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午夜 雨水激起了湍流,风啸声渐渐急促」
风激荡着纷纷飞扬的白雪冲向高天,犹如搅动起正噼里啪啦地愤然绽放的梨花一般,装点了黑夜城市浓厚的枝丫。我眼神涣散地站在家门口,瞳孔里印刻着那抹迷乱的景象。
从我面前的屋里投射出一束橙红色的灯光,落在脚边时,映射出了两个人的影子……那时,我在想些什么?在担忧些什么?又在悲哀些什么呢?时至今日我也不能搞明白。只是在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那晚凄冷的落雪,也依然在我的耳旁簌簌作响。
我放慢了脚步,撑着雨伞走在前面,而在我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湿哒哒的女孩。
雨似乎从刚才起稍微小了一点,因为耳畔喧哗的声音不再那么凌乱,但相对的,雪却好像落得更密了。不过,我想它终究还是会停的,毕竟三月应该属于温暖和阳光的季节,雨雪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侵蚀这片大地更久。
这一次总算是没再发生什么意外,我们顺利地离开了那条街道,又走过了一片满是水洼的步行街,而在我们的身后的远处,则是被灯火所点燃却在雨中燃烧的城市。
这一路上,我在前方领着头,路汐苒就一言不发地在后面跟着——她和总是我保持着大约两步远的距离,或许是在防范着我,又或许是预谋着逃跑。当我们走进了一条有法国梧桐遮挡的道路时,一直紧跟我身后的脚步声倏然停了下来。
我转过身看去,只见那个女孩正低下头,对着地面上的落叶发着脾气,她将它们踩在鞋底摩擦着、践踏着,反正就是不愿意再向前一步。
“怎么了?”我轻声向她问道。
“说去暖和的地方,又走了这么远……”她嘴巴嘟囔着,“所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去哪儿?”我挑了挑眉,“奇怪……我没有和你说过吗?当然是去我家了呀。”
“诶……” 她的声音即便因寒冷而变得沙哑,却依然充满了穿透力,“我……我要回去了!”
仿佛是自己受到了欺骗一样,少女的眼神有些恼怒……奇怪,难道我真的没有说过吗?
“那你打算去哪儿?”我没有追上去,而是站在原地问道,“回到那里继续蹲着吗?或者你还有别的什么地方可以去?”
女孩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阵:“桥……大桥底下?或者商场……地铁站?”
“你……是当真的吗?”
我暂且就当她是在开玩笑吧,但我觉得她多半是发自真心的,“如果你不想被警察捡走的话,就死了这条心吧……”
女孩老实地告诉了我她荒诞的想法,即便愚蠢但至少说明她愿意和我交流,因此我也有了继续劝解下去的耐心。
“老实说,你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吧?”
少女又低下头了,继续踢着树叶,变得沉默不语,“只是让你去我那里避寒而已,没必要这么戒备……”我有些恼火,“刚才我不也没把你怎么样吗?”
“果然还是不用了……”她畏畏缩缩地摇晃着脑袋,“谢谢你的好意,牛奶还有面包,我真的非常感谢!只……只是……”她的声音有些为难,“要去到你家里的话,会打扰到你的家人吧?”
她说完这一连串的话后,像欧洲那些贵族妇女似地,对我弯腰鞠了一躬。然后迅速跑到一旁路边的梧桐树下,奋力地往下一蹲,以一副绝不会再被撼动的姿态坐在了那里。
那幅凶悍的架势,就好像是在说:今天谁也别想再劝动她了一样。虽然她才刚刚坐下,就又开始擤起了鼻子,却还要拼命地逞强吗?
“那你打算继续待在这里受冻吗?即使可能会发高烧?或是昏迷,甚至是出现生命危险?”
我发愁地走到那个正耍着性子的女孩面前,将手中的雨伞盖在她的头顶上。
即便她还有和我继续争论的精神,但那其实也快要濒临极限了吧?但我更担心的,是她会在这里突然晕倒。
“那……那也和你没关系吧?”她还在嘴硬,“如果实在没有躲雨的地方,我也会回去的……你也请回去吧……”
“与我无关?”我觉得仿佛有些好笑,“沿途上一路都是监控,你要是出了问题我也得有责任。” 我叹息了一声,随后严厉地对她说道,“快点站起来——如果你不尽快恢复体温的话,可是会死在这儿的。”
这可不是我在危言耸听,失温症如果严重的话,的确会危及生命。而且就算暂时脱离了危险,之后也有可能出现伴发症、发高烧的情况,所以现在由不得她任性了。
路汐苒依然对我保持着警惕,让她冒险去一个陌生人家里和在这天寒地冻中过夜,这两者相比,同样都让她惶恐不安。
然而即便我不去确认,也能看出来,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饥饿、干渴、困倦还有劳累,这些东西牵扯着她全身的肌肉,在拼命地为抗拒严寒而发抖,她大脑还未麻木的意志也在劝她屈服……我的话像是一阵死神的魔音,在她的耳边不断萦绕。路汐苒感觉自己的眼睛似乎快要睁不开了,但比起眼睛,已经毫无知觉仿佛消失掉了的脚趾尖,更让她害怕。刚才那一番争执,就是她最后的竭尽全力了,于是她的脑袋也开始隐隐作痛,眼前的大树、电线杆、路灯还有人,都成了海底的珊瑚在波浪中扭曲了起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犹如是带着冰碴的冷水,灌进她的肺里。路汐苒木讷地看着我手中的伞柄,瞳孔里倔强终于松动了,“你为什么要帮我呢?”她喃喃地说,“帮助我这样的人,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吧?你……你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吗?”
虽然我知道她从没有停止过对我的怀疑,但这次她问的更为直接,说明她想要听到我口中最直白的答案。
“没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诚实地回答,“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冷漠到,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还要理由。”
路汐苒抬起了头,似乎仍然无法理解我的话,“不需要吗?”她的眼睛闪烁着,风吹动了法国梧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盖过了雨声。
“可是去到你的家里的话,不会打扰到你的家人吗?”
“那正好我是一个人住。”我摊开了雨伞,对她露出笑容,“而且,如果是我的家人的话,他们一定也会更乐意看到我帮助别人吧。”
路汐苒呆愣着……我知道,她是在等待我的又一次邀请,因为刚刚才拒绝我,所以她现在不好意思再说一遍。
“归根结底,我还是你的学长呢,放着同校同学的安危不管我也做不到。”我再一次向她证明我没有恶意,“所以先到我那里去躲一躲风雪吧?”
她很难为情,也害怕会引起我的反感支支吾吾过后还是开了口:“好……好的……”
我脸上紧张的表情放松了……虽然废了一番力气,但是好在这个女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死脑筋,于是我把已经调出紧急呼叫的手机塞回了口袋。我估计她多半是已经冻僵了,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吧,于是我出于礼貌性地向她伸出了手。
不过有些意外,虽然她犹豫了一阵,但最终还是将手搭了上来——我握住了少女的手,像是握在冬天冰冷的扶梯上一样。我的猜测没错,她身体的确僵住了,只有在借助外力下才能勉强站起来,还显得那么慌乱与手足无措。
朦胧的灯光洒在了她湿哒哒的校服上,她眼神漂浮不定。
“走吧,其实就在前面了,如果不耽误了这么一会,早就应该到了。”
一栋小型四层出租楼的二楼某一户门口,我回过头去,面朝停在我身后的路汐苒同学。
“这里就是我的家了……”我对她说道,“请稍等一下。”路汐苒在我的身后,点头 “嗯” 了一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听候发落的小学生。
我用块被冻僵了的手迟钝地拧开了门锁,迫不及待地推开了房门——与外面那刺骨的森森寒风截然不同,屋子里一股温暖如春的气流立即扑面而来。我马上便意识到:我似乎忘记关空调了。
“嗯……”我反应了过来,“总之先请进吧,屋里还蛮暖和的。”
我向着身后的小学生发号施令。
“打扰你了。”她像是只迷途的野鹿般,怯生生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玄关处昏暗的灯光照射在地上,投出了两个人的影子,我脑袋发懵地走进屋内。房子里很明亮也很温暖,墙上的挂钟和我出门时看上去没什么两样,诧然间让人分辨不清已经过去了多久。
我将收好的雨伞挂在门后,抬头看向门外那被风拖拽着满天飞舞的花絮,在眼睛里映射着金红色的雨滴和雪花,心中感慨——好了,现在那一切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于是我拉上门,清脆地发出了“哒”的一声,从此苦寒被隔绝在外。而此刻我最想做的事,就是马上换一件衣服,因为穿在身上的这件已经能拧出半盆水来了。不过暂且还是先把这事儿放在一边,因为我还得先安顿好这个奄奄一息又一惊一乍的女孩。
她像是块木雕般站在我身后,当我转过头去看她时,她正局促不安地紧盯自己脚下的地板,而在那个位置已经淌了一摊的水渍了……我打量着她身上的那件春季的校服,如同掉进水里再顺便游了个泳一样可悲,也许她比我更需要换一身衣服……
“抱歉……”
她低下头,正在为地板上的水渍而内疚。那副柔软的样子让我有些心酸,可联想到刚才在外面时她固执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没事,”我安抚道,“不用在意,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吧。”
我指了指客厅里的沙发,心中还在想该怎样找到一件适合她的衣服,却突然被身后的一声喷嚏给打断了。
“呜……你继续说……”路汐苒揉了揉鼻子说道。
我意识到,即便走进了室内,可她的身体依然还处在失温状态,淋了那么久的雨,如果不赶快恢复温度,那势必要发一场高烧了。
“没事儿吧?”我皱起了眉,“我会给你找一些干的衣服和毛巾来,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吧。你可以借用浴室,但先不要洗澡……”
人们淋雨后一般都会立即洗个热水澡,我的浴室里也安装了热水器,我倒是不介意她使用,但面对失温就情况不同了,失温后应该先让身体保持干燥,所以我特意提醒了一遍。
但她还是马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不用了吧?我感觉已经好很多了……”
我知道她是在顾虑我,但显然现在紧急的情况可容不得这些无聊的顾虑,更何况,比起她异性的身份,我更在意她的人生安全。
“这是为了预防失温症不得不做的……穿着这种湿哒哒的衣服,发烧了怎么办?”我没有给她商量的机会,“明天还要上学吧?如果你发烧了,倒在我家里醒不来该怎么办?”停顿了片刻后,我又补充道,“而且浴室的门,是可以从里面反锁的……”
我能理解她的顾虑,任凭是谁也无法摆脱这些杂念,但为了让我的品格不被质疑,我明确地向她解释了一番。
“不换衣服的话,会发烧吗?”
“肯定会发烧的,”我懒得去做解释,转而用起了恐吓,“而且穿着湿衣服不难受吗?”
“如果发烧了的话……就糟糕了……”突然她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你也淋湿了吧?你不用换吗?”
“我回卧室里换……这样的话你也能稍微安心一些吧?”
其实此刻我的心情也几乎和她一样复杂,所以我决定主动与她保持距离,“我会去给你找些新的衣服来,你就先请自便吧。”
女孩从刚才起就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房间,即便脱离了自然的危险,她也仍然没有放松警惕,甚至还更加地不安了。
“有什么事就叫我吧。”
得到她的答复后,我迅速离开了客厅,我也想要避免继续和她尴尬地聊下去。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可我一点都不自在。来到了卧室后,我开始翻找衣服和毛巾。过了一会儿,周围似乎渐渐安静了下来,不止是耳边没有了窸窸窣窣的雨声,心中也平静了不少。现在重新回想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仿佛突然变得脱节起来……
我遇见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她说自己受到了家暴,迫不得已从家中跑来出来,可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到现在还一无所知。而我居然轻易地相信了她,把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给带到了家里。
家暴——看那样的伤痕,应该也不会有假了吧?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使一名那样的少女受到家暴,今天之后她又该怎么办呢?如果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当她再次回到那个家里,肯定还会继续受到父亲的家暴吧。
我只是一个碰巧被卷入其中的一个普通人而已,我又能帮助到她什么呢?我一边沉思着令人不适的想法,一边翻出了那条从未用过的毛巾。因为它被衣服给掩埋了起来,所以我废了一番力气才翻找了出来。我还找到了一套崭新的衬衣和裤子,那是我初中时买来的,结果仅仅过了一个暑假尺寸就不再合适了。
我把毛巾和那套衣服叠在了一起打算一并交给她,毕竟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的,在晾干之前肯定想穿也是穿不了。
在我自己也换好了一套衣服后,便捧着那堆衣服朝着客厅走去……回到客厅时,女孩已经不在这里了,而浴室的灯亮着,还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水流声……
我的脚步突然急促地停顿了一下,但紧接着,我就不免慌张了起来。或许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把话说清楚——失温后立即洗澡可能会刺激到大脑还有心脏,万一引起了缺氧或突发休克,她要是倒在了我家的浴室里,那明天我和她就得一起登上新闻了。
为了防止她出现意外,也为了避免自己声名狼藉,我赶忙抱着浴巾和衣物走到浴室的门边,但却又轻手轻脚、格外小心,在距离门边差不多一米远的距离外,我停下来,轻轻地敲了敲门框。
“咳咳,我把毛巾和衣服拿过来了。”
啪咚!突然,浴室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我便感受到水泥地板都传来微弱的震动,我脸上的神情变得更为紧张起来。
大概过了五秒,浴室里传来了模糊的声音:“嗯……嗯,好的……谢谢……”
看样子,只是摔倒了而已。
“不……不要紧吧?”我有些尴尬, “我把衣服放在门边,可以吗?”
“就放在那里吧……”
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会摔倒,但幸好她只是摔倒了而已,看上去也是没有出现意料中的意外,于是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浴室里,路汐苒坐在一张低矮的板凳上,一边把温暖的热水淋到自己的身上,一边轻轻地揉搓着小腿上的一处淤青。
她试探着的按了按。
“咝——好痛……”
她轻咬着下唇,眼角挤出了一滴泪珠。
像这样子的淤青在她的身上还有好几处,有的地方就快要痊愈,而还有的地方则是最近才新添的,现在都还在隐隐作痛。路汐苒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脚裸上、小臂上、腰上的这几处伤痕……尽管她并不愿意主动回忆起这些伤口的来历,可一旦像这样安静下来,那股微微浮现痛觉却一定会像定时提醒的闹钟般,让她回想起那些恐惧的往事。
小臂上的淤青,是因为前天晚上做功课时耽误了太长的时间,她忘记了煮晚饭,被突然冲进房间的父亲用书角砸的。并不是很痛,但很明显,所以今天才会被看见吧?
肩膀上这一处淡化的疤痕是因为她无意间抱怨了一句,父亲在家里扔满的垃圾,却正好被他听见后,猛地扔来的啤酒瓶所砸伤的。
右手手肘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痕,是她与父亲一次偶然爆发的争吵中,路汐苒被推倒,几乎全身失去平衡的情况下,狠狠地撞上桌角所导致。那处伤口直到现在也没有痊愈,她只要右手稍一上举就会立刻疼痛不已。
类似于这样的伤口还有几处,而那几次甚至都没有什么特定的原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的呢?路汐苒低下头,看着地面上流淌的水流……
是在母亲离开之后吗?
想到这些事情,路汐苒就感觉到自己像是一根正在融化的蜡烛,随着时间的过去,她掉下眼泪后生命也在缓缓流逝。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不由得会去想,比起这样痛苦地继续活下去,是不是应该适当地选择一种更为轻松、一了百了的方式呢?
在路汐苒的眼神里,水的影子像是一条条毒蛇在幽幽晃动……
她没有想到自己居然真的大胆到,跟着别人去了他的家……在踏进这间屋子时,路汐苒在想些什么?她几乎是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后悔了,本想要再挤出几句措辞,然后挑选个合适的机会离开——可是,直到门被关上了,她也没有行动。
而现在,更加让路汐苒难以相信的是,自己居然前所未有地感到放松了下来。她感受着身体逐渐变得温暖,再联想到了在风雪中快要失去了意识的时候,便觉得干脆这样放松下去,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直到一阵急迫敲门声袭来,仿佛就要破门而入一般。听见声音的路汐苒唰地一下从浴缸边的板凳上弹射起来——听见敲门声后,她就像是接受到了什么指令,脑袋里第一瞬间想到的事情,竟然是赶快去开门!
但她马上反应了过来,这并不是在家里,并不是在深夜时,父亲在外面喝完了酒、打完牌回到家时,暴躁地敲着房门让路汐苒去给他开门……于是她稍微安心了一些,本想要重新坐下去,可突然受到了拉扯的小腿肌肉传来一阵触电般的疼痛,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后退了半步……就在这一瞬间,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她已经腾空而起了,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厨房里,我旁边有一口锅炉正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气泡。在那里面煮着的,是我按照记忆里的配方熬的姜糖水。这是在中国许多地方都是约定俗成的做法——在淋雨过后为防止受寒,而喝上一些姜糖水。我并不清楚其中的药理是否科学,但终归还是这么做了。
通过我手中正切着的一枚通红的西红柿,和放在一边的两枚鸡蛋可以看出来了,我正在准备煮面。
忽然客厅里传来浴室门被打开了的声音,但厨房的门是关闭着的,所以我没有去刻意去在意,但心中却还是觉得有些奇妙。也许是这个总是清冷又寂静的房子里,现在除了我以外,竟然还有别的人弄出声响吧。受到外面稀疏雨声的影响,房间里的橘黄色灯光相辉映着,温存的气息蔓延开来,至少在这样凄冷的寒夜,不再那么孤寂了。
我仍然还在热气腾腾的锅子和灶台上忙碌着,客厅里已经传来了来回渡步的声音。我推开门后,便看见路汐苒已经穿上了我为她准备的那套衣服,正穿着拖鞋,抱着湿掉的毛巾在客厅里茫然的打转。她看见了我,便立即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环视四周,偷偷看我所在的位置。
“不用感到拘束。”我发声道,“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吧,我在煮面,你要吃吗?”
看现在的样子,她应该已经没有在预谋逃跑了。
“嗯,谢谢!”她按照惯例地说了一句谢谢,但却并没有坐下,“那个……可以让我借用一下浴室吗?我想把校服洗干净……”
“哦……那个湿透了吧?”我看向了她,“你要用手洗吗?这里有洗衣机,脱水后应该会干的更快一些,这样才赶得上明天上学吧?”
“好……好的,”她稍微露出了一抹感激的笑容,“谢谢学长。”
这是她知道我是同校生后,第一次称呼我为学长,或许是她不再那么戒备我了吧。“洗衣机在厨房这里……”我补充道。
接下来,我花了一些时间观察她把换下来的校服从浴室里拿出来,再塞进洗衣机里,等到它开始转动起来后,这才跑到了沙发上老实地坐稳了。剩余时间,她都一声不吭、一言不发地端坐在那里……从女孩的行为中能够感受到她的谨慎和小心翼翼。让人不禁去猜想,她究竟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中,才会形成这样的生活方式。
在厨房里一阵忙活下来,我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将锅中煮好的西红柿鸡蛋面分别盛入了两个碗中。其实我买了泡面,但出于来了客人,就得用好的食物招待的中国传统美德,我还是现做了一碗新鲜的。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多么珍贵的东西,不过味道我还是很有自信,毕竟一个人长久生活,做饭也得靠自己。
“我煮了些面,你还吃得下吧?”
我端着面走进了客厅,此时路汐苒正盯着墙上的挂钟在发呆。
“嗯……谢谢。”
我把一碗面放在了她面前的木桌上。
“你的手,没问题吧?”
我突然想起女孩的右手好像受过伤。
“嗯?没事的……”她抬起了手,“只是右手不能举太高,不然会很疼……不过没事的。”
她本人都这样说了,我便也没再放在心上了,从一旁抽来一把椅子后便坐到了她的对面。事实上,我也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本来今天出门的目的就是填饱肚子,结果却没想到会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在回家的路上。所以坐下来后,我便无暇顾忌面前的女孩,自己先吃了起来。直到面条下到肚子里,让原本空空的胃有点东西垫底了,我才放下了手中的碗。
这时我想起了路汐苒,但我抬头看去,才发现她几乎和我同时放下了碗。尽管之前她已经吃过了面包和牛奶,但现在再吃完一碗面也不在话下,难以想象她在寒风和雨雪里煎熬的同时,竟然还要忍受这样的饥饿。
我开始忏悔自己曾产生过放弃她的想法——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现在还身处那片苦寒中的路汐苒又会是怎么样呢?好在这一次她似乎是真的吃饱了,放下碗筷后,就连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一点光亮。 我索性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和她正面对视着。
“吃饱了没?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煮一些。”
“不……已经饱了,谢谢。”
“那就好,说起来……”我本想问些什么,却突然想起了刚才的意外,“说起来,我之前告诉过你不要洗澡吧?失温之后洗热水澡很危险,说不定还会导致大脑缺氧休克。”
“啊?什么?”路汐苒歪着头,看起来十分无辜,“我以为你叫我……抱歉,那个时候我没有听清……”
“总之没引发什么坏事就好……”我不想责备她,“你的衣服应该已经洗好了,可以晾在那边的阳台上……”
路汐苒站起身,去了厨房里拿衣服。
其实一开始,我是想要将她的事情彻底问个清楚,可就在我准备那样做时,却忽然意识到,即便知道了真相后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吧?过了今天,我们彼此就会重新变回陌生人。就算是刨根问底了,就算我知道了她为什么被家暴,可那又能有什么用呢?
我会帮助她,与她究竟受到了怎样的伤害并无关系,因此这样就好……等到我回过神来,碗里剩余的面汤已经凉了,于是我站起身来便准备收拾碗筷。
“要不我来洗碗吧?”
刚刚晾完衣服的路汐苒从阳台上回到了屋子,她看见我在收拾碗筷,立刻开口说。
“不用……”
“不,请让我来吧!”她走到我的跟前来,有些强硬地夺过了碗筷,“毕竟接受了你这么多的帮助……”
迫不得已,我同意了。
“谢谢!”路汐苒激动地从我手中拿走了碗筷。真是奇怪的孩子,居然反过来向我道谢,就好像占了便宜的反而是她一样。
但我之所以坦然答应了,也是有所考量,就当是收取了一点点回报,这样也能让她的心里平衡一些。
“洗碗用热水器接热水,不要用冷水。”
提醒了一句后,我便不打算再去管她。疲惫地躺在了沙发上,终于空闲了下来,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挂钟上的指针落在了一点,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吗? 我抬头向着露台上盼望,意识朦胧间感觉到雨似乎已经在开始变小了,也许冬日的最后几缕残雪也即将消失。我看见摆在阳台上的那颗茉莉,虽然它裹满了一身的雨珠,叶片也被雨冲刷得微微低垂,但是至少它已经熬过了这个冬天。
说起来,现在已经是周一了……
我又看向厨房里已经洗好了碗,正向我走来的路汐苒,突然间想起来一个之前被忽略掉的问题——她今天晚上该睡在哪儿呢?
毫无疑问,她肯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可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这间小出租屋也就只有一间卧室。如果路汐苒要在这里过夜,那么毫无疑问,她今晚只能睡在沙发上,而且这个沙发还比较狭小……虽然有点磕碜,但至少也比在大桥底下或者商场要好,也许还比她的家里更好一些……
路汐苒从洗衣机里拿出了那两件校服,轻轻地往脸上贴了一下。
“嗯,这样子的话,明天应该能干吧……”
她低声说着,然后站了起来。
房间里浮动的橘色灯光和从里屋的空调吹来的热风包裹着她,让她感觉很奇妙——在陌生人的家里,她竟一点也不紧张了,甚至正在自然而然的享受着这些好处……她清楚,这正是受人帮助的感受。面对在今天给予了自己许多帮助的人,她想要让自己心中更加感激一些,或者更加感动一些,总觉得只有这样,才算是对得起他所做出的帮助。然而她却没有办法产生那样的情感……仿佛有一层薄薄的东西隔在了那里,明明感激之情就在那个地方,可路汐苒她就是无法触及。
只是现在她明白了一件事——自己那么谨慎的确没有意义。
阳台上,路汐苒踮起了脚,往晾衣架上挂着校服。大概是她已经在温暖的屋子里面待习惯了,阳台上一阵冷风吹过来,她禁不住缩紧了脖子。看着高高挂在那里的,单薄的短袖校服和裙子,现在她最清楚不过,假如自己真的还待在那片雨夜里,就这样度过一整晚的话,说不定真的会死吧?
等到这时,她再去感受自己身上那件干燥的衣服,心中那片隔绝了情感的雾层,终于消散了一些……
废了一点劲路汐苒才把衣服晾在了那高高的架子上,刚一回到房间里就看到了他正在收拾着碗筷。
她立即意识到自己尽管心怀感激,却终究无以回报后,突然喊到:
“我来洗碗吧!”
虽然她很清楚,只是做这么一点小事根本就算不上是报答。但正因为这是小事,所以她才能做到,至少,这能让她的心里稍微平复一些。
“你睡沙发的话没问题吧?”我从客厅里走出来,手上抱着为她准备的被褥,“因为卧室只有一间……或者说,如果你想睡在卧室也可以。”
路汐苒听见我的声音,连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嗯,沙发……没问题的……”
她已经忘记了自己还需要再住上一晚,现在被重新提起,她开始感到担心,特别当她想起,这间房子里就只有我跟她两个人时,路汐苒又开始猜忌满满。
“学长你会一个人住呢?”
她往后退了半步,以避开我抱着的一大团棉被……我将那床棉被撑开,整整齐齐地在沙发上铺好,然后才对她回应道:“因为我家住得很远,每周来往不太方便……”
“那为什么不留校呢?”
“嗯……因为周末的学校宿舍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夸大地念叨着,转身走进了厨房。
从厨房里出来时,我的手中端上了一碗正热气腾腾的姜糖水。
路汐苒从我手中接过了碗,碗里的液体随之晃动了起来,白色的水蒸气将她的脸庞遮蔽得朦胧。她将碗放到嘴边轻轻的吹了口气,姜的辛辣气息便瞬间涌进了她的鼻腔。她没有犹豫,紧闭着眼睛猛地喝下了一口,然而姜的味道却比想象中要柔和许多,反而是红糖的甜腻还在口腔中绵密到化不开……随着热腾腾的姜糖水滚入腹中,路汐苒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奇怪的是,姜的味道明明并不辛辣,可她的鼻子却有些酸涩。
( 第二章 完 )
ps:女孩子可千万不要冒然相信凌岸然这种擅长花言巧语的家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