根本就不是我一个高中生能够解决的事情。说到底,我也只是在今天碰巧遇见她了而已,根本就没有料想到会产生这样的展开。所以不管她是不是在撒谎了,也不管她究竟在害怕着什么,总之现在已经顾不得她的任性了。把她带去警察那里去,毫无疑问就是目前最正确的选择。
在那一刻,本来我已经这样决定好了……可此时在一旁的墙角边,少女虚弱而不甘的声音传来,宛如恳求似地对我说道:“我……我可以告诉你……”
再等到我回头看去时,才发觉女孩的身体已经犹如融化的冰块般,正瘫软地依附在了墙边。她的面容宛如枯槁的叶子,眼神里最后一丝光亮闪烁着,像是即将熄灭的烛光。
“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她咬着下唇,有气无力,“所以,你能不要报警吗?”
我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因为我已经意识到,她的身体快要濒临极限了。
这是一个雨雪交加的反常的夜晚……这名叫做路汐苒女孩,因为害怕家暴逃出了家。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冻得发红,脸上也满是雨滴留下的划痕,时不时擤一擤快要流出的鼻涕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悯。
女孩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校服,冰冷刺骨的寒风很快就会带走着她的体温,从我最初遇见她时起,就一直在剧烈地发着抖。雨水浸透的衣服,或许正粘黏在她的伤口上在隐隐作痛,但她本人已经被冻僵,而毫无知觉了吧。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而她在这里到底待了多久呢?
凛冽的寒风和雨雪,把她困在了路边的这个角落,而这雨夜还仍然看不见尽头。说不定正是这风雪在预谋着,想要夺走她的性命吧!
看啊——寒风就好像是一头恶计终于得逞了的恶魔,咆哮着穿过屋舍发出尖锐的怒号。
一股前所未有的飓风,在一瞬间爆发出的猛烈冲击,刹那间便席卷起了一大片还未落下的雨雪,然后要了命的在空中竭尽癫狂的狂奔!风也好、雪也好、暴雨也好,它们都只是在自顾自地降下,没有人在乎这名少女的生命可能就要消逝。
就在此刻,也许是这寒风萧萧沥沥,刮的我的脑袋也已经发昏了。
我静静看着那个女孩,
“算了,先别管那种事情了……我们先到暖和一点的地方去再说吧。”
我如是说道。
(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