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凌晨 雨雪未休,人未眠」
“在我还没有上初中以前,父亲就总是无缘无故地发脾气,那时妈妈还在家里,而他只要一生气,就会像疯了似地打她……一开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家里突然变得很压抑……直到后来,妈妈突然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然后就轮到我了……”
——母亲离开,已经快要一个月了。路汐苒蹲在桌角下,拾起地上破碎的啤酒瓶碎片,然后一块块放进左手中握紧着,等到全部都收集齐全后,再丢进垃圾桶里。
因为家中的那柄扫帚完全坏掉了,是用在她身上时坏掉的。所以她只能用手在地毯上摩挲,感受到硌手的颗粒后再去捡起来。
此时女孩稚嫩的脸上,右边的一只眼睛浮肿、通红,这导致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还是在努力地搜寻着——匍匐在地面,将那只手探到了桌子的底下,她 用力地咬着嘴唇,直到因为一个巴掌而破裂嘴角又渗出了鲜血。
昨天夜里,晚饭过后,路汐苒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父亲则在一旁的餐桌上独自喝着酒……那个男人时而垂下头,发出哼哼唧唧像是野猪在咆哮的 粗犷喘息声,时而抬起头来,眼神呆滞地凝视着电视屏幕。
那台旧电视一直在播放着年老的电视剧,传来沉闷模糊的对白中还夹带着嘶嘶的电流声,如同是惨叫一样在路汐苒的耳朵里飘荡。此时,路汐苒的脸上表情紧绷,身体坐得端正,嘴唇颤动着。女孩的双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双腿并拢微微向内弯曲——然而,餐桌旁她的父亲突然一声剧烈的咳嗽,却又让她松开了手……
但或许是有什么必须要说的,于是她再一次鼓起莫大的勇气,重新振作起来。
“爸爸……”她气息微弱地喊了一句……
双脚在地面上紧张地来回磨蹭着,直到房间陷入了坟墓般的沉默,发现得不到回应,她又重新张开嘴巴:“爸爸……可以……让妈妈回来吗?”
那时,路汐苒以为是父亲不允许母亲回家,所以才导致母亲不辞而别后,迟迟没有回来。
“闭嘴。”父亲只用了一句简短的呵斥,像是闪电在空中划过了,雷声还未响起之前,路汐苒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我想要让她回来……”路汐苒身躯为之一怔,但并没有退缩,父亲的回应反而让她像是受到了某种激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爸爸——你一定知道妈妈去哪里了,对吧?我……我们可以一起去把她找回来!”
“我说闭嘴!”父亲不耐烦地拍击一下桌子,桌面上的酒瓶被震的腾空飞起。“你妈已经不要你了!不要你了!你找她干什么?”
然而路汐苒并没有相信他的话,或者说她不愿意去相信,母亲已经将她抛弃了的事实。
“可是妈妈已经离开了一个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去找她呢!”因一时的急切,路汐苒激动地喊了起来。“明明……明明妈妈都是因为你才会离开的!”
伴随着房间里稚嫩的女声的歇斯底里,“砰!” 地一声巨响紧接而至——父亲暴怒而起,推倒了面前的桌子,然后举起手中的酒瓶,朝着还年幼的路汐苒砸了过去。
甚至无暇去做出反应,路汐苒已经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但却碰巧地躲开了。只听见呼啸而过的啤酒瓶重重砸在了地上,一瞬间便爆破、碎裂开来。
父亲显然愣了一下,但这一短暂的停顿转瞬即逝——他立即感到自己是受到了挑衅,恼羞成怒地就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就朝着路汐苒的所在猛冲了过去……
路汐苒的父亲非常高大,一站起身绷开那件肮脏的白色衬衫,走起路来就像是一头粗犷的野兽,但他的面容却如同岩石一样刻板、消瘦,脸上能够看见高高隆起的颧骨,下巴上是从未刮过的稀稀拉拉的胡须,眼睛犹如是一匹斑鬣狗充满了怒火。
下一秒,父亲就来到了路汐苒的身前。
少女茫然地睁着眼睛,或者说她已经被吓傻了,完全想不起来逃跑,但父亲根本没有怜悯,一只硕大的拳头就落在了她的脸上——那时路汐苒只感觉眼前忽然一片漆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了地面……可是还没有结束,父亲又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给从地上拽了起来……路汐苒紧闭着双眼,发生在刹那间的恐怖让她连哭喊都忘记了……
父亲揪着她的头发咆哮着:“老子叫你闭嘴!你聋了吗?!”
路汐苒张着嘴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本来是想要道歉。
父亲松开了手,路汐苒噗通跪倒在地上,随后一股冲击撞向她的后背,父亲踹了她一脚。
“你怪我?你还敢怪我?你还敢怪我?!”
父亲的话并没有逻辑,只是在威吓着,只是在宣泄着他的愤怒。 路汐苒被撞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后,便立刻感受到胸口那一阵阵五脏六腑撕裂般的剧痛,她的蜷缩在地捂着胸口,因无法呼吸,张大着嘴巴呜咽着,呛出一地的口水。那之后,路汐苒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地上躺了多久……虽然她因为恐惧而紧闭着双眼,但她的大脑却很清醒,也因此她更感到恐惧……好在那之后,父亲就没再继续打她了。其实,他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家,等到路汐苒感觉已经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后,她睁开唯一能睁开的那只眼睛——
她看见房子的门敞开着,屋外的凉风不断地灌进来。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心,她就躺在那里。又过了许久,她从地面上艰难地爬了起来,在她蜷缩过的地方有着一摊水渍,那里面混杂着干呕的唾沫和疼出来的眼泪。当天夜里她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父亲回来了,但路汐苒还没有醒……不过马上,一股传遍她全身的冰凉便从头到脚地扑了过来,当路汐苒从沙发上惊醒了过来时,父亲手里正端着个空盆子。
见她醒来,父亲就连同盆子也被扔了过来,这一次路汐苒没再躲开。
“把地上全部收拾干净……如果今天下午我回来还看到这样,你就等着吧……”
留下这句话后,父亲再次离开了房间。
她伸出手臂在茶桌下狭小的缝隙里摸索着,接触地面的右眼看不清东西只能凭借触觉。因为她的手臂还不够长,所以只能努力地往下挤,此刻,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都挤进到那条黑暗的缝隙里去——突然路汐苒感受到指尖传来了一股刺痛,她猛地抽回手,摊开手掌握着一块玻璃碎片,而被划破的大拇指正淌着血液。
那时母亲离开后,路汐苒第二次挨打,也是迄今为止最为严重的几次之一。那天晚上,路汐苒喝下姜糖水后,坐在客厅里她突然说自己还有些寒冷,于是我又为她找来了一件外套,却看见她已经流下眼泪。随后,她亲口向我陈述了这一件事,我并不认为其中有任何夸大。
“他喝醉后就开始骂人,有时还会砸东西,他经常喝酒,所以每天都是这样……母亲刚走的那段时间,我经常会惹他生气。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总是突然间开始骂我,如果我做的有一点不合他意,他就会开始打我……以前会用瓶子砸我,用脚踹我,他会揪住我的头发不许我逃走,然后拧住我的手臂。有时也会用棍子打我,喝酒之后就直接对我拳打脚踢……
“不过从一年前开始,我挨的打就稍微少一些了……因为我渐渐学会了怎样避免惹他生气,也因为高中以后我就开始住校了……但如果他喝了酒,这时就算我不去惹他,他一样也会突然间发飙……所以有时我会从家里逃出来,等到天黑之后再悄悄回去……”
窗外的世界只剩一片浑浊而泥泞的黑暗,一整条沉睡的街道上,仅还有一盏灯亮着。深夜的凌晨一点后,整座城市终于万籁俱静,当我已经困倦难忍瞌睡时,那个女孩去主动叫住了我。我猜想那大概是某种出于本能的呼救。
“我不知道还能和谁说……”她低声说道,“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我本来就对少女的事感到好奇,而在说出那句话时,她的眼神中也正流露着一股无望的奢求。总之我决定听她把想说的话讲完。
一开始,我还能从嘴里挤出几句安慰的话来,可越是到最后,我就越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可能让她好受些。而当她终于不再继续说下去后,房间里除了女孩偶尔传来的几声抽泣以外,便再也没有一丝动静了。我扭过头不忍心看她的脸,连喘息都小心翼翼,面朝墙壁,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涌上了心头。
“假如你没有遇见我,你打算怎么办?”在那期间,我问她。
她愣了愣,好像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晚了都没有回家……以前总是趁他睡着以后偷偷溜回去。”
“你就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家可以借住吗?”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此一举的问题,假如她当真还有那种地方可去的话,那么我也不会遇见她了。
“当我没说……”看着她陷入为难模样,我摇摇头,“那你就没有想过报警吗?”
“什么?”她瞬间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
我其实一直都怀着这样疑问,那便是她为什么没有去向别人求助呢?
“你从很久之前起,就开始受到父亲的伤害了吧?那你为什么不报警呢?如果是因为害怕报复,可那样就本末倒置了!”我开始为她的不作为感到激动,甚至有些生气,“就连那个时候也是……”
在雨夜中,当我第一次询问起少女为何流落街头时,她对我撒了谎——明明那是攸关她性命的大事,但她却选择了隐瞒,这让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要对我撒谎呢?明明实话实说,我就能帮到你了啊?”
“既然如此,你又是为什么要帮助我呢?我也同样不理解……”
她的脸色青灰,嘴角从下垂变得倾斜,好像哭一般的笑了——她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呢?少女侧过脸看向了露台,茫然地凝望着那昏黑又遥远的深空,宛如一个缓缓燃烧着的废墟,而雪花就像是灰烬,从那片无人之地坠落到了人间。
“其实……妈妈在那时就已经报过警了。”
当人们看向深邃的远端时,其投出的目光最终都会再回到自己。而现在,女孩不知带着怎样的心情眺望,最终也在穿越了黑暗后,重新凝聚在了她的身上……即使再不愿去面对,过去的景象也还是残酷地在脑中一遍遍浮现。
“在带我去上学的时候,她偷偷报了警……第一次警察只给父亲打去了电话做出警告,那天,父亲把电视机音量调到最大,拽着妈妈头发往冰箱上撞。第二次报警——那天放学,我刚回家就看见有两名的警察站在家门口,父亲好像再和他们解释些什么,最后因为没有证据,所以被认定成了‘家庭纠纷’……最后一次,母亲偷偷录下了证据,那天下着很大的雨,爸爸突然跪在泥泞的地上大声痛哭起来,他在警察的面前磕着头,发誓说再也不会打妈妈了……可第二天,他才刚放下了酒瓶,就掐住了妈妈脖子,妈妈挣扎时踢翻了板凳,他就拿起凳子向妈妈的头上砸去……”
路汐苒挽起双臂抱住了自己,她越是说下去就越是止不住地颤抖,恐惧正由内而外地将她吞噬……那段时间的记忆,已经成为了女孩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那段时期的经历,甚至比暴力落在自己身上更让她恐惧……大概是因为在幼年时,亲眼目睹了自己家庭的破碎,给她留下无可磨灭的阴影。
“抱歉。”路汐苒摇头,“我不是要责怪什么……只是,没有人可以帮到我的……所以我才不抱希望。”
而这就是她的理由——在她所说的现实面前,我那看似正解的理论也好像幻想一般可笑,我虽然如此不甘心地这样发问着,可事实上,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路汐苒只是静静地阐述着,但她的眼睛却快要被庞大的悲伤所淹没了。她的话里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往事,而像这样的悲剧在这个女孩的身上,还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后来我会知道,路汐苒还没有说清全部的详情,可是痛苦的回忆却连同着那一段话,敲击着她即将碎裂的内心。
过往的教训,让她不得不接受不公平,就像蚯蚓只能接受自己葬身于黑暗的命运一样。她揉了揉眼角,又感觉鼻子也有些酸涩。沙发上的路汐苒埋着头,她的双手渐渐紧握。一股难以遏制的悸动正在她心中翻滚,就好像是暴雨即将冲破厚厚的云层一般。
“你知道吗?”她继续问道,“父亲他每一次发脾气,都会像是疯了似地指着我破口大骂。他说只要是看到我,都会让他感到恶心,他说恨不得打死我!所以哪怕我今天真的冻死在了外面了,他肯定也不会在乎的吧……”
“有一次,他直到半夜才回家,或许是喝了酒,他一进家门就像疯了一样砸门,我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我被吓得缩进被子里,身体一直在发抖……还有一次我只是回家太晚,没来得及做饭,他就抓起了我的胳膊,把我拖进厨房说:如果不想做事,就要把手砍掉…… ”
“只要他开始发脾气,如果我不从家里逃出来就一定会挨打!还有……很多次!”
环绕着路汐苒周围的氛围好像改变了,她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始向我宣泄着心中的不满,声音并不大但的确是在呐喊。坐在沙发上,她双拳渐渐紧握,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拼尽了全力。就连那具纤瘦的身体也随着呐喊而颤动,就仿佛这是她最后的遗言,每次讲述起的过往,都像在燃烧她的生命——
“在家里,我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父亲总是会在突然间拿起东西砸向我。如果我要逃跑,他就会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到墙边……他让我把膝盖露出来,然后跪在地板上,他说不可以起来,我就绝不可以起来……一跪就要一整天,我每次都会撑不住倒在地上,有的时候膝盖发青、流血了他也不会同情我的!或许……或许他就没有把我当做他的孩子吧……”最终——那呐喊变作了哭诉……
“在我吃饭时候他会突然扇我的脸,在我写作业时会把我的书扔掉……在家里,无论我做什么,他都能找到理由打我……”
事实上到这里为止,我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了……
“只要我犯错,他就对我拳打脚踢……我不能……不能逃跑,也不敢和别人说什么……我不想待在家里……不得不听他的话,不然他就不让我再去上学了……”
这些话在她的口中全都是粘滞在了一起,语序、词语全都杂乱不堪。少女的思维好像奔溃了,已然无法再冷静思考,就连想要说出的话,也不能正常表达了。这些话,路汐苒从未有向任何人讲述过。无论是过去还是当下所经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这一直积压在心底的情绪。 从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开始,路汐苒就再也没有对任何人袒露过心声。一直以来,这个尚未变得成熟的孩子,都独自承受着远超自身阈值的压力,她不敢跟人提及,实际上也无人可以提及……
然而一个人始终积压着情绪,最后都会有濒临崩溃的那一天,显然眼前的少女,已经被那种肆掠的情绪彻底淹没了。
心中的痛苦对于她来说早就习以为常,那么此刻在她心中翻涌着的,又是什么呢?是委屈?抱怨?还是愤怒呢?
路汐苒的脑袋里突然响起了“嗡”的一声——尽管她还想要强撑下去,但直到她清晰地感受到脸颊上滚落的温热,她才幡然醒悟,她已经无力再掩饰些什么了。
明明已经在极力地忍耐了,可她却还是流下了眼泪……她张着嘴,呜咽着,像是要把那代表“可悲”的眼泪给咽回去。但眼泪却犹如一根根断掉的银丝,早已毫不可遏地夺眶而出了!终于,她一直以来为自己设立的虚伪的坚固壁垒,在这一刻彻底的土崩瓦解。
此刻的她像是个受到了莫大的委屈的孩子,总于不用再独自忍受,张大着嘴巴,哇哇大哭了起来。
那声音也落在了我的耳朵里,她的哭泣声掩盖了窗外的雨声,甚至连同周围的一切都在此时变得寂寥。
路汐苒她一边咻咻地吸着鼻子,一边手忙脚乱地擦拭着眼泪、揉着眼眶。泪水哗哗地淌满了她整个脸颊,都还来不及拭去,就又被新的泪滴给冲刷带走。
她嘴里还在不断地口齿不清的说着些什么…… 看着在眼前哭泣的女孩,我却只感到慌张和不知所措,喉咙偏偏像是被什么堵塞了一样,只觉得干涸和苦涩……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路汐苒才慢慢地停止住了抽泣,她的情绪渐渐恢复了过来。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之前我说的那一切,就好像是在询问那拴在铁笼中已奄奄一息的动物,问它为什么不自己咬开铜锁逃脱一样。甚至她还什么都没有,连尖牙利爪都没有,但这样的她却一直坚强到了现在。
受到了绝望般伤害的人,究竟拥有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仅仅只是看着的人,永远也无法与之真正共情,而这,俨然成为了眼前最大的悲哀。最后,打破了漫长沉默的,还是仍在抽泣着的少女:“不好意思……”她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我……说得太多了……”
于是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就好像在和我说:看吧,我已经没事了。
而我看着那张脸时却退缩了,桌子底下,我愤怒地握紧了拳头,却更为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都无法改变的事实。尽管我希望用暴力的手段去制止暴力,但那种事情是极其不负责任的,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我。不顾本人的想法而强加于人的善意,有时只会给他人带来更多的痛苦,而那施展善意的人,就只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已经很晚了,”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先休息吧……”
少女点了点头。沙发上已经铺好了被褥和枕头,今夜,她可以在这里度过一个相对安全的晚上。我将阳台的折叠门拉上了,却没有关掉客厅里的灯。
回到房间之前,我转过身来,对着已经躺在沙发上,看不见身影了的女孩轻声地说道:
“抱歉我说了些多余的话……那或许对你来说,是一段非常可怕的经历吧?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你的父亲又伤害了你,而你又再一次无处可去的话——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是可以来向我寻求帮助,我会尽力而为的。”
深夜,少女拉紧了覆盖在她身上的厚实棉被,上面残留着阳光的气息让她渐渐生出了困意。于是她轻轻闭上了双眼,抹匀了眼角润湿的红晕。为什么,会突然哭了起来?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绝对不可能这样轻易地放松警惕。可到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去相信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路汐苒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在很久以前,母亲离开之后,她第一次被父亲打骂的那天,她也像今天这般从家里逃了出来。直到现在还有着清晰的记忆——逃出家门后,她一口气跑到了城市的正中心,当年幼的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瞬间便感受到自己无处可去……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自己会本能地跑向人多的地方,其实正是在渴求着,有谁能像今天这般带给她帮助。
但或许大多数时候,只要一个人还凄惨得不够彻底,那么就不足以勾起人们全部的同情心。那天的经历与那天漆黑的黄昏,一直凝固在她的记忆中,成为了她不再期待、不再反抗,只是安于命运的墓碑。
已经时隔了这么久,却忽然又有人出现,将她从冰冷、黑暗的深夜中找到,递给了她代表善意的食物,然后竟然牵起了她的手,就仿佛要将她带离了那片坟墓。
(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