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至3.10 温和的阳光夹杂着蒙蒙细雨」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海岸一样寥廓的大地尽头上,一轮滚烫的朝阳挤出了一绺圆弧。
少女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到了教室,从她落座在前门的座位上起,就不时悄悄回过头去偷看教室后排的窗子。或许会有人以为,女孩是在看窗外明媚的春花吧。虽然这么说也不算错,但她的目光倘若要到达明亮的窗外,则首先需要穿越,一位少女灰暗的脸庞……
而最初,女孩便是这样注意到路汐苒的。
——被夕阳染成茜色的宁静晚潮,水畔随风飘扬的芦苇……那是这个名字在女孩心中留下的第一印象。
可说来惭愧,虽然女孩和路汐苒是同班同学,甚至已经同班了一学期,但她却对路汐苒的事情知之甚少。或者,她也曾在一开始忽略掉了,班级中还有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人。
但是——就在最近她注意到了她。
尽管路汐苒从未向外袒露,但女孩还是清楚地知道:那是一名极为孤单的少女。会将所有的人从身边赶走,然后孤身一人,蜷缩在孤独里的少女……
清晨的早读课,老师一如既往地讲了些老生常谈的纪律。而在早读过后,则是连续四节的英语和数学课。等到上数学课时,清晨六点半早起的困意,便开始有规律地侵袭路汐苒迟钝的大脑……
虽然中途下课的时候,她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但似乎并没有起到用途。好在午休结束后,下午第一堂课正式开始前还有一段很长的空暇,而她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打起精神。
在高中生们紧绷的学习生活里,这段没有要事的空闲,本就是个难得的放松时间,然而在最近,路汐苒渐渐觉得,就连这段空隙都变得如行刑般煎熬了起来。
午休后,重新回到教室的学生们精力也得到了补充,就像干旱的鱼重新回到了水里,更重要的是,也只有在这一刻,他们才能和朋友和伙伴多说上几句与学习无关的话。
因此,教室中传来时而夹带欢笑的闲谈,青春洋溢的热情开始蠢蠢欲动,沉寂转为嘈杂,压抑变得高昂,而每到这时,路汐苒就会开始感到煎熬。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舞台剧上扮演大树的那个人——没有人在意她,一切的欢乐都与她无关。但她却不得不待在这里,此时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会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但真正令她难过的是,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会让路汐苒突然想起,“原来自己是孤独的”这件事。即使导致这一切的,也是因为她自己。
路汐苒闭上了眼睛趴在课桌上,她把脸埋进臂弯中,像是小学生被老师要求午睡时做的那样,她试图以此逃避掉刺耳的笑声。但她并不怎么疲惫,在午休过后,她已经精神了许多,现在就算闭上了眼睛也没有一丝困意。
当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后,身体的其它感观反而放大了。从教室的前排传来的阵阵笑声,在耳朵里变得越发尖锐。她坐在板凳上,开始惴惴不安,极力在心里压抑对那些人不顾及旁人感受就擅自“欢声笑语”的反感。
因为实在是心烦意乱,她索性抬起了头来,用手撑着脸,带着满是“怨恨”的眼神盯着那些聚集成一团的人……
人们只会在内心中狭隘的范围里活动,因此,如果把人算做是一种穴居动物的话,那么路汐苒的“洞穴”还要比其他人更加狭小。
她扫视着教室里那些发出了愉悦大笑的“犯人” 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路汐苒的目光漂浮不定,在教室中大家身上游离着,在那些挂着笑容的脸上停滞。而注视着这一切,她最多也只能皱起眉,或者再多看上两眼,接着又继续一个人闷闷不乐……那些画面勾起了她的某些回忆,仿佛在有些遥远的时候,她也身处其中,既生疏又亲切、既冷漠又温和,让路汐苒的不由得看得更加入迷。
忽然,路汐苒的目光被耳中一道呼唤所牵引,她从模糊的视野里,凝视到了一副清晰的面孔——坐教室前门旁边的那个座位上,一名仿佛正被温暖的光芒所包裹着的女孩。
她隔着宛如崇山峻岭地堆在桌面的书本,恍惚地凝视着——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使路汐苒已经避开了大多数同学的接触,但却依旧不可避免地,多次被那名少女吸引去目光。只是过去她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用着心虚的目光,在别人的身后悄悄窥视……
路汐苒认识那个女孩,虽然班上的大多数人她都叫不上名字,却唯独对她有一些印象。如果她还不至于连别人名字都忘记了的话,停留她视野里的女孩子,应该是叫做雨栗吧。
这个世界上不管在哪儿,只要是有人和人的集群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那么一个或两个人,能够几乎受到所有人的喜爱。也许是因为他们有着与众不同特质——比如对待每个人都像朋友一样亲切,或是身负特技,或是长相出众……而这个叫作雨栗的女孩,则似乎同时满足了以上所有,导致即便从不与人交流的路汐苒,也能在记忆里不可避免地留下她的影子。
如果要形容的话,路汐苒感觉她就像是一颗温和又愉悦的太阳,因为每当她朝着有光芒萦绕的地方看去,便总是能看见她的身影。
就像现在,路汐苒偷偷观察到的——在那个叫做雨栗的女孩身旁,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把一本小册子递了过去。她几乎没有迟疑,立即放下了手里的笔,接过女孩递来的东西看了看,便和她交谈了起来。也许是有人开了头,不多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聚集在雨栗的身旁。
雨栗在转瞬间就已经被团团围住。那里的女孩们将双手背在腰间,身子微微前倾,说话时会轻轻地跺着脚,好像是打着节拍似地,发丝也会随着她们的动作而微微晃动。当女孩们捂着嘴,咯咯地笑起来时,肩膀随之轻轻地颤抖,清脆的笑声宛若银铃漂浮在教室的屋顶。
她们为什么笑得那样开心,究竟是在交谈些什么呢?路汐苒竟在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好奇……她的眼睛仍然紧盯着那里,好似那里处在聚光灯下,有着某种吸引她的魔力。路汐苒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有注视到,自己正盯着那个女孩的侧脸目不转睛。此时,在那女孩的脸上,正挂着热情又充满自信的笑容,她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与活力,似乎正在和她亲密的朋友们交谈着什么。
直到忽然间,路汐苒所凝视的那双眼睛不经意地转了个弯……少女抬眸,眼神里的春光晃动,汐苒追逐着那目光的轨迹,最终竟然落在了她自己的身上……她猛然惊醒,随后立即羞耻地别过了脸去。
当她面朝着墙壁,她感觉心跳都好像漏掉了半拍。
她惴惴不安地闭上了眼,教室里的声音也终于沉寂了下去,然而路汐苒现在根本就不希望它变得安静。那股无比熟悉又无比恐怖感觉如期而至。偶尔,我们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它,有时却又完全不能……而路汐苒则很清楚,那种感觉就是,身处在人群之中的孤独。
人们为了引来注视,为了留下他人的目光中,为了留在他人的记忆里,于是在对话时加上肢体语言,使用浮夸的口吻,或故作高深地只将话说一半,甚至附庸那些受人欢迎的人……造成这一切的,都要归属于孤独。
此时路汐苒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的那种愤慨,其实就只是普通的“羡慕”和“妒忌”……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对自己更加厌恶了起来。
那天下午,晚饭后的教室里,雨栗正俯身在桌面,簌簌地运着手里的笔——她在写着一首古诗的释意。这些作业原本应该在午后就完成,却因为自己的一时松懈,将这事儿全部忘在了脑后……她抬起头,心不在焉地看了眼门外,在止住了一声叹息后,便继续埋头动起了笔。
雨栗虽说后悔,但和同学聊天而耽误了正事的人也是自己——她的心中这样想着,握笔的手捏得更紧,她神情坚定,像是要证明自己并没有偷懒……十多分钟过去后,雨栗放下了手里被捏得温热的钢笔,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她交叉十指绷直手臂,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伸了一个懒腰。
通过努力完成了工作以后,雨栗的心情明显愉快了许多,嘴角也不禁展露出笑容,她想趁时间还早去操场上散一会步,于是便起身朝教室外走去……刚走出教室,在走廊的尽头一个眼熟的身影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远处那名女孩在走廊尽头的图书室前徘徊着,探出脑袋向图书室里张望,紧接着,她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路汐苒?”雨栗注视着女孩消失的地方,一字一顿地轻念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一个性格淡漠,毫不起眼,在班级里很少被人提起、很少被人注意,也好像从未有人接近过、了解过的少女。每当雨栗注意到她时,她的眼神里总是有些迟钝,好像永远也没有睡醒一样。那个女孩在班级里没有朋友,甚至都没人和她说过多少话,据同学们所说,她倒也不是什么讨人厌的家伙,只是每当有人想要去接近她时,就会感受到一股冷漠的疏远。
就像是被当做了环绕的蚊虫,一旦靠得太近,就会遭到驱赶。于是渐渐地,同学们都对女孩开始敬而远之。就在不久之前,雨栗还被人好心告知过——不需要去管那个女孩的事儿,因为,“她是个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人。”
然而,雨栗并不那样认为……至少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曾不止一次在那名少女的脸上,看见了一丝虽然难以察觉但确有其实的悲伤。而如果在那个宁静的清晨,她所偶然看见的景象并非虚假……那么,她相信那名女孩也一定正感到孤独。
那天雨栗无意间回过头,正巧看向窗外时,亲眼注视到了少女落下眼泪的现场,若不是悬挂着的泪滴反射了灯光,否则在黑暗里,就算是雨栗也无法看清。雨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如果她并不是像大家说的那样孤僻,甚至也会感到孤单的话,那又是什么让女孩甘愿将自己封闭在孤独里呢?雨栗知道她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她轻轻地迈出一步,在去往图书室的长廊上,宛如接近一只停歇的小鸟,她将手放在身后,悄悄摸摸地跟了上去。
然而,当她来到了图书室门口时,却忽然产生了一丝多余担忧,刚迈出的一只脚,也被她收了回来。她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那个女孩,就算和她见面了,她又能聊些什么呢?如果换做平时,雨栗肯定不会考虑这些,但她想要在她的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因为她实在是不觉得,能够仅靠几句话就取得那个女孩的信任。
她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尽管她很快就会知道,无论她计划得多么缜密最终都毫无意义,但她还是在心中练习了起来。
“你好,你是来看书的吗?”很显然图书室正是用来看书的,因此如果这样说,听上去就像是在惹是生非。
“你是在找书吗?我可以帮你一起找……”雨栗很确信,这是一种老套的搭讪方式,至少在十年前就已经不再适用了。她惊恐地发觉自己也许并不擅长人际交往,此刻在图书室的门外,一名少女陷入到了纠结当中。
路汐苒踮起脚尖,费力地从书架第五层的架子上取下了一本书:《堂吉诃德•精装版·上》——路汐苒将那本书拿在手里,掂量、掂量了它的分量 。
“居然还只是‘上’呢……”她这样说着,语气里透露出了些许退缩。
看着手里那本厚厚的书,路汐苒产生了想要把它放回去的冲动。或许这种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读完的书,真的已经不再适合现代人的生活节奏了吧?但这对于路汐苒而言,其实倒也正好,虽然身为高中生的她课余时间算不上多,但用来消磨午休过后那段漫无目地的狭长时光,可谓是正好。
反正下了课以后,她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做。不过还是要尽量注意,不要一不小心看得太入迷,否则接下来的每一堂课里,她满脑子都会是荒诞故事内容。
路汐苒将书抱在了怀里,又抬起头来看向另外一本有着精美封皮的《雪国》。不过在略微犹豫过后,她最终还是选定了手中的这本。
路汐苒虽然远远算不上是喜爱看书的类型,但看书却是她目前唯一能够接触到的乐趣。在家中,每天都要受到父亲的呼来唤去,忍受父亲随时会爆发的脾气,甚至稍有不慎就会挨打。在这种情况下,路汐苒没有任何接触娱乐方式的方法。不过至少现在,当她在挑选让自己感兴趣的书籍时,她的脸上也确确实实地,露出了那难得一见的幸福。只有将那本沉甸甸的,讲述着虚幻故事的书籍捧在手里,路汐苒才感觉心中好像暂时少了那么一点顾虑……
在挑选到了令自己心满意足的书后,路汐苒便转身准备离开了——如果快一点回到教室,在上课前说不定还能看上几眼。
她在图书管理员那里登记后,将书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她的心情有些激动,在图书室最外沿的走廊上,她走的飞快……但她并没有弄出一丝噪音,这是她在家里从熟睡的父亲身边经过时锻炼出来的。然而此刻,路汐苒的脑子里是曾经读到过的片段,因此她一心一意只想要赶快离开图书室,从而在距离门边仅一步之遥的距离时,她反而提升了脚下的速度……她满怀期待,低头盯着胸口的书本,在出门前猛然抬起头来——一个纤小的身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那里。
在那一刻钟,也许还依稀可以看见,雨栗惊愕地缓缓张开了嘴巴。随着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真正意义上地迎面相撞了……
“呜啊……”
一声无力的呜咽传进了雨栗的耳朵里,当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抬起头,才看清楚眼前的场景——路汐苒已然摔倒在了地上,正用双手扶着额头。她的眉心挤出了一道褶皱,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正因为疼痛微微颤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路汐苒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挪开捂着脑袋的手,露出微微泛红的额头。同样在那一冲击下,雨栗却幸免了摔倒。然而此刻在这幸存的女孩的脸上,却好像比摔倒在地的路汐苒还要慌张。
她“啊啊”地张着嘴巴,双手悬在半空中,一时慌张地说不出话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雨栗像手术室外焦急的家属一样在原地来回踱步,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了下来,可接着她的双手又不自觉地紧握……她向前迈出一步,似乎是想要去搀扶路汐苒,又因为慌张,不敢冒然动手。
最后她走到了路汐苒身边,蹲下身子满怀关切与内疚地向她问道:“没……没有事吧?有……有没有哪里受伤了?”她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着。
雨栗顺手捡起地上那本掉在地上的书,紧接着便想去扶起路汐苒,而在她手伸向她时,却被突然路汐苒截停了下来……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起来……”
路汐苒用一只手扶住门框,有些勉强的站了起来,“我没事的……”她又说了一遍。
当路汐苒站起来后,身体佝偻着,垂下脑袋晕乎乎地注视着地面。花了一点时间,缓过劲儿来后才终于抬起了头,直到这时她才发现眼前的人竟是雨栗……想到自己中午才被发现了在观察她,路汐苒顿时感到惊慌失措。
然而雨栗并没有发觉路汐苒的异样……“真的没事吗?万一有什么地方受伤了的话,还请告诉我,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真的……没事的!”路汐苒退后了一步,“我只是……可能稍微没站稳,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
“是吗?真是对不起啊!”雨栗垂头丧气地说道,“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啊……不,其实应该怪我……”
路汐苒的声音变得细微,她意识到,这也许就是她不遵守图书室规则的惩罚,而她也不会认为雨栗有什么错——她只是刚好出现在了那里而已。
“可是如果不是我……”但雨栗仍然充满自责,“而且刚才你的模样,看上去好痛的样子!”
被雨栗用担忧又怀疑的眼神仔细凝视着,路汐苒忽然感受到了一丝不安,仿佛那眼神里还带着别的什么意图。
“真的没事,千真万确!”
在雨栗热切的视线的包围下,路汐苒感到很不自在,于是赶忙从她身旁抽身而出,刚跨出了一步,她又马上察觉到了什么。
这时雨栗叫住了她:“等一下……这是路汐苒你的书吧?”
路汐苒回过头来,那本《堂吉诃德》被雨栗捡起来后,就一直被她攥在手中,现在她立即将它递给了路汐苒。
“谢谢……”路汐苒从雨栗的手中接过了书,尽管她想要摆脱她,但还是礼貌地道了谢。
雨栗犹豫了一霎,“你很喜欢看书吗?”
“呃,不……其实也没有很喜欢……”
路汐苒的眼神避开了雨栗投来的笑意,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撒谎,因为在内心,她只是不想继续纠缠下去,所以做出了敷衍的回答。
好在事实也如她所愿的那样,雨栗的微笑尴尬地凝固在了脸上。啊……她原本一定准备了许多话想要说吧?而自己,却不得不拒绝她——路汐苒在心中这样想着,觉得颇为对不起雨栗,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是吗?那……”
“该去上课了吧……”路汐苒打断了她,“雨栗同学还不回教室吗?”
“是呢……先回教室吧……”
就这样,路汐苒又一次成功阻止了对话,走在返回教室的路上,路汐苒还刻意放慢了脚步,以保证可以落在了雨栗的身后,而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迎上去。雨栗的确在图书室门外酝酿了许久,但最终她还和路汐苒搭上话,就已经宣告失败了,不过她并不会善罢甘休,并且马上她就找到了新的搭话机会。
次日早晨,肃寂的教室里,冰冷的空气似乎凝结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导致那些棉绒的衣物都被浸润得阴湿。路汐苒正往自己身上套着外衣,她披上了那件纯棉的西式校服,拽了拽衣襟,弄出了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现在她变得格外惧怕寒冷了,但这个样子,致使她看上去像是一只蝴蝶的茧。
她从厚实的外套里仅露出了一个脑袋,这样以便她能够继续阅读语文课本——和教室里其他的同学们一起……早读课刚开始不到半分钟,许多人正仰着头打起慵懒的哈切,有的人干脆连书都没有翻开——在这样容易使人疲倦的初春,即使是最勤劳的小鸟,也会想要依偎在温暖的巢中。
但就在此刻,门外的走廊上,一阵急促、清脆的啪嗒声,如同催促般突然响起,那是厚底乐福鞋踢踏大理石地板发出的声音——上一秒教室里还昏昏欲睡的众人,在眨眼间挺直了腰杆、竖起了耳朵,寻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终于还是落在了教室的门口,于是教室里各个安静的角落都纷纷传来了急促的翻书声。
等那脚步走进了教室后……那位除了上课以外,就难得一见的班主任径直地走上了讲台。一站上讲台,她就对着台下的同学挥了挥手,那个动作是示意大家停下正在做的事……
苏春梅老师是路汐苒她们的班主任,这位老师也曾教过高三年纪的语文,不过偶尔也会代教历史。上过苏老师课的学生们,平日都乐得夸赞她为人亲和、亦师亦友,但另一方面,却从来没有一个学生胆敢真正惹她发火……尽管有着一些亦真亦假的传言,但更多时候,她都是学生们的眼中,那个喜欢穿靓丽花纹的针织衫,却搭配着质朴的职场半身群,容貌端正、清爽的、好相处的年轻女老师。
而今天苏老师在匆匆进门后,脸上就一直挂着忧虑、烦躁的表情,始终不曾放下。而台下的同学们早就有了只看她的脸色,就能猜到有什么事要讲的本领。就在大家都以为有什么坏事要发生时,苏老师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无不为之欢欣鼓舞。
苏老师把双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胸,但似乎因为穿着长裙有些不适,于是她又把双手放在了讲台的桌子上——“想必有些同学已经听说过了,”她故意拔高了声音,“大概一个多月以后,也就是五月初,连带庆祝五四青年节,学校要举行校园文化节。”
当她讲到这里时,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等到下课后,你们自己组织商量一下,我们班要出些什么节目。”
“可这不才三月吗?”台下一位同学小声嘟囔着。
老师离开讲台,转身敲了敲黑板旁的日历,“确定好节目,还要抽空排练,除开上课的时间可并不充裕……反正之后的事儿,就由你们自己商量吧,在下周末之前,班长把节目汇报给我。”
在离开教室前,苏老师又特意回头叮嘱一句:“好好珍惜这样的机会,要做就做得出色一点吧。”
随着老师离开,尽管早读课还远远没有结束,但却无法再抑制大家被激起的热情,也无心看书了,四下纷纷都响起了窃窃私语。
为庆祝五.四而举办的校园文化节活动,在许多学校都很常见。但这所高中向来以宽松的校风闻名于学生群体,每年的校园文化节,都有着极为自由且丰富的活动内容。即便是对所谓的文化节不感兴趣,光是三天无需上课,也足以让学生们为之振奋了。
早读下课后,几个班委把学生们通通召集起来,进行了一次煞有其事的探讨。他们提出演话剧和戏曲后,因为难度太高又自己否决了。怕麻烦的人提出合唱,路汐苒当即开始思考该怎么滥竽充数。
众人讨论的热情短时间内还不见衰减,但路汐苒却已经开始感到厌倦。她不再去倾听那些可能会关系到她的内容,而是低头从桌子里抽出昨天借来的那本书。她刚将书本在桌子上摊开,一道阴影就突然出现,挡住了她眼前的光亮。路汐苒诧异地抬起头,只见雨栗正站在她面前的过道上,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举起右手,机械般地对她挥了挥。
“昨天的伤,好些了吗?”她面带关切地问道。
“我没受伤……”路汐苒在她的面前晃了晃手臂,“你看……你不用在意。”
似乎在听见路汐苒这样说后,雨栗才终于放下了心,“啊啊,没有受伤就好……”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因为那个时候你看上去摔得很严重,所以我一直都在担心。”
雨栗直白的表达方式,让路汐苒一时不知该做何回答。因此她想要再一次无视雨栗,便继续低头看书时,突然间想起,昨天她们两个人是同时相撞在了一起的,雨栗对她表达出了关心,可她却没有对她说出一句抱歉的话……
“你呢?你没事吧?”
感到愧疚的人变得了路汐苒,她不想在和雨栗做比较时变得冷漠的那一个,尽管没有人会将她们做比较。
“我?我完全没有事哦!”雨栗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不用为我担心。”
路汐苒的关心让雨栗一下子恢复了活力,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温和的笑容。
这时,前排那些正在讨论文化节节目的人们,似乎已经敲定了主意,方才还纷纷攘攘、争论不休,但现在已经团结起来开始为节目出谋划策了。激昂的声浪,将雨栗和路汐苒的目光都吸引而去。黑板上,投票表决中,原本已经被淘汰的话剧却成为了最终的胜者。雨栗看了一眼落选的那些后,转过身对路汐苒说道:“路汐苒不来和大家一起讨论吗?”
“我没有什么兴趣,你们决定就好。”
“别这样说嘛,”雨栗仍在试图唤起她的兴趣,“既然是表演节目,当然就得大家一起参与。好不容易的文化节,你也不想留下遗憾吧?”
“没什么遗憾的……反正,我也不想参加。”
当雨栗刚想要拉进两人之间关系时,路汐苒就立刻感受到了一丝不安,这种情感极为分明,但却并非是普通的反感,而是一种激发了她自我保护的规避。凡是想要接近路汐苒的人,都能体会到这种冷漠,所有人都会被她隔绝在无法触及的半径之内,而这一切都源于两年前的那场背叛……路汐苒对他人无法信任甚至抱着恐惧的相处模式,注定了她无法像个正常人那样拥有人际交往。而她自身再清楚不过,所以她宁愿在交际产生之前就主动规避交际,而对她来说,这也是在规避风险。
雨栗也注意到了路汐苒的变化,她立即停止了追问,转而用轻松的语气回复道,“啊,没关系的。如果你不感兴趣,不想参与这样的活动,也不必勉强自己……我只是觉得,那样或许会很可惜……”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路汐苒想也没想便回绝了她。
话已至此,即使是雨栗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了,面对态度冷淡的路汐苒,想要将话题进行下去,似乎比感化顽石还要困难。但在最后,当雨栗离开时,还是诚恳地说道:“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要说,可以来找我——不只是文化节事,任何事情都可以!”
空旷的食堂里,路汐苒正独自一个享用着晚餐。这个时间,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吃饱喝足,要么在操场上运动,要么都在教室里闲聊了。而路汐苒却因为来得太迟,所以获得了独占整张餐桌的特权。
每天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只用敲响一声,钢筋混凝土打造的教学楼,也会发出如同地震般轰隆隆的震颤,和不堪重负的哀鸣。只在汐苒低头将课本收进桌匣的间隙,教室就已经空无一人。她回想起了前几次的经历,于是顾不得整理,连忙收拾好书本,就起身去追赶众人。然而她刚跑出几步,身体就突然开始不协调地晃动起来,随着速度开始减缓,她一瘸一拐地停在了路边。
她右腿的膝盖在很久以前受到过损伤,似乎从那以后就留下了后遗症。只是普通走动并没有什么影响,可一旦奔跑起来——尽管她已经跑的很慢了,可还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块作为连接大小腿的骨头,好像在嘎吱作响,僵硬地摩擦传来一阵阵酸痛。
路汐苒坐在花坛边沿,脸上积攒着细密的汗珠,瘦小的身躯在轻轻颤抖着,像在在极力克服疼痛。那种痛觉,虽然远远比不上父亲的拳头,但可能会带来残疾的心理暗示,却让路汐苒不敢再迈出双腿,并因此而胆颤。
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食堂时,这里仿佛是刚经历了一场饥荒,学生们拼命地向前拥挤,翻涌起能够将人吞没的海啸。路汐苒只敢远远地观望,等到人海散去,她站在了出餐的窗口前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
或许是这顿饭属实来之不易,又或者是它的卖相实在惨不忍睹,路汐苒狐疑地盯着餐盘看了许久,并没有预想中的大快朵颐。
餐盘中一共有着三道菜,首先就是某种她叫不上名字来的瓜类,然后是伪装成了牛肉的酱香茄子,和之前提到过的:土豆块已经变成了土豆泥的土豆烧鸡……
但是味道却出人意料得还可以——在吃掉第一盘后,路汐苒还这样以为。但忘记了她有些异于常人,因为但凡是正常食材制作成的食物,她都能够欣然接受并吃下。对于路汐苒来说,只要能够饱腹,味道怎样怎样都行。然而等她再添一碗饭又吃掉了大半后,路汐苒才迟钝地发现她似乎高估了自己。
路汐苒的脸色有些不情愿,用筷子拎起了一只扭曲变形的茄子,看着它滴落的酱汁仿佛在筷子上惨叫——她闭着眼将其塞入口中,没有去细嚼、品味便一口吞了下去。仿佛是经历了一场受难,路汐苒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呃啊——为什么会有一股酒味?”
她再次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了看那些茄子,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用筷子将它们撇到了一边儿去。虽然她很羞愧于浪费食物,但能够把食物做到这么难吃,或许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浪费食物的行为了吧?
路汐苒这样想着……
“那个,难道很难吃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路汐苒的耳畔响起。
“那是……肉吗?”
当汐苒回头看去,雨栗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看上去像是才奔跑过来。
雨栗的到来让路汐苒顿感不安,经过前几次的接触,她已经知道雨栗是带有某种目的来接触她的。
“呃,不,”汐苒摇摇头,“那是茄子……”
“居然是茄子吗?”
雨栗带着怀疑地弯下腰,仔细观察着路汐苒餐盘中的那些茄子。
“看你的表情,这个茄子很难吃吗?”
也许是不想被人误会成浪费食物,所以路汐苒很卖力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
雨栗欣然相信了路汐苒的话。过了饭点后的食堂里很清净,说话甚至能勾起回音,即使隔得很远也能够听清雨栗的声音。
“不要茄子,嗯……再打一点米饭……再打一点,麻烦了……再——打一点!谢谢阿姨……”
雨栗端着餐盘,不假思索地坐到了路汐苒的对面,两人目光交汇,路汐苒慌忙闪开。对于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习惯了独自吃饭的她来说,这样接近的距离有些过于拥挤了。
“路汐苒一个人在这里吃饭呢?”
雨栗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汐苒的戒备,但却佯装未见地,撩起鬓角上的一缕发丝,夹在耳后,反而用更加冷静、更加直白的语言,挑明了自己的来意:“你总是一个人呢……不管是吃饭的时候,在教室里的时候,还是放学回家的时候……难道就不会觉得孤单吗?”
“我……我喜欢一个人……”
那些锐利的话,像是箭矢一样直击路汐苒的内心,让她的抵抗开始动摇,防御开始崩解。她现在才意识到,雨栗是有备而来的,可她无法看出她的意图,这更加剧了她的恐惧。
“说谎……”
“我没有。”
“我知道你是在故意避开大家,”雨栗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谎言,“但我也知道,其实你不是真心想要疏远别人的对吧?”话音落下的刹那,雨栗的声音变得柔和,嘴角勾起了友善的笑容,“我猜,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但如果,你是在担心什么……那么,要不要先试着,和我成为朋友呢?”
然而面对雨栗抛出了橄榄枝,路汐苒却有着另外的感受。她垂着眼睛,指节在餐盘边缘轻轻收紧。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是你的朋友已经足够多了吧?”她顿了顿,“多不多我一个,又有什么所谓。”
“不,你误会了。”雨栗急忙地摇头,语气那样恳切和小心翼翼,“我不是临时起意才这样说,我是真心希望和汐苒你成为朋友……这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那我可以拒绝吗?”
路汐苒终于抬起眼。那目光清凌凌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霜。
“毕竟,”路汐苒把餐盘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我没有理由和你成为朋友吧?”
雨栗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可是……”雨栗攥紧了膝上的裙摆,声音低下去却依然固执,“我在很久之前就留意到了汐苒了,你看上去很孤单、很难受的样子……所以我想……”
“所以你只是觉得我很可怜吗?”
那句话像是一枚细针,轻轻一刺,就截断了所有未竟的话语。雨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路汐苒站起身,餐盘端得很稳,脊背也绷得很直。那张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但是你不用担心,”路汐苒垂下视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一个人很好,也不需要朋友……谢谢你的好意。”
她转身,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放下餐盘后就灰溜溜地逃走了。其实她很清楚。雨栗或许真的只是单纯想靠近她,只是在不经意间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身影,然后被善良驱使着,忍不住在意起她。那些话里没有怜悯以外的企图,也绝无恶意——可她还是逃走了。
低着头,夹着尾巴,像一只终于露出獠牙,却仍忍不住战栗的孤独的狼。她把自己武装得那样锋利,只是因为心底那片从未被触碰过的柔软,经不起任何人的靠近。
雨栗怔怔地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筷尖还悬在半空,忘了落下。食堂的灯光昏昏黄黄,碗里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她意识到,是自己太操之过急了。
食堂工作人员的声音将她从出神中拽回——要收拾餐具了。雨栗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把饭菜塞进嘴里。那两道菜她已经尝不出什么滋味,脑海里却开始好奇那道茄子究竟是什么滋味。走出食堂时,天色已然沉了下来。远天洇着一片薄薄的暮色,像是宣纸上未干的水迹。昏沉沉的鸟鸣从树梢坠落,拖着悠长而寂寥的尾音。雨栗轻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停步。暮风里,少女垂落在侧身的手缓缓收紧,握成了拳。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