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周一 七点半 一个温暖的早晨」
惊蛰过后的清晨,那抹初春的太阳和煦而又热切,它闪耀的光芒像音符般悦动,穿过了绵长的云层,敲击着潺潺的水渠。水渠旁开放着大丛大丛的鸢尾花,花的叶脉上还积攒着昨夜的雨珠。
在这条通往学校的坡道两旁,栽种着许多作为观赏的重瓣桃花,那些娇柔的花朵经不起一丝轻风,在枝头上几个晃动就尽数飘落——或是落在水渠里顺流而下了,或是落在路面上,铺起了浅红的绒毯。
我十分喜爱这段通往学校的道路。从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起就很喜欢了。真是让人不免感叹啊,若是看到了这样的景色,又还会有谁记得,明明就在昨夜,都还在下着那样凄冷的雨呢?
悠闲的我大吸了一口甜腻的空气——
每周的星期一,漫步在这条花团锦簇的道路上,总能看到那些三五成群的一年级生们。他们勾肩搭背、欢天喜地,仿佛不是去上学的,而是要去春游。偶尔,耳边会响起自行车铃声,然后伴随着“让一让!”的大喊,紧接着便连人带车呼啸而过。
相比之下,我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无精打采的倦怠像面具一般挂在我的脸上,如果说他们看起来是春游,那我看起来则更像是出丧。我的脚步虚浮、步履蹒跚,宛如是醉宿的人还在试图倾倒出脑子里的酒精。
当然作为高中生的我不可能喝酒,事实上,除开我天生倦怠的脾性以外,主要还是出于昨晚,我几乎一夜未眠!在发生了那一切之后,安顿好情绪失控的少女,我独自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深夜的凌晨两点了。
虽然积累了一身的疲惫,可我却无法倒头就睡,辗转反侧地听着客厅里时钟走动的滴答声,一股强烈的异样感纠缠着我,可当时的脑子陷入了一片混乱,并不能判断这股异样的来源。好不容易在浑浑噩噩中入睡,可仅仅只是一次眨眼,早上6点的闹钟就不解风情地响了起来……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要不干脆迟到吧——这样的念头。
最后我还是面目狰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在床头静坐片刻后,朦朦胧胧的大脑突然间清醒,随即便立刻想起了那名少女——我痴然地扶着昏胀的脑袋,恍惚间,昨夜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一场梦。穿好衣服,我的心中怀着忐忑和试图确认那不是梦的心情,缓步走进了客厅,却刚好碰见了她正站在门前的玄关处……她已经穿上了鞋子,手正扶着门把,似乎刚要准备离开。她以同样惊慌失措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正在警惕我接下来会做些什么,就在我们彼此之间一段沉默的对视过后,忽然是女孩向前走出了一步,只见她弯下了腰,朝我深鞠一躬:“谢谢你!”这样喊道,便立即转身逃走了……
我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此时已经坦然接受了眼前的事实——既昨天发生的一切,尽管超脱了常理,但的确都是事实。没有再去多想,我转身走进了厨房,不过在吃早餐时,我就已经大概猜到了女孩的心思,她害怕时隔一夜后再重新和我面对面的尴尬,所以本想要提前离开,结果却恰好被我撞见了她的偷偷摸摸。
但在之后,尽管我已经在家里磨磨蹭蹭了二十多分钟才出门,可在换乘公交车的站台前,我却又偏偏再一次遇见了她——那个叫路汐苒的女孩。她自然是马上也注意到了我,尽管她选择装作没看见……我知道她一定不想再和我在扯上关系,因此我也没有再上前,然后不识趣地和她打声招呼。不过她每次偷偷地朝我窥视的眼神却还带着提防,似乎在怀疑我有没有刻意跟踪——当然没有这种可能,因为去往学校的路就只有这一条,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这点,因此之后就不再看我了。
车子到站后,我径直走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早上乘坐公交车的人很多,所以剩余的空位也很快被填满。此时我才注意到,路汐苒竟还在车窗外犹豫不决,最终受时间所迫她才登上了车。她哪怕是再细微的事情都想要和我撇开关系,但是——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让这样一件普通的事情就此过去,最好不要再节外生枝,也让一次善意仅仅以善意的方式而收尾。这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我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正比如今天的早上,我刚要出门时才发现,客厅里的卫生和厨房竟都焕然一新,而在她出门前,犹豫再三后还是叫住我,向我道谢。这个女孩执拗的性格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去与她接近,但当一件繁琐事情尘埃落定以后,当人重新改变了对事物的观测角度,才会发现——原来一切都是那样地顺其自然。
在经历了那种事情之后,在听了她的那些往事,在亲眼目睹了少女那嚎啕哭泣的模样,依然还能睡个安稳的好觉才奇了怪吧?事实上,直到昨夜意识消散的前一秒,我的脑海里都还在不断地闪回着一段凄凉的画面:女孩仍在那个角落任由雨水浸透,从此再无人发现……
我一如既往,埋着头推开了教室的门,班上那几个热情的同学还是按照惯例和我打了声招呼,而我也以同样的热情回应了他们。
接着,便故作特立独行地扯下背包扔向桌面,坐在凳子上后,就从此不再搭理任何人。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前排靠窗的地方,据老师所说,这里的采光是最好的。除了在大晴天,阳光会在黑板上留下反光以外,坐在这儿的好处还是有很多的,就比如只要靠在这边的窗台上,透过窗子,我就能够一览校门外那整条坡道的风景。
直到现在,那条坡道上也依然能够看见,正有学生在陆陆续续向上攀升——尽管早读就快要开始了——说起来,也不知道那个女孩有没有按时进入教室。从公交车下来,她就落在了我的身后,我们之间错开一段遥远的距离,当我登上坡道顶端回头看去,已经不见她的身影了……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少女正艰难攀爬坡道的模样,尽管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即便我已经尽量避免去想她的事了,可这样的念头却像纠缠的渔网,还在心中不断地波动起涟漪:总感觉好像不能这样把她丢下——明明我和她才第一次认识,可对她的悲哀,却好像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悲伤着了。特别是在听过那些话后,我似乎怎么也做不到不去在意。虽然我也想要抛在脑后,虽然我也知道,她告诉我那些话可能只是出于一时兴起,或是受情绪所影响,但人们往往会在情绪低落时出于本能地发出求救,那是一种可能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信号,但却是处于痛苦中的灵魂对外界的一次呼唤,而我就像是听见了那股呼喊,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也许是我多愁善感了吧?当她下一次无家可归的时候,会有人对她伸出援手吗?
我叹了一口气,我的心中还存有一丝不甘,我不甘于——即使知道了发生在女孩身上的事情,可到头来却什么也无法改变。我烦躁地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想要以逃避的态度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正好此刻一阵凉风吹来,我大吸了一口冷气,正将目光投向远方的高楼时,忽然在我的身后响起了一道声音:
“哦,来得这么早?”
那轻浮的语气有些令人不适,但来者却是个令我熟悉的人。
“是啊……”我的目光从窗边抽离,“倒是你,下次再拖沓一点,可就要迟到了。”
我扭过头去看向声音的来源,在我的身后,穿着一件褐色的针织衫,戴着老式的圆框眼镜,留了毛茸茸长头发,身材消瘦但个子却很高挺的少年,面不改色地避开了所有课代表向他伸出索要作业的手,正直奔着我而来。
“这不还没迟到吗?”
少年的名字叫安铭逸,是我高中三年以来最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反正来得早也不会有人给我颁奖。”
少年挠了挠蓬松的头发,浑身散发出的懒散气息并不比我差,他是一个整日都好像无牵无挂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远大抱负也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目标。但偏偏成绩还算优异,头脑也比常人更加清醒,以及有些难以从外表看出来的,他还是我们学校学生会的副会长……
“说起来……”看着他的脸,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我们学校周末是可以住宿的,对吧?”
“什么?”他看了我一眼,“可以啊,办好手续就行……”
他把书包扔在了我旁边的那张桌子上,坐下后,他稍稍抬起了眉毛:“你以前不是也住过一学期吗?”
“没到一学期,半学期。”
“是,半学期……”他随口说道,“后来为什么不住了?”
“住校要办手续吗?”我不想去回想那半个学期的惨状,于是用疑问打断了他,“住个校还要什么手续?”
“怕学生住校期间出事儿呗?”他接着说,“得家长签免责声明,还要提前一个星期提交申请……”
听着他的解释我也想了起来,似乎是因为在两年前曾发生过留校安全事故,从那以后,学校为了预防同时也是为了免责,想要周末留校就不再那么容易了。
“那家人不在,要怎么签字?”回想起来,我似乎也因为这个原因而费过不少力气。
“不知道……也许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吧?”安铭逸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怎么了?你又要留校吗?”
显然,我是在不知不觉地替那个女孩打听,直到安铭逸这样反问,我才反应过来这究竟有多傻。如果她可以留校的话应该早就那样做了吧?何况,就算我了解到了什么,那又该怎样告诉她呢?现在,我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的东西可以联系起来了。可我之所以会和安铭逸提起这件事,除了是突发奇想以外,其实我更想对昨天发生的事情,以及内心的困惑做出解答……昨天那一连串的事件都发生地太过突然了,以至于到了现在,我都还在回想其中的细节。当我一开始注意到那个女孩时,只是想要出于好意地提醒,可谁知道在那之后,竟又发生了一系列出人意料的事情——现在将全部都串联起来,我才感到既惊恐又羞耻无比。
不得不把女孩带到我家避寒,是我对她“不能报警”的请求妥协。可导致的结果却十分令人头疼,因为我既不想被卷入麻烦,又不想对昨天晚上听见的东西视而不见。除了对少女的同情以外,我还有着一股难以言明的“责任感”。或许是希望仅凭自己,去减轻别人的痛苦而实现自我满足,亦或者是某种英雄主义思维在作祟。反正在发生了那一切之后,我都已经不可能再独善其身了。
置身事内的我,迫切需要找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来听一听他的意见。如果是他站在那个街口……那么他,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喂?在想什么呢?” ,安铭逸含带讥笑的声音在我的耳畔悠闲地响起,“我看你已经发呆了有一阵子了,你是又想起了哪个姑娘吗?”
安铭逸是一个表面略带轻浮的家伙,可每当遇见严肃的问题时,他却能够展现出成熟和超脱常人的一面,我总是钦佩他那偏门的智慧,尽管独断专行,但往往都一针见血。但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是我唯一可以信任并与之商量的对象。
“不是我要住校”我解释道,“是个一年级生。”
“谁?”他挑了挑眉。
“一个……女生。”
我的喉咙哽咽了一下,然后像吞针般咽下了一口苦水。我又想起了女孩昨天对我的苦苦哀求,但如今,我却转身就要违背和她立下的,“不能告诉”别人的约定……如果还有机会,我会向她诚恳地道歉。
“你真在想女孩子啊?”安铭逸的身体猛地向前倾斜,将椅子的后腿都翘了起来。“所以是她要住校?”
“不是……”我摇头,“她的家里有一些变故。”
“变故……”安铭逸重复了一句,接着打量起我脸上严肃的表情,“如果你是有什么要紧事儿要和我说,那就别拐弯抹角了。”
可能是我的意图太过太明显,他已经猜到了我的念头,可因为顾忌着不愿违背与女孩的约定,我始终都没有把话言明。可如果真要考虑到更加深远,也许现在就不是僵持的时候吧。
“是个一年级,叫做路汐苒的女生,你认识吗?”我说道。
“一年级?”他皱眉,“不认识……如果是班委,我可能认识。”这句话的理由是出自于他副会长的身份。
“嗯,我只是姑且问一下……”
但随后我说话的声音低沉下来,以便让他明白,我将要说的并不是什么随意的事情,“毕竟关系到别人的隐私,所以我希望你能保守这个秘密。”
“你说吧……”
“说来话长,”我的声音微弱,微弱到大概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够听见,“我是在昨天夜深后,出门买东西时和她偶遇的,那时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就蹲在两栋房子之间的夹角里……”正因如此,那句话的余音也仅仅只是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回荡,“在那之后我才得知……她原来被她的父亲家暴了。”
安铭逸疑惑地斜抬起脸颊,蓦然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
“你该不会被人骗钱了吧!”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左右,在我吃完了如同斋饭一般的学校午餐之后。
“咚咚咚!”我并未等到任何人的回应,便直接推开了那扇写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因为我知道,现在这个时间,里面就只有安铭逸一个人,不过就算其它几位都在也没有关系,因为我毕竟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
“今天又只有你一个人吗?会长他们呢?”
顺手关上门后,我肆无忌惮地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被艺术老师叫过去了,据说要提前一个月准备文化节的草案……”安铭逸目不转睛地翻弄着桌上的稿纸,一边又表示无奈地摊了摊手,“看吧!现在麻烦的活儿就又落在我头上了!”他气鼓鼓地掀开了一张稿纸,差点就要将那张纸碾碎了。
“那不正好?”我想要嘲笑他,“多活动活动你的懒骨头。”
“我认为自己还挺勤快的……”
安铭逸快速地从他的左手边拿起了一张纸,只是草草瞟了一眼,便盖下了公章,然后立即扔向了他的右手边……看似极其随意地一丢,可那纸张却稳稳地落下,叠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沓纸。动作之娴熟,让我这个旁观者饶有兴趣,他看起来像极了老练的办公室主任。
“那些是什么?”我抬起下巴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稿纸。
“一些……呃……班级活动的申请表,还有……咳咳,比起这些,我们还是尽快回到早上的那个话题吧?”
他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手指交叉放在面前,手肘撑在桌子上,见他不再像井然有序的流水线一样工作了,我还有些失望。
但他说的没错,今天早上我刚刚说完开头上课的铃声便骤然敲响。而在那之后,安铭逸提议在午休过后来学生会办公室里详细了解。
“所以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等我回答就又再次问道,“你说那女孩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姑且就先当做是真的好了……但怎么会那么巧被你遇见了呢?以及……你说家暴又是怎样一回事?”
“我很确信是真的!虽然我不能证实……”我转向一边,“那些话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而她的样子也不像是在撒谎。”
“所以说——那个女孩是出于信任,才告诉了吧?”安铭逸的眼神变得狐疑,仿佛我在讲一个玩笑。
“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可你现在又告诉我了,这样好吗?”
“不算太好……但是……”
他的话再次谴责了我,让我一时语塞。
“谈不上信任,我只是逼问了她而已……如果之后还有机会再见面,我会和她解释的。”
尽管说的堂而皇之,可其实我很清楚,自己只是在害怕弄巧成拙,又不愿承担其后果。
“倒是你,”我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于是转变了话题,“希望你在听完事情的经过后可以帮上一些忙,也算是不枉我对你的信任了!”
安铭逸没有说话,而是笑着摊开一只手,示意我继续把话说下去。任凭我一个人再怎样去苦恼,终究会被个人的见闻所局限,因此我向安铭逸复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我如何发现了女孩、怎样给了她食物,她向我撒的谎和她脆弱、可怜的模样,以及我为何收留了她……
当我将整个事件经过讲完时,安铭逸脸上的表情也不像方才那样随意了。
他托着下巴,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桌面,口中喃喃嘟囔着:“唔,虽然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他又说道:“但听上去应该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我为什么要骗你?”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刚刚才相信了我,让我有些不悦。
“嗯,不是不相信你……”他讨好地笑了,“只是不由得钦佩你的‘胆识’,在路边捡到完全的人,完全不熟悉也敢往家里面带。”
我听得出来,他是在讽刺我……
“说真的,岸然,我知道,依你来看可能没什么大不了。”安铭逸的眼神严肃,“但你把一个陌生的女孩给带回了家里,甚至还留宿了一晚。你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是的——我很想告诉他,我现在已经在反省了,因为等白天脑袋清晰后再仔细一想,就连我自己都为昨天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怕。假如那女孩说的有一句是谎话,那搞不好,今天我就已经坐在警察局里了吧!
“是啊……如果她那时骗了我,我可能就要摊上事儿了吧?”我十分沉静地继续说道,“不过,我并不后悔。”
“当时的情况可不像现在这样,还可以慢条斯理地去思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说出这些话,并不是要为自己辩解,而是在证明我所做出的行为,仅仅是遵从了我的内心。
“你知道吗?那时她就缩在那堵墙脚下,天一直在下雨,她的浑身都已经湿透了。天空下着细蒙蒙的雪,水雾迷糊地看不清道路,寒风吹在脸上还生疼……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会再注意到她了的!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着夺去她的性命,难道要我就那样,看着她在那里冻死吗?”
安铭逸听着我的话,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那吐出的气息中似乎夹带着一种冰冷和哀叹。
他只是往后缩了缩身子,靠在椅背上,遗憾地摇了摇头:“你怎么每次都是这样……究竟是同情心过剩?还是你有什么英雄情结?”
“就算真是这样,我也轮不到被你教训。”安铭逸说教的态度有些令我不适。
“我没有要教训你的意思……”他耸了耸肩,接着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所以你和我说这些干嘛?你只是想问个住校手续吗?”
“当然不是……事情的经过你都听过了,那女孩的确正在受到伤害。”我顿了顿,“老实说……其实,我是想要帮助她……”
“然后呢?”安铭逸平淡地说道。
“所以,我想要听一听你的意见。”
我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事到如今,早已没有必要再继续遮遮掩掩。我需要一个置身事外的人,帮我给出一些建议。尽管我们往往并不会听从建议,但在建议给出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在心中确定了答案。
“果然如此啊……”他像是早已预料般,又迫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大概也猜到了,反正你就是这种类型的人。明明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却还想要更好的结果。”
我不明白他指的究竟是什么类型,但我就当他是在夸我了。
“不过,岸然,就算是我认可了你的善意吧,但我实在是无法苟同你的做法……都已经是那种情况了,你居然还因为她的一面之词,而不能做到果断报警!”
“我从一开始就做了报警的准备了!”我反驳道,“可是她一直在坚持,最后成功说服了我……”
“跟这没有关系。”他摆手叹道,“那种情况,你还有时间去容忍一个小孩子的任性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时直接报警的话,事情可能就已经解决了?”
我承认自己当初的做法的确有欠考虑,但安铭逸的话却无法令我认可。他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他把事情想得太过轻巧了,就好比一出戏曲无论怎样表演最终结果都是固定的,可现实的情况并不是这样,这是我可以肯定的事情。
“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呢?”我十分肯定,“拔出伤口里的刀子都会出血,难道在那种情况下的人,迎来变故后,还可以正常生活下去吗?”
“那种事情也不是你该考虑的……”安铭逸敷衍地挥了挥手,表示他不想再和我争论了,“对了,”他话锋一转,“在你来之前,我去看了一下昨年一年级新生的学生名录。你说她叫做路汐苒,对吧?道路的‘路’,潮汐的‘汐’……”
当我上午说过了路汐苒的名字以后,安铭逸就趁着在学生会办公室的空暇之余,找到了昨年新生的报名记录和在校学生名录。可因为他爱卖关子的性格,所以特意留到了现在才说。他翻开了那本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摆弄的手册,向我推了过来。
“和‘苒苒物华休’的苒……”我盯着那本小册子上女孩的名字念叨着,确信安铭逸是没有认出来,才故意没说最后一个字的。
“她是文科高一2班的学生,班主任是之前教过我们语文的苏老师。”安铭逸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这就对了!她家刚好离你哪儿不远,怪不得会被你碰上……”
“够了,”我合上了那本册子,“你最好别念出她的家庭住址。”
事实上,比起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我其实更想要了解,是那位同学的家庭状况。比如她有没有其它的亲人,比如她的母亲去了哪里……当然如果仔细想想就会知道,学生名录里肯定不会写这些东西。
“的确有家庭住址……”他将册子收了起来,抿着嘴唇,“但那是为了方便老师去家访的。说到底,这种东西上面根本就不可能写太过隐私的东西。而且哪怕只是这些,一般学生也是看不到的……”
“不过这么说起来,倒是有一件事儿还蛮令人在意。”安铭逸合上学生手册,拿起放在一旁的鼠标点击了一阵,然后又把整个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这个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孩了吧?”
他把手指放在了电脑的屏幕上,那是一份电子档上印着的照片……而在那张照片之上,两只眼睛一张嘴巴,在镜头前有些局促不安的女孩正是路汐苒。
“嗯,是。”我答道“这是什么?”
“这是去年新生家访时的记录,”他得意地笑了,“总之在你来之前,我把所有有关的资料都去翻了一遍。”
“不过还真是令人唏嘘啊……”说着,他又悲伤地摇了摇头,“这个女孩的父母在她初中时就已经离婚了,想必被家暴,也不是短时间内的事了吧。”
得知了这一消息,我其实并不感到意外。之前那位路汐苒同学似乎就已经提到过了,最先遭受到家暴的,正是她的母亲,在她母亲离开以后,暴力才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所以,或许路汐苒的母亲还不知道女儿被家暴了这件事吧?我在心中忽然这样想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能否联系上她的母亲呢?
“难道是因为相信母亲会回来带走她,所以她才能够忍受下来吗?”我自问自答一般,看着电脑屏幕上,在微微闪躲的字符,其中一句记录着某一位老师在去年的家访中,写下的记录:“单亲家庭,家访期间父亲和母亲均不在家,学生的态度认真但性格内向……”
“所以你又是怎么想的呢?”安铭逸趴在桌子上,一双冷峻的眼睛看着我被屏幕照亮了的脸,“你是真心想要去帮助她吗?实话实说,你做不了什么的,而且我认为这就是在多管闲事……”
我无视了他刺耳的噪音,盯着电脑又看了一阵。
“依你说的来看,她恐怕自己都不想改变现状,那么不管别人怎么帮忙都是无济于事。”他继续说道。
“也许她只是缺乏勇气,”我别过脸,直视了安铭逸的眼睛,“因为从来没有人帮助过她,所以她才会缺乏信心。而我作为唯一的知情者,怎样可能没有责任?又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
“凌岸然……你真的了解家暴吗?”
安铭逸的话还没有结束,但他有些不耐烦了。他说话的声音变得低沉,从座位上站起,手里攥着那些已经整理好了的纸张,绕过办公桌走了出来。“那是什么意思?”我的目光追随着安铭逸的移动,跟着他来到了我的正前方,那里杂乱堆放着几个大纸箱,纸箱上是一张随意丢弃在那里的稿纸。
“你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受到伤害却不敢反抗吗?”然而,他并没有想要从我的口中得到答案,“因为在不能摆脱的暴力当中,人们不仅会对施暴者产生恐惧,还会产生被称之为‘习得性无助’的挫败。
“而当暴力建立在家庭这种关系之上,本身就多了许多的“掩护”。夫妇间的暴力,会被人们看做是婚姻里的争执,父母对子女的暴力,可以用教育作为借口,用爱来规避责任。因为没有证据,留下的伤害还不够严重,面对夫妇间的矛盾、父母打骂孩子这种事,警察很多时候无能无力。暴力一次次重演,可受害者为何始终默不作声呢?
“那些被家暴伤害的受害者,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离开原生家庭,把过去的痛苦吞进肚子里,然后把一切都慢慢淡忘而已……这种事情你想要帮忙,又能从什么地方帮得上呢?”
手中的稿纸被他捏成了一卷,尽管他眼睛并没有看向我,但我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木讷,好像一盆冰水,一把泼了过来把我的天真从头到脚浇灭了。
“昨天晚上,你已经做了你力所能及的事情了,”他坐了下来,就在那堆破纸箱和仪器的中间,他坐在其中的某一个箱子上,比我还高出来了一截。“就和你之前说的一样,她的事情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现在可是一名高考生,就算你不去管,也没人可以指责你什么,而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可比你要冷漠多了……”
我认真地思考着安铭逸的话,能够理解他的忧虑,也明白了他为我所着想的心意。可是他的那番话,却偏偏激发了我心中某种不肯屈服或是为之愤怒的气魄,特别是通过他的话,让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暴力的可悲之处。我转过头,看向办公桌后那扇无法打开的窗子。我并不认为受到暴力伤害的人,只剩下悲哀的结局,或是逃避或是认输。我更愿意相信,他们每一个人,应该都怀着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怨恨,和如同毒蛇般纠缠永不熄灭的怒火。或许那个女孩也只在害怕,当自己充满着期盼和希冀去拼命挣扎过后只有徒劳。
我从办公室的沙发上站了起来。安铭看了我一眼,显然已经猜到了我的答案。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听我的建议吧?”他无奈地笑了笑。
“只是当做参考而已……”
在这之后二十分钟,安铭逸也始终没有改变他的看法,我怀疑是因为他天生就没有共情能力。
“你该不会还在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吧?但那次和现在完全是不一样的情况……”
我无聊地扫视了一眼书柜里的书,就好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一样。
应该怎样去做,我自己的心中此刻已经有了答案——那绝不是为了感动自己而一时逞能,也不是他所说的多管闲事。尽管做出的选择可能会带来难以控制的结果,而我也同样担忧可能还是于事无补甚至造成反噬。可相比之下,我更不愿意什么都不做,然后在产生无可奈何的结果后,又再次感到追悔莫及。
安铭逸不再说话了,他埋着头看着轰鸣的复印机吐出一张张稿纸。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说道:“那就这样吧,你继续忙……”
再继续坐下去,学生会里的其它人也该回来了,我和安铭逸打了声招呼,就准备离开。临走到门口时,安铭逸又忽然叫住了我。
“等下,凌岸然。”
我回过头,看见他正盯着某人的学生名录:“虽然你不赞同我,但我说的话也都是事实……长期处在压迫和恐惧中害怕被报复的人怎么可能自救呢?所以,除非是让她先脱离暴力,不然你做什么都是空事。可对于像她这种情况的人来说,虽然很悲哀但事实就是这样——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自救的。”
“任凭怎样的外力、怎样的帮助,都不可能真正改变一个丧失了希望的人。但总之,先让她摆脱她的父亲吧。”
教室中,路汐苒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窗外清晨的风吹了进来,太阳洒在了女孩的身上,她仰起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切——这一觉,居然出乎意料地睡得很好。
当路汐苒在不怎么柔软的沙发上躺了下来,在她眯上眼睛之前还在心中暗暗思量着——她一定要保持警惕,不能睡得太沉。
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屋外的太阳已经照进屋子……
窗外的雨雪消失的无影无踪,光线下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与昨晚截然不同的景象,让路汐苒产生了穿越时空的错觉。
她忽然不由得去想,如果昨天晚上她真的在那个夹角中沉沉睡去了,那么此刻她也会沐浴在这漂浮的光斑中吗?
亦或是凌岸然是个坏人,那么她也不会从浓睡中醒来了吧?
明明睡了个好觉,可她却像是疲惫极了。
她不应该这样想的,明明自己一直都在受到帮助,可她却从没有停止过怀疑别人,至少也应该在受到帮助之后心怀感激一些吧?可路汐苒却做不到。
但她确确实实地受到了他的帮助,她吃了热面,还睡了个舒服的觉。
甚至之后的自己居然哭了起来,明明是自己非要请求别人倾听,结果自己却反倒哭了起来。
在陌生人的面前哭的那么狼狈不堪,让她现在有些难为情。
说到底,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的情绪会突然就崩溃呢?为什么自己那时,会突然特别的想要和人倾述呢……
想到自己居然和一个陌生人说了那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顺势就把一直以来无人可说的话,全都说了出去,一想起自己就像个受委屈的小孩一样,大哭大叫地说着自己有多么委屈,她就觉得既难堪又羞耻,但与此同时,还有着一些说不上来的轻飘飘的感觉……
想着昨天晚上的经历,现在在路汐苒的心中居然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
她长叹了一口气——她又一次把自己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别人,她也只能祈祷他可以为自己保守秘密,至少希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在这所学校里再发生一次……
等到她再次回过神来时,教室里已经多了几个学生了,但看上去依然还是显得空荡荡的。
但这样也好,因为人一旦多起来,大家聚集在一起时候,一个人孤零零的路汐苒,不就会显得很奇怪吗?所以现在这样的氛围,就是最好的了……
路汐苒在班级上没有一个朋友,但她却很喜欢在学校里的日子,虽然学校不见得多么有趣,但总比待在家里时提心吊胆地要好。
女孩独自蜷缩在最后排,靠窗边的角落里。
她还蛮喜欢这个位置,因为在这里她不会太过显眼,没有同学会注意到自己,她就不用去想办法隐藏自己身上的伤口了。
她望向了窗外,那里是面对学校的正门口。
看着那里的景象,不知道怎么地她突然感觉眼角有些微热……
于是她在那个角落里——缩的更紧了。
女孩轻轻地推开了教室的门,一瞬间她的目光投向了对面的窗户,一枝盛放的桃花枝条从那儿不请自来走进教室,就在墙角那里。随后她移开了目光,宁静地看向窗外,她凝望的位置有一整棵桃树,风正把它们吹得猛烈摇晃,就在她眨眼之间,一片花瓣就此飘落了——
( 第四章 完 )
ps:为了表述内心的转折,此章以承上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