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若是做着恶梦,世界皆是监牢。

作者:依可Echo 更新时间:2026/3/7 14:27:45 字数:13722

「3.12 放学后 今天是植树节,气候宜人」

时间在丑陋时就像锈迹斑驳的监牢,越是留意刑期就越长。美丽时却像绚烂的烟火,目不暇接之间就会尽数陨落。

一周里最后一节自习课也终于结束,路汐苒正在默默地把书本收进书包里,并随时检查是否还有什么遗漏。即便她确确实实把桌子里的东西又看了一遍,但她还是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直到教室里的人都已经走光了,徒留下路汐苒一人,她也还是没能找到那件落下的东西——因为那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最终她只能背起书包,一边走向门口,一边频频回头。

行至校门前,路汐苒的眼神甚至不如那场雨夜里的清澄,涣散的的目光,就在那几枝枯花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明明是走出了学校,可她却反而感到失去了自由。仿佛她不是身处无边无际的城市,而是在禁锢着灵魂的监牢。

可是任凭她再怎样欺骗自己,到了这时她也该清楚,其实,她一直都在为不想回家而拖延罢了。她的父亲就像是一只无法揣摩的野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会正好碰上他发狂。除非她正好避开了他摄入酒精的时候,否则他一定会因为上周的离家出走,而给她点教训。

正因如此,路汐苒更宁愿待在学校。她早已厌倦了整天提心吊胆的日子,也习惯了时时刻刻看脸色的日子。她必须一举一动都小心谨慎,以确保不会因走进客厅的脚步太响,或看向父亲的眼神太过锐利,而迎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只是谩骂都还好,倘若她没有摆明卑下的态度,尝试挑战父亲的权威,那么挨上一顿或轻或重的打,也早已是家常便饭。

路汐苒的母亲在她刚上初中时离开了这个家——在忍受了丈夫长达两年的折磨过后,她终于逃走了。连带着路汐苒和过往一同抛弃,就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家。

母亲离开后,被称作家的地方变成了残垣断壁,崩塌时产生的灰尘,让路汐苒感到昏暗、沉闷,喘不过气。剩余的一切,都让她厌恶甚至是憎恨,不管是抛弃自己的母亲,还是将母亲给生生逼走了的父亲。可是当暴力与伤害降临在她的身上时,她也像母亲一样,马上就轻易地对这股力量屈服了。这不能代表她懦弱,只是人们在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时,比起反抗会更先想起逃跑。如果还被束缚着,就连逃跑也做不到,便只能选择屈服。

而路汐苒正是这样——驱使她逃跑的是恐惧,而束缚着她不能逃跑的,则是家庭。

她没有办法像母亲那样摆脱家庭,因此只能尝试说服自己:如果甘心领命,至少下一次受到伤害,就不会被彻底击垮。

但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装作若无其事地安然接受命运了,因为逃跑也做不到,屈服也没有用时,人们才会真正生出反抗……不过现在的路汐苒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但她的心脏仍在为不想回家而抗拒跳动——她只感觉有什么好像涌现出来,这让她忍不住地想要反胃,但她还没搞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已经乘上了回家的公交……

时间较晚但在晚高峰前,班车上稀稀拉拉,剩下不少空位可坐。然而上车有了一阵的路汐苒,却还在发呆。车的最末尾,靠窗的那个位置已经被别人提前坐下……但那毕竟不是属于她的位置,所以她在遗憾了一会儿后,便随便找到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这座城市是一座很大也很繁荣的城市,得益于近十年来怪兽般野蛮生长、扩张,它侵占周边的空地,将农舍变作了郊区,再将郊区变作城市,然后用一条条地铁线路、一座座公交站台串联起四通八达的神经脉络。因此,这里的公交车需要在更多的站台前停靠,总是更晚才能到达目的地。然而路汐苒巴不得它更慢一些,这样她就能理所当然地,拖到天黑再回去。 到了那时,哪怕是彻底喝了个酩酊大醉的父亲,也差不多该过酒劲了吧……但她又不敢故意拖到天黑,就像是小孩子做了坏事,就算还没被父母发现也会惴惴不安一样,光是对父亲撒谎心理压力都会让她露馅。

在天空西面的斜角上,太阳依旧熠熠闪耀。路汐苒算不上欣赏,只是瞥着窗外的风景,直到它渐渐的变得熟悉,而这也说明,她愿望落空了。曾经的她会这样说服自己:只要坚持下去,只要忍耐下去。等她长大了后,等她独当一面——那时就可以摆脱一切了吧!

但她现在清楚了,她始终是欺骗不了自己。

下车之后还要沿着河岸走上一段,河的对面,是这座城市灯火辉煌的中心,而这边则是一条冷清的古朴街道,路汐苒的家便在这条街道上的某一栋公寓里。在步行的空隙,路汐苒埋头从杨柳树下经过,心中百感交集,她惊讶于自己究竟是怎样熬到现在,居然到此刻才萌生出想要挣脱的欲望。

直到路汐苒已经把手放在了门锁上,她脑袋里都还昏昏沉沉。

门后的世界无法预测。每次回到家,路汐苒都像是在拆解一颗定时炸弹……假如推开门后父亲正喝得醉如烂泥,那么她多半就要遭殃了。被酒精麻痹了神经,父亲的焦躁将会升级,那时的他就像是装满瓦斯的罐子,碰出火花就会立即爆炸。

路汐苒手上开门的动作变得迟钝,她就像是那只触摸铁笼就会被电击的猴子,一旦试图开门,身体条件反射地微微颤抖。

干脆像上次那样逃走吧——趁现在还可以反悔,这样的念头正如暴风骤雨般催促她做出选择。然而逃走之后的事情她却没有想过,难道真的要在深夜,露宿户外吗?在迫切需要做出选择的境地,路汐苒突然间想起了某个人的承诺……

但她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念头,并在心中嘲笑自己的天真。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当成是一次凑巧好了,仿佛是脑袋被冻得发昏,在半梦半醒中产生的一个凄冷又温暖的幻觉。那只是一次凑巧的侥幸,如果没有那次的侥幸,自己的心脏可能就已经在那个雪夜里停止了跳动。而侥幸的事情绝不会连续发生两次,在绝望的谷底,希望是缥缈的蝴蝶,是带着美好颜色的幻。路汐苒只是这样提醒着自己——

她最终一股脑地冲动之下,将已经被捂热的门把手用力按了下去……门并没有锁,即便汐苒紧张到忘记了用钥匙,也还是轻而易举地把它打开。破旧的铁门年久失修,哪怕轻轻一推,也要发出像是古堡城门那般,咿呀咿呀的锐响,仿佛在向着古堡的主人宣告闯入者的到来。随着声音响起,路汐苒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烦躁中甚至想要踹这聒噪的门一脚。但无可奈何,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她就只好硬着头皮将门继续推开。

她在门外偷偷摸摸地观望了一眼——屋内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只有微弱的阳光透过窗帘落在了地板上。客厅里没有父亲的身影,她又走进房间丢下书包,像是在自己的家里做贼似地,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父亲并不在家——路汐苒像是只放松警惕后泄气的河豚一样,不堪重负地瘫在了沙发上。她只觉得喉咙干得像旱地,决定先喝一杯水,安抚她那处于崩溃边缘的精神。

她坐在沙发上不想再起身,便像做体前屈那样伸长胳膊,去触碰放在茶几上面的玻璃杯。她将手臂都已经伸直了,却还是不能触碰到,于是又向前移动了一截,直到整个身子折叠起来,才终于将杯子拽到了手里……女孩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就像自己做到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路汐苒心里终于好受了一些,刚端起水壶往杯里倒水,一声拖得极长,嘲哳又刺耳的开门声,突然刺破了屋内的安宁。

那扇厚重的铁门扇起一股带着恶寒与战栗的风,在那一瞬间,连空气中的水分子都凝结成冰晶,路汐苒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而那本该透过门框的阳光,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给尽数遮挡住。

路汐苒的身后,一道令她熟悉的声音赫然响起:“你知道回来啊……”

汐苒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一个不留神之际,手中握着的玻璃杯竟应声滑落,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一粒破碎的玻璃高高溅起,从路汐苒的眼前划过。

门,也被她的父亲给轻轻关上了。

此刻站在那里的正是路汐苒的父亲,一个高大但并不魁梧的男人。松松垮垮的白色衬衣没有系上领带,领口却有一摊污渍作为装饰,裤子皱得看不出褶痕,裤脚拖在地板上。

父亲的那句话不冷不热,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无法感知出他是否在生气。路汐苒像被震慑住了般站在原地不敢移动,也说不出话。脸上只剩惊恐。

他身后的光线将他的身躯勾勒得无比庞大,像是一尊巨大的盔甲。

“你回来干什么?”

男人用着低沉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审问着女儿。好像潜伏着轰隆隆的雷声,让路汐苒惊悸。父亲根本就没有给她没有开口的机会,

“不是想跑吗?既然要跑,就跑远一点啊,还回来干嘛,正好我懒得养你……”

父亲往前又逼近了几步。

“怎么,看我不顺眼?我管不了你了?”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像一根弦越绷越紧。屋子里没开灯,门关上后最后一点光也被掐灭。父亲站在客厅中央,影子拉得又长又大,他朝她吼,宛如一头狂吠的野狗,朝着墙边的路汐苒咆哮着,每一句都撕咬着空气。

路汐苒紧贴着墙壁,双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她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眼神漂浮不定,不知该落在哪里。她喘气越来越急,胸口像要烧起来一样痛苦。

他还在骂。一句接一句砸过来。她忽然觉得,他是在逼她还口。

“说话啊!你不是挺能的吗?”

路汐苒张了张嘴,可她怎么还说得出话来,此时她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疼。她听不清他在骂些什么,那些字句劈头盖脸,但她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会挨打吗?她不想知道,现在她只想要逃跑,可是腿软得却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也迈不出去。她只能站在原地,拼命地忍受着,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给生生逼回去。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惹他生气了。就算是以前她从家里跑出去,他也从来不管,连问都不问一句。可今天她刚一进门,他就像等着她似的,劈头盖脸地骂。好像她生来就是该被骂的,好像她跑出去,本身就是她的错。

但她还是开始怪自己……不该逃走,不该回来,也不该站在这里……可她明明才回来不到十分钟。

父亲看着汐苒那副战战兢兢,不敢还口的样子,却并没有因此满足:

“给老子滚出去,爱去哪去哪。这不是你家,跟你妈一样,滚出去死外边,还回来干什么?”

显然在父亲的眼中,一切都是路汐苒自找的,可路汐苒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父亲今天只是输了钱,而她逃不逃走,回不回来,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在家还是不在家,或者说她这个人本身在不在,没有分别。

可此刻汐苒只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路汐苒的声音在父亲暴风雨般的轰炸下,颤抖着卑微地响起:“对……对不起……”

她无论如何都必须先认错才行,不管事实是什么,不管经过是怎样,总之,汐苒都必须先认错才行——“我……我不该离家出走……

路汐苒一言不发地凝望着,父亲那犹如古老石像一般的脸色,似乎期望能从那里找到一丝变化……

终于,沉默良久的父亲慢慢地张开了那石像般厚重的嘴唇:“你觉得我很好骗吗?”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脖子上青筋暴起:“你少给我装模作样,以为我是傻子吗?”他猛地扬起手,似乎下一秒就要扇过去,“看你还敢离家出走!简直没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女孩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却让男人愈发怒不可遏。她以为能瞒得过他?那副伪装出来的样子 ,只是为了讨好他,不挨打罢了。

父亲的眼睛在路汐苒的脸上来回扫视,越看越是怒火中烧,越看越是咬牙切齿。他的心中清楚得很,早在路汐苒的母亲离开那天,他就注意到了——在她那张该死的脸皮之下,在她那双喜欢察言观色的眼睛背后,对他怀着怎样的怨恨!自从她母亲离家后,男人就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看向自己时,满是厌恶!

若不是自己每次都给她点厉害尝尝,让她不敢在自己面前耍花样。可她居然还装出一副油腔滑调,假惺惺地给他道歉,虚情假意叫着他父亲。实际上,她早就巴不得摆脱他了。

在那个男人的眼中,路汐苒无时无刻不在咒骂着他,咒他怎么还不去死,咒他活该,咒他是畜生!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也觉得我该死?你也跟那些杂种一样在心里笑话老子,对不对?他妈的!我心里清楚得很!”

男人简直像是一个精神病人,他故意把自己的旧伤给撕扯开,就为了用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来绑架路汐苒,“你们都当我是傻子对吧!被人骗了,钱输光了,老婆跑了!真他妈的活该!活该!是不是!”

“爸爸,我没有……”

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受到了侮辱。暴怒之下,他一脚踢倒了一旁的椅子。

哐当一声巨响轰击了整个屋子,那把椅子飞出去了二米多远,粉身碎骨地砸在地上,好一段时间后都还在屋里回荡着声响。

他恼羞成怒,就像汐苒的反驳使他受到了巨大的羞辱!

几乎就在一瞬间,他跨到了路汐苒的面前,路汐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父亲抓住了手臂,一把拽到了他的跟前——男人高高扬起了一只手臂,汐苒被这猝不及防的袭击吓得闭上了双眼,脑袋本能地偏向一侧。就在父亲高举的手,几乎就要以迅猛的速度落在路汐苒的脸上时——那只手却猛然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一阵急促不耐烦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一幕,咚咚咚——咚咚咚!连续三次,一次三下,像是在咒骂和催促着屋里的人快一点。

咚咚咚!

许久之后,汐苒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难以置信,在谁在这个时候敲响了门呢?但不管是谁,这阵急促的敲门声毫无疑问成为了她救命的稻草!

父亲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动作,看上去并不想理会敲门声,汐苒看着他悬停在空中、绷得笔直的手掌,心中隐隐发颤。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越发显得不耐烦了起来……

“喂!人呢!”一个尖细的男声扯着嗓子,高声叫嚷着,“不是来拿钱吗?他妈的,又想赖账?”

路汐苒茫然地听着外面传来的陌生呼喊,在心中解析其中的意思。父亲显然也听到了,脸上流露出极不耐烦的表情,可他揪着汐苒领口的手仍不愿松开。

“喂!再不开门,老子叫人去了啊!”

直到敲门声近乎变成了砸门声,父亲这才缓缓地,松开了揪着路汐苒领口的手。

将路汐苒抛开后,父亲一言不发,摇摇晃晃地走向了没有电视的电视柜前,蹲下去后,他把手伸向柜子里摸索了一阵,紧接着拿出了一个白色的针线盒子。他熟练掀开盖子,从里面掏出了一沓钞票,握住手里转身向门边走去。路汐苒望着父亲手上的动作,起初还未察觉,直到她看见父亲掏出了那个盒子,她才恍然大悟。那个盒子里装着的——那些钱,全部都是由路汐苒从生活的必要消费里,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

那些钱算不上多,花花绿绿、零零碎碎的钞票加在一起,也只有八百多块。然而即便是那八百多块,也都是她费尽了心思,从每一笔消费里省俭节约,才好不容易存下来的。

路汐苒的父亲在五年前就失业了,失业后他没有继续去找新的工作,而是整日酗酒、睡觉,甚至还染上了赌博的习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家庭都需要路汐苒的母亲通过打一些零工来周转。后来母亲离开了,父亲依然没有固定的工作,可他却偶尔会从外面带回来一大笔来历不明的钱。钱的数量不尽相同,有时是几百、几千,有时则上万。如果拿回来的钱比较多,父亲便会在家里的那张桌子上留下几张,而其用途,便是让路汐苒交付家中杂费。

汐苒并不知道那些钱究竟来自哪里,可能是父亲借的,也有可能是他去打零工赚来的?那些钱的大部分,都会被父亲拿走、管控,不管数目是多少,他都能在一个月内全部用光。但留在桌子上的钱,除去缴纳的水电费和生活所必须的费用,如果还有剩余的,便可以由路汐苒自行支配了。

但不管那些钱来自哪里,路汐苒一直都心怀着感激与谨慎地去使用。那些钱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断供,于是路汐苒才开始存钱,以防止那一天到来后,她和父亲不用沦落到上街乞讨。

路汐苒眼睁睁看着父亲拿走了那些钱,径直走向门边,但当他打开门后,一个汐苒从未见过的男人却出现在了那里。

屋外的男人穿着一身紧绷的黑色西服,梳理着浮夸的背头发型,他的体型精瘦,四肢细长,叉着腰站在那里,活像是一条黑色的竹节虫——正是那个竹节虫敲响了门,

屋内,路汐苒偷偷往旁边凑了一点,她透过父亲的背影,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即便再不愿以貌取人,可他的脸上的确是一副小人得志般的笑容,还披着一副大人物模样的装腔作势。

而当那个男人扯着嗓门,大声说话时,那股见风使舵的气息就更加浓烈了:“怎么这——么久!我差点你又想赖账了呢!”

男人托着奇怪的腔调,像是被掐着脖子的鸭子又尖又细。“但看你还是要脸面的人,”男人继续嘶哑地叫着,“我也等了你这么久……怎样!这下总该有钱了吧?一共……”

“一共一千二……”路汐苒的父亲没好气地打断了他,“再还你八百,剩下得等几天……就先这样吧?”

接下来,路汐苒便亲眼看着父亲将手里的那一沓零钱,全都塞进了竹节虫的手中……因惊吓过度,而愚钝、麻木的脑袋让她现在才明白,父亲要用她存下的钱,去还别人的钱。

“哟?给得起啊?”那人脸上的表情,笑的更加狡猾了,“行啊!我知道你这人讲信用。下次就下次吧,也就百十来块……”

路汐苒终于明白那人在说什么了。父亲打牌输光了手中所有的钱,而他所偿还的,正是刚刚又欠下的赌债。当路汐苒意识到这一切时,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好像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她难以置信,父亲就那样把她,为他们的生活所艰辛筹集的保险,给交了出去。

“爸爸……”她害怕极了,尽管害怕,却还是竭尽全力地张开了嘴,“那些钱……是我的吗?”

路汐苒战栗地发出了声音,“你都用掉那么多了,难道还不够吗!”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但她心中对父亲所作所为的愤怒,还是支撑起了她正瑟瑟发抖的双腿。路汐苒从地上站起来,直视着父亲那双快要喷出火星来的眼睛。她忍受了父亲的谩骂和庞大,但她实在无法忍受,父亲那样践踏她对未来生活仅剩的希望。

人们只在寄存微弱希望的事物被剥夺时,才会发觉现实已经是多么无可救药。而路汐苒在此刻也认识到了这一点,这让她对父亲失望透顶。

“爸爸……把那些钱那回来吧?”路汐苒知道,当着外人的面,父亲是不敢打她的。

“你有个女儿啊?”

还在门外的竹节虫听见路汐苒的声音,他连忙伸长脖子向汐苒父亲的身后张望。他看见屋内还披散着头发,像野兽一样狼狈的路汐苒,立即流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

“哎哟,你这……”他发出了类似于轻蔑的嘘声。

“钱拿到了吧?拿到了就差不多了……下次我肯定会还完的,别管我家里的闲事……”

父亲压低嗓音,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起来,像是快要受不了他的聒噪,但他却还是好声好气,只是央求着男人快点离开。

可那竹节虫却宛如是被比他还下等的人侮辱了一般,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什么东西啊?谁管你家的事?家里孩子的钱你都能拿来赌,不害臊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后,男人更是看都不愿再多看一眼,突然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仿佛是批评了恶行的高尚人也!摇头晃脑地转身就走了——但他最终还是拿走了那些钱,

插曲到此结束,屋内的空气如先前那般,徒然沉寂了下来。与此同时,路汐苒的内心也犹如大雪后被冰封的湖面般,变得一片死寂。

路汐苒看着门口背对自己的父亲发怔。父亲的背影,犹如一座距离她无比遥远,冰冷、漆黑的荒山,苍凉、疮痍的景象,让路汐苒几乎快要窒息和抓狂。

她晕头转向,胃里翻江倒海,甚至产生了想要呕吐的感觉。但她现在顾不得这个,一股伴随着呕吐感的呐喊,正压迫着她的胸腔。

“你已经用掉那么多钱了吧!”她还是呐喊了出来,但呐喊变成了嘶吼,“那些钱本来可以用来买好多、好多东西……”

父亲在失业后染上的一身恶习,不仅促使了暴力的滋生,也让他在受骗后,因为赌博输光了家里所有的钱。之后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仿佛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漩涡,突然出现在了这个家的正中央!源源不断地吞噬着,清空着家里所剩的一切,漩涡用刀片般锋利的浪涛,将路汐苒的她的母亲也纷纷搅碎。

“那些钱,是我存下来的……学校要换新的校服了,你可以把它要回来吗?”

路汐苒像是在祈求着什么一样,用一双悲伤的眼睛,哀求地看着父亲……可父亲丝毫没有回应她的意思,就像是听不见她的声音,依然背对着她——路汐苒只能看到一个如洞窟般,深不见底的身影。

她忍受翻涌上来的苦涩,强撑着不愿在父亲的面前哭出来。她还是继续央求着:“拿……拿回来好吗?爸爸……求你了……”

这正是钱的事——路汐苒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而尽力省下的每一笔钱。

父亲拿走几千块、上万块,去赌钱、去打牌、去请客,去买酒。留到路汐苒手里时,就只剩下了几百块,那几百块,她不光要买米、买菜,要交水费、电费,学校要花钱的活动,她从不敢向父亲要,她只能靠自己节省下来。

可是凭什么父亲那么轻描淡写地,就把钱交给了别人!那些钱不是他的。

路汐苒往前跨了一步,那一步几乎燃尽了她全身的力量和勇气。但头晕脑胀的感觉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激烈了。不过路汐苒已经知道,那不是什么惊吓过后的余悸,也不是身体不适,那是她在愤怒,是她在痛苦!

“爸爸!”她用干涸的喉咙喊道。

直到,父亲转过了头。

汐苒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父亲的脸上犹如死灰一般平静,用僵硬的嘴唇干涩地挤出了一个,像是在唾骂的表情:“那是老子的钱……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路汐苒紧紧抿住嘴唇,痛苦地深吸了一口粘黏的空气。砰!的一声,碰撞出了沉闷声响——路汐苒逃跑了,她撞开了父亲,夺门而去……在此刻,她像是被践踏一地的羽毛。

父亲依然站在门口,她望向路汐苒离开的方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略显呆滞地继续站着,一动不动。他没有想到,路汐苒居然还敢逃走,他其实是想追上去的——他得把刚才没有发泄的愤怒,全部发泄出来才行!

但是他不知道路汐苒去了哪里,也懒得追上她,因为他很清楚——她最终还会回来……她跑不掉的,因为路汐苒是他的亲生女儿,她永远无法摆脱他。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直到过去了很长的时间,他才慢慢地转过身去,接着咔哒一声,用力地关上了门。只是在门扉关上被撞击后,却依然还在某处,咿咿呀呀地不断作响。

三月下午六点的风会带走一切悲伤的痕迹,让匆匆而过人难以发现。

路汐苒冲撞出家门时,眼眶里眼泪还在飘洒,可等到她停下奔跑的脚步,独自站在蜂拥的街道上,在她的脸上,就几乎已经看不出哭泣过的痕迹了。

我真正第一次了解到路汐苒的父亲,以及在那个家庭中发生的过往,正是在这件事发生的不久之后。关于那些痛苦、挣扎,如泥潭般粘稠、焦灼着,使少女的灵魂无法挣脱的过往,我本来已经无意再去过多探知了……但却始终让人感慨啊,她还是如喃喃自语般,将这些故事缓缓地讲给我:

路志程——那是路汐苒父亲真正的名字,他是一个嗜酒成性,常年混迹在棋牌馆和茶楼的中年男人,大概只有三十八九岁。

尽管后来我将会和那个男人多次见面,并且产生一些细微的纠葛,但从始至终我对他都算不上是熟悉。我对路汐苒父亲的认知,基本上都来自于路汐苒的口述。据说在她十岁时,路志程还没有落到这个境地,也未展现出他暴戾、会恬不知耻地伤害亲人的一面。

那时路志程还没有失业,他是一家制造木质家具的中型企业的员工,他有着丰富的经验和较长的工龄,收入和工作都算得上稳定,并以此维持着家庭运转。路志程作为家庭里经济支柱的那段时间,在家中拥有着最高的地位,妻子也早已习惯了平日里受他呼来喝去

路志程的妻子,路汐苒的母亲是一个懦弱、短视、缺乏主见的女人,自从和路志程结婚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自己做过一件重要的决定。家中大大小小的事物都要经过路志程的同意,钱该用在哪里,墙什么时候该刷,路汐苒要上哪所小学,每天的早餐必须吃些什么……从那时起,每当妻子没有按他说的做到满意,他都会大发脾气,甚至一连打砸好几样东西。不过那时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即便每天都会产生一点纠纷,但妻子愿意事事都迁就丈夫,所以一直相安无事。而路志程也很享受这样的掌控,并为自己将家人管控得服服帖帖而得意。

但这样的状态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在路汐苒十一岁左右,父亲开始日渐频繁地夜出晚归。妻子偶尔询问缘由,也总是被他含糊其辞,若是她继续追问,他就会不耐烦地甩开她阻拦的手,“你一个女人就别来掺和我的事了。”然后不顾妻子的担忧,摔门而去,“不是我跟同事搞好关系,谁给你挣钱?”然后那天晚上,便会干脆通宵不归。

正是从那段时间起,路志程开始常常混迹于各种娱乐场所,他和公司里四到五个要好的同事,几乎逛遍了这座城市所有的酒吧,会所餐厅,汤泉会馆,商务型KTV。路志程是那群同事里年龄最大的,也是薪资和地位最高的,他被拥护成了领头,人们一口一个路大哥地叫他,去哪玩、玩什么都由他说了算,这让他本就狭隘的心里灌满了虚荣,常常大方地宴请四方……而他的妻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将那些人称作一群,游手好闲、饱食终日的懒汉。

直到有一天,妻子发现丈夫竟开始频繁地出入牌馆,他们在法律的边缘,尽可能地提高了赌注,而他每次都会工资折损进去大半时,她终于开始越发不能容忍他的胡作非为了。正是从那时起,路汐苒便常常看见他们因此争吵不休。

路志程后来不再向家里透露他的去向,每当拿到了工资,他瞒着妻子依然大方请客,肆意地挥霍、尽情地豪赌,妻子每怀疑起来,他都烦躁不堪地将她臭骂一顿。

但他并不知道,同事们表面对他尊敬有加,实则阳奉阴违,正引诱着他一步步走入深渊。人们对一个人感到羡慕和嫉妒时,就会变成这样的恶魔,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恨不得亲眼看见,路志程跌倒的瞬间。

当他从同事们的手中,一天就赢下了工作一个月才能赚到钱时,他对工作的意义产生了质疑。没过多久,就像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样,公司来一个新上任的同事,他一到岗位就四下结交朋友,却从没有把路志程这个前辈放在眼里,在几个同事的挑唆下,他和那个家伙很快就发生了争执,情绪激动之中他不受控制地动了手——当天,他就被公司解雇了。

那天晚上,路志程直到很晚才回家,妻子一直坐在客厅里等着他。

当路志程回到家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走路都踉踉跄跄,脸颊下的胡茬在酒杯里浸泡出了澄黄色,还沾上了一块烟灰。那时他站在家的门口,却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大马路上,望着屋内竟然还亮着的灯,只觉得既眩晕又惊惶,他身上的职工服沾满了酒渍,纽扣也没有扣好,领带被拉扯到一旁,像是在打斗中被拽坏了。

等到他推了开门后,果然看见妻子正坐在客厅的桌子前,用着有些哀伤,又像是怜悯的眼神紧盯着他。路志程的嘴唇干瘪,只觉浑身像棉花一样柔软无力,一句话都不想同她多讲,没再看妻子一眼,转身进了房间,躺在床上就开始呼呼大睡。

第二天,男人一觉睡到了中午,起床后连已经做好的饭菜也不吃,面对妻子的询问他像铁石心肠的钢铁雕像,一言不发。当天下午,又在临近天黑前,他出门了,依然是直到深夜才回来。

不再去公司上班后,他也不再在意自己的形象,以前每天都被妻子打理得整整齐齐、洗得像雪一样白的衬衫,现在却松松垮垮,还留着几天前的污渍,妻子想让他换下来,可他的生活节奏已经与家人完全脱轨。每当他醒来后,都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像是一个寄宿在家里的幽灵。坐在沙发上时,他的眼神里空荡荡,望着前方嘴里听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从那天起,路志程每天下午都要固定出门,但不是去找工作,而是继续和他曾经的同事,现在已是普通朋友的几个男人,用一整晚的时间喝酒、打牌,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清扫道路时,他才回家中,往床上一躺,睡到日上三竿,如此周而复始。

和路志程喝酒的朋友不再局限于同事,也有了不少在牌局上新认识的家伙——那些人可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就连路志程也这么认为——但和那些人一起喝酒时,他们最擅长讲些污秽腌臜、侮辱女人的话,而这正深得路志程的心。每到酒过三巡,一群人笑作一团,各自说着胡话,大声地嚷嚷着谁也听不清东西,而正是这样的氛围,才让路志程得从失业的烦躁中解脱出来。

那天晚上,同样的一群人,一如既往地喝得颠三倒四,在酒桌上放肆大笑。路志程身旁的一人激昂地站了起来,冲着大家吆喝着助兴,他也跟着咯咯地笑,直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这群人在喝酒时,会说各种低俗不堪的玩笑话,而这种玩笑往往要轮着每个人开,而现在轮到了路志程的身上……

一切就在那电光火石间爆发了。除了路志程,到最后也没人听清了那家伙说了些什么。但在警察局里录口供时,那家伙依然不肯承认是他挑衅在先——在他讲出那句谁也没听清的话后,路志程脸上的表情像是积蓄着暴雨的雷云,在几秒内经历了瞬息万变,他顺着翻涌上头的酒精和血液,狠狠地一拳抡了上去。那个刚刚还在放声大笑的家伙,结结实实地挨了这拳后还有些发懵,但转过身便站起来和路志程扭打在了一块儿。

最后是饭店老板报了警,那天夜里路汐苒的母亲也被紧急地叫去了派出所。路志程因为打人被拘留了七天,七天后他被放了出来,从那天起,他像是在拘留所被扒去了脊骨,整个人都从此一蹶不振,之前的逍遥自在也仿佛像是泡沫一般破裂。

路志程迅速沦为了别人的笑谈,只要是他在场的场合,总是有人时不时拿出他的事儿来说笑——当初他因不满一句玩笑话蹲进了拘留所,而现在,所有人都可以随意地拿他开玩笑。当他出门去到以前常去的茶楼、牌馆,那里的人们便瞪大眼睛等他坐下,然后肆意大笑,路志程还要继续坐在那张桌子上,也要跟着笑。

后来路志程不再出门,终日坐在那张沙发上,燃一杆又一杆的香烟,噘着嘴含在口中,花费漫长的时间吸吮,抽完了一口后,要用酒水把烟雾灌满肚子,才终于吐出来一摊尼古丁。

路志程认定自己已经疲倦了,他已经工作得够多、做的够多了。妻子三番五次求他去找份新的工作,他都无动于衷。他的确是自暴自弃了,连朝夕相处的妻子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她懒惰、倦怠成了他活着的一切。兴许是出于不满,妻子绝望地说出了那番话:“你真是活该被人家打啊,真是活该!你在外面挑什么事呢?”妻子站在灶前,伸长下巴斜视着垃圾筐里新鲜的土豆皮闷声喊道。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对这个房子里的人说话,而像是在咒骂土豆,但那些话的确是指向路志程。

听着女人呼天抢地般的埋怨,路志程终于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妻子放下了手里削了皮的土豆,转而看向他,路志程走过来踢了一脚厨房的门框,然后唾骂了一句:“你妈的说啥?”

路汐苒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从那段时间起,父亲和母亲的争吵便不再止息。

直至又是一次晚饭过后,汐苒的母亲怨闷着,男人不愿工作也罢了也不务家事,让她十分恼火,她便突然上前去夺去了他手中的筷子,接着,一次前所未有般激烈的吵架便因此爆发了。

尽管路志程任谁都能随意耻笑,但唯独他的妻子是不能容忍的。

男人早就窝着一肚子的火了,他被人嘲笑、轻蔑,被人嗤之以鼻,被看做咎由自取的白痴,那如幽潭般深厚的怨念早已填满了他的内心,正迟迟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可事到如今,就连那个只会对他言听计从的妻子,也敢当面咒骂他了——难道他不该教训她吗?他这样想着。

路志程的颅内被一股热浪冲破,猛地一脚踹向板凳。只见木凳飞出,从女人的腿边飞速擦过,撞在了后边的柜橱上发出一声巨响,顿时,那女人发出了惊恐的一声尖叫。

路汐苒在餐桌前的椅子上目睹了这一幕,她沉默地看见了厨房内发生的一切,母亲身后的锅碗瓢盆纷纷都落了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动静,将她淹没在房间中。受到惊吓的女人突然回过了神来,“你真是疯啦!”她张着嘴巴刚咒骂出一句,就被男人狠毒地甩出一个耳光打断了,接下来又一头揍在她的面门。

路汐苒和母亲都还没反应过来,她便看见母亲突然倒在了地面,父亲骑在她的后背疯狂地挥动着双臂。像是鬣狗在哀嚎似的惨叫,从厨房里喷涌出来——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她的母亲,她觉得那被打倒在地,发出凄惨哀嚎的不可能是她的母亲——路汐苒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她惊慌失措地逃走了,逃进了自己的房间里,那一天她把自己藏在床的下面……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全然不知。时至今日她依然在后悔,为什么那时她选择了逃走,而不是上前去拦住父亲——她已经想不起当时的她在想些什么了。

留在厨房里的女人正仰望着天花板,白色的灯光刺激着她浮肿的双目,鼻子淌着血流进了嘴巴里,像是死鱼一样的腥咸。

房间里不再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因为路志程已经感到心满意足,转过身摔门而去了。

这样的场景还将要在上演无数次。路志程已经不再甘愿忍受着憋屈和愤怒,只要一发生让他烦躁的事情,懦弱的暴力无处宣泄,便会将尖端对准柔弱、无力反抗的人。

路汐苒的母亲还留在家里时,会因为怨恨着丈夫而发出细小的嘟囔,可那声音一旦被路志程听见,他马上就会立刻扬起头来,凶狠地咒骂着走向妻子。她一看见丈夫朝着她走来,都会立刻被吓得魂飞魄散。

即便这样,他们也在不断地吵架。在无尽的吵架里,路志程的愤怒和暴力也在升级。只需要一触即发,他就会和妻子扭打在一块儿,最后都是他占上风,因为路汐苒的母亲身形瘦小,根本打不过他。胜利之后,他必须要对缩在地上的女人啐一口唾沫——这样他的心里才会好受许多。

酒精是路志程用来麻痹神经的药剂,可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是需要靠酒精来逃避的,毕竟他已经把自己的责任全都逃避干净了。

过量饮酒,使他变成了一头踩中了钉子,永远保持着狂躁的怪兽,如果没有人让他发泄怒火,他就会开始摔砸物品、破口大骂,将身边的一起席卷成废墟。

不喝酒的时候,他就在打牌,有时喝了酒也一样会打。家里存下的钱也都被他给取了出来,即便下最高的赌注,他也依旧挥金如土。路志程每出入一次牌局,都能输掉比上次多出一倍的钱。但那时他却有一种近乎于信仰的信念——那就是,他一定能把钱全都给赢回来,不仅会赢回来,还能赢下比原本更多的钱。他沉沦其中,像是一名虔诚的信徒,只要赢下一次,他便以为是好运开始眷顾自己了。尝到侥幸得胜、不劳而获的喜悦后,他无法忍受不继续下去的诱惑。

他们住在一栋采光较差的楼里,可开灯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昏暗迷惘已经成为了她们生活的常态,一切都在往更糟糕的方向滚滚而去,任凭剩下的人怎样努力也拽不回来。

这样的情况持续接近一年的时间,路汐苒的母亲已经被逼入绝路了。暴力一直纠缠着她,也仅仅只落在她的身上,她常常瘫倒在家里的任意角落,浑身都是伤痕。但真正让她忍无可忍的,是无法看到生活的希望。即便是在家里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丈夫也依然不知悔改,整个家的重担都靠她一个人扛起,可丈夫势必要把这个家的一切挥霍一空。

最后,她在一个流干了眼泪的夜晚离开了。

妻子离开之后,路志程对她怀恨在心,认为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背叛。也因此,在后来他千方百计阻止她接近路汐苒,更是不尊她靠近这个家。成为被妻子抛弃的男人让他的尊严荡然无存,他一走出门,会受到侮辱也变得更多。对妻子怨恨长期积压在他心中,无处宣泄的暴戾像是滚动的雪球。于是那暴力的矛头,最终对准了留下来的,他亲生女儿的身上。

看似庞大的泥石流,都是那些不起眼的石子一点点松动所造成。他们所面临的这一次又一次的事故,还有路志程的心理崩塌,那些松动的小石子,其实早在不曾被看见的地方,缓慢却又安稳的积累了起来,而在最后彻底引发山洪的,只是那么一场,恰逢其时的暴雨。

路志程的同事早因他出尽风头,还占据着好的职位而心生妒忌,自甘堕落的人是看不惯别人的优秀的,所以必须刻意将他引入歧途。当他和那位新同事产生口角时,竟然都没有一个人上来拉架。

路志程活了三十年,人生中的第一次打牌、赌钱,也朋友们硬要拉着他去的。每当他慷慨解囊时,也要推搡着欲拒还迎,再说些恭维、夸耀他的话。可当他落入困境后,人们不再恭维他,而是反过来落井下石。但一次又一次地走向歧路的,仍是他自己。

他懦弱无能却又傲慢自大,绝不允许那颗悲哀的自尊心受损,宁愿在虚伪的夸赞里沉沦,不愿意接受妻子劝诫的批评。人的内心像一颗悬在山顶的石头,当第一次震动出现,小石子第一次摇晃,就注定要滚成一场山崩。在他那可悲的自尊心被击溃之后,他竟像个从未受过挫折的小孩一样,再也无法振作起来。面对将生活继续下去的艰难险阻,他毫不犹豫地选折了逃避,使用暴力和酒精,来掩饰自己心中的羞耻和凄惨。

( 第六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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