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作者:依可Echo 更新时间:2026/3/14 4:00:07 字数:11067

「3.12 一个值得纪念的绚烂黄昏」

校门外道路两旁的桃花凋落了不少,我有些遗憾,明明在不久之前,它们还是那么得意洋洋,在枝头上耀眼地尽情摆弄罗裙。

一股枯萎、衰败的味道盈溢在口腔,我怆然间回过了神来。发现自己还能在这里看花的时间,也已经所剩无几了。时间好像流逝得飞快,仿佛早晨时还是呱呱坠地的婴儿的我,黄昏就已是两鬓斑白、垂垂老矣。

我不禁担忧,我如今所做的这一切,真的能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不会因此失落、懊恼或追悔莫及吗?

如今,再重新向着前方眺望,只觉得眼前的坡道好似变得无限延长,令人因恐惧而腿软,让我更加担忧,在这无限延长的道路中,真的存在着灵魂的安居之所吗?

周五放学前一节课,学校又召开了一次高三年级誓师大会,再一次提醒我时日不多。走出校门后,我仍然感觉自己像是被牧羊人不断催促、驱赶的绵羊,看到花落的景象,又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有件事我得和你说……”突然,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安铭逸一个健步追了上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他与我并着肩而行,打断了我的思绪。

“回家看书……意思是没有,怎么了吗?”

“这周在学校,你有碰见过你说的那个女孩吗?”我们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坡道下走去。

我并不明白安铭逸为何突然这样发问,但还是如实回答了他:“我试着留意过,但完全没有看见……”我摊了摊手,“也许这种事情就像灵感一样,越是刻意,就越是求而不得。”

“或许是她故意避开你了呢?”他笑了出来。

“可她有什么理由避开我呢?”我皱起了眉,不禁觉得他的话有些滑稽,“只是碰巧没有遇见而已吧,学校毕竟这么大……”

“我随口一说罢了,但也许她就是那样的人……”安铭逸脚下突然放慢了速度,他沿途观花,开始散发出一种年迈老者的气息,“听你的描述,她把自己与周围的世界都隔绝了起来,就像是被困毙在一座四面都是海水的孤岛上。”

“孤岛?”我仍未能理解他的话语,但我知道他大概是在指约翰·多恩的那首诗。

“就是既不会主动出去,也不愿让别人靠近的孤岛……”

虽然他的形容有些滑稽,但我心中却很清楚,他的话不无道理。那名女孩是一个胆怯、迷惘又充满矛盾的孩子。在没有希望的麻木生活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恐惧着别人不怀好意的接触。因此,她早已学会了构筑起高墙来保护自己,并且绝不会主动踏出一步——正可谓,是一座四面环海、孤立无援的孤岛。

“那么,”我突然抬高了声音,“究竟要怎样才能去拜访那座孤岛中的她呢?”

“你?唉……”安铭逸叹了口气,“我哪里知道呢?也许得成为她的好朋友,让她主动邀请吧……别多想了,只是碰巧没遇见而已,教学楼有五栋呢!”

落日的阳光锋利地刺痛了我的脸颊,我微微眯上眼睛,想要忘记那些苦涩的纠结。安铭逸平静地向前方远眺望去,却忽然冷冷地说道:“我后来又去查了家访记录,把那位同学的住址给抄了下来,能够精确到门牌号……”

我的脚下猛然刹住,“你抄那种东西干什么!”

我发出了像鸭子一样惊愕的叫声,而安铭逸却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琐事。

“别说得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也立刻惊慌失措起来,“只是记录里面都有……”

可他居然这么轻易地,就弄到了一名女高中生的住址,还是让我不寒而栗。

“你以为是谁的错?”他好像在极力辩解着些什么,“不是你说要帮助她的吗?我看见之后,觉得可能会有用就抄了下来……就算是以防什么万一……”

尽管他的话还有些说服力,但也无法掩饰,这是他趁职务之便做出的危险行径。不过我最终还是从他的手里,接过那张详细到写了小区地址、楼栋,甚至门牌号的字条。至此,我已然成为了他的“共犯”。

怀着以防万一或是心虚的心情,我悄悄将纸条攥在手中,迟疑了一秒后,便迅速把它揣进了口袋。安铭逸微眯起眼睛,没有再看我,而是若无其事地注视着远方蔚蓝的天空,仿佛我们才刚结束了一桩见不得人的肮脏生意。

在公交车上落座后,我还在思考着安铭逸刚才的话——即便我已经有了帮人帮到底的决心,可从始至终却没有明确的方向。该怎样才能帮助到那个女孩,该怎样才能不让她受到伤害,我拿不出一点主意。而同时我又在犹豫不决,犹豫和怀疑,她真的需要我的帮助吗。

或许对女孩而言,最好的帮助就是放任和尊重,每个人在面对困难时都有自己的处理方式,或许是反抗和斗争,亦或者逃避和放弃。但无论如何,其它人都没有插足的余地。可就算是这样,我也想要告诉她:她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孤单。

如果她已经撑到极限了,如果她难以独自承受那些伤害,如果感到痛苦、无助。其实她可以不用那么逞强,也不用那么固执。这个世界的人并不是都那么冷漠,无论是亲人又或者是朋友,她可以尝试去相信或依靠善良的人。

车窗外,红火的太阳在一栋栋高楼后穿梭。我推开了玻璃窗,凉爽的晚风夹带着晚梅花的芳香扑面而来,思绪渐渐随着风声变得凌乱。

当我推开家里的房门时,空荡荡的客厅立即映入眼帘,墙上的挂钟毫无生机地走动着,阳台上的帘子在孤寂地飘荡,一阵徒然的落寞从满是灰尘的地板爬上了我的眉梢,于是在接了一杯水后,我便连忙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半个多小时后,速溶咖啡喝完了两杯,而书却堪堪只读完五页。而当再翻过一页后,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变成了蚂蚁,开始崩解、溃散,前面的一句话忘记了解读,便翻回去再看一遍,然后又将其忘记一遍。

咖啡已经不能再喝了,否则今天晚上就该通宵失眠,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时间才正值六点。就连小说都看不进去,也不必再提课文了,于是我索性放下了手里的书,从椅子上倏地直起腰杆,连续敲击着键盘,在搜索栏里打出了:“家暴”二字……

在一瞬间,大量的专栏、文章、视频还有新闻在屏幕上,像潮水一般涌现出来。

最终我进入了一个由家暴受害者们所组建的论坛,正如其建立的目的一样,在这里我看到了许多和那名少女一样,正在遭受着家暴,或是曾受到过家暴并留下了创伤的人们。我开始查阅起,那些被家暴者们真实口述和记录……移动手指、滑动鼠标,网页滚动起来,一篇篇冗长的倾诉和宣泄在我的眼前划过。

我的脸上没有神色流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我立即意识到,这里充满了我曾经从未关注到过的故事,我才发现,原来在面对家暴时,是这样的无助和无奈。我在电脑桌前坐着很久,最后缓缓起身,合上了那沉重无比的屏幕。

当路汐苒回过神来,她已然站在了满是人群的大街中央,在她的脸颊上,还残留两条浅浅的泪痕。现在,她还不想去回想刚才的心情,也不想记起刚才的经历。她的双目呆滞,脑袋里混乱成一片,不管走到哪儿都好像在轰隆作响,犹如电闪雷鸣,吵得她头晕目眩。可是她却找不出那个声音来自何处,像是街道嘈杂的回声,又像是她心脏跳动的回音。

在过去,路汐苒以为自己还算是坚强。尽管她有些迟钝、有些胆怯,但至少她应该算是坚强的。她不会被永无止境的伤痛所击垮,不会为不是自己的错而哀伤,她会在心中为自己加油打气——她会自己鼓励自己,就算再怎么难忍的疼痛,她都能够坚持下去,都可以重新振作起来——因为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她就活不下去了……

“等一等,只要等一等,或许就会改变了呢?”她这样说服着自己,“等到自己长大了,就可以摆脱现在的生活了,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吧?”

“要努力地生活,也要地努力学习!”她为自己注入这样的信念,“如果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话……如果继续努力学习的话,妈妈会不会回来呢。”

“只要忍耐下去,只要坚持下去,只要做好我应该做的事情,也许父亲,就会改变了呢?”她也曾这样妄想过。

“一定会的!只要让父亲不再喝酒,只要他醒悟过来,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即使,父亲还是一如既往,拖着醉醺醺的身体回到了家中,即使他还是将汐苒从房间里揪了出来,抓住她的头发——她也还是会这样地想。然而父亲从未改变过,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抡起拳头,打在她的身体上,留下数不清的淤青和伤痕,还是会一言不发地扬起巴掌,扇在她的脸上,不断地唾骂。这样的事情对于路汐苒来说,早就已经成为了家常便饭。

直到那一天,路汐苒终于产生了,想要结束这一切的念头。可是,当她站在高高的天台边缘,向着下方眺望时——她还是没能做出她期望的事——她从没有厌倦活着,她只是在畏惧活着。

曾经的她为什么会那样想呢?为什么她会以为,就算不去反抗也能够变好?是谁让她产生了这种天真的想法?就在刚才,她突然明白了过来,那些愚蠢的谎言,已经连她自己也无法欺骗了。

她一鼓作气地从家里跑了出来,等到停下时,脚步却变得迟疑,她的眼前模糊不清,右腿的膝盖正疼得要命。在奔跑的过程中,她满脑子都想着:必须快些、再快些地逃离那个地方。可当膝盖前传来一阵阵绵软的剧痛,让她被一股病入膏肓的绝望所笼罩,瞬间被恐惧给击溃。所以现在,她已经后悔了。

依然没有任何改变——她还是这样懦弱不堪,她从来就没有勇气真正地摆脱这一切。不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她对父亲早已失望,但现在,她开始对自己感到失望了。

当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张望,试想着离开这座城市,却忽然发觉,原来自己根本没有勇气走向更远的地方。她必须承认父亲是对的——她永远无法摆脱他。

她跑出来的时候,父亲并没有阻拦她,正是因为他知道,路汐苒永远也无法摆脱“家”的束缚。在这座城市,路汐苒没有一个亲人,母亲也杳无音讯。但她仍然需要一个吃饭的地方,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能够容纳她的地方,就算心中再怎么恨父亲,她也不可能去真的去流浪。

她难受得好像快要吐了,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将永无天日地被困在监牢里,永远都在提心吊胆中生活——

现在还能去到那里呢?

就在路汐苒还在彷徨不安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又再次响起了,那个已经被她故意忽略了一次的声音。在她感到走投无路的第一刻,她就已经产生了那个念头——如果说她完全没有想起那个人的话,那是骗人的。因为那次偶发性的帮助,使路汐苒萌生了这样心存侥幸的念头,而当汐苒再次走投无路时,也就不可避免地,再一次期待这样的侥幸能够降临。

那天夜晚在最后的时刻里,那个人所说的那番话,现在更近一步地动摇了她的内心。

可导致这一状况的,却是懦弱的自己,这样一想,她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去给他人添麻烦。何况当初要分道扬镳的也是自己,现在再去求他帮忙,她会被当做是怎样的笑话呢?路汐苒的心又瞬间沉入了谷底,即便已经走投无路了,她也不愿意放下心中的芥蒂。

路汐苒最不愿意欠下的,就是那些免费的东西,那些免费的善意,是她最无力偿还的东西。

街道上路汐苒扶着那条磕磕碰碰的腿,像是打了败仗的士兵,紧靠着墙壁边缘,步履维艰地前行。远天的太阳渐渐垂落,她就越发显得垂头丧气。 最终,无力感和虚弱渐渐吞没了她疲倦不已的身心,只有不安还像是穷追猛打的追兵,在身后驱赶着她, 必须继续向前走去。她拖动着僵硬的双腿,抬起轻飘飘的脚,又踏出了一步,落在坚硬的地面上,身子一个踉跄。

走出门时,我抬起头,看见了这样的天空,那是在许多故事的结尾或是开头,都曾在这样一片天空之下——天空无穷的边际燃烧着汹涌的火焰,殷红的晚霞系在地平线一棵槐树的枝头,摇曳起波浪似的余辉,鎏金的太阳仿佛正在融化,被涂在瓦灰色的云上,摊开后宛如一抹梵高或是莫奈曾用过的颜料。

我站在街道的尽头,眺望着像琴弦一样笔直的电线彼端,可望眼欲穿,也没有发现我正在搜寻的踪影。

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何又一次来到这里。

是因为看过那些事件后,产生了悲愤、内疚或是过意不去吗?总之合上电脑后,我立即从家里跑了出来,来到了那天我和路汐苒相遇的街道,从未如此担忧地寻找一个身影。

但我甚至都不能确定,那名女孩真的会出现在这里……即便她再一次从家里逃走,但她怎么可能还会在这条街道上呢?可如果不出来看一眼我又会坐立难安,仿佛她真的会在这里一样,这毫无根据的预感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为什么会牵引我来此。

无需在街道外继续徘徊,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于是迈开双腿,向着滚滚袭来的金色的黄昏走去。

夜幕还没有淹没世界,街道上的行人就不打算散去。他们来兮去兮,永远紧盯着一个狭小的目的地,永远都心无旁骛,而在那沿途经过的景物,他们无暇顾及,与他擦身而过的人有着怎样的人生,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在意。

如果不是那夜下起了那般的雨,谁也无法阻挡这里的人们漂流到深夜。如果不是那夜下起了那般的雨,就连我也不会在忽然驻足,然后在雨中发现那个隐藏自己的少女。

而在晴空之下,若是任由她流落在这座城市,或许她会被霓虹灯所吞没,在汽车尾气里迷失方向,最终成为在这座城市里,又一个呜咽、悲泣的魂灵。但我更宁愿她不在这里,宁愿她没有再一次被父亲打骂、欺凌,当然也不用再因为恐惧逃跑——最好的是,现在的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多愁善感。

我沿着街道的边缘走,又来到了那个狭小转角形成的深巷——然而这样期盼,终究还是落空了……

再一次看见那个贫弱的少女,颤颤巍巍地蹲坐在那里,把脑袋埋进抱着双膝的双臂中。依然穿着那身校服,不过这次她套上了外衣——那副模样,几乎就和我第一次与她相遇时一模一样,一样的滑稽,一样的悲哀……

过路的人们到了深夜,最终也会回到家去,就像是归巢的鸽群。而我知道,在我眼前的女孩更像是落单的天鹅,等没入黑夜,她只能狼狈地躲藏在野外的草丛里。

在那个僻静、隐蔽的角落里,女孩坐在一张泡沫纸箱上,看着她安详地埋着头的模样,我产生了一个毫不相关的疑问,她难道不用露出一只眼睛,来观察周遭吗?

我就站在墙壁的侧面,可她却完全没有发现我,这让我正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以免再像上次那样将她吓到。但我更加担忧的,是上去后该向她说些什么,她还会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吗?这关系到我接下来的行动,是否变成纯粹的自我感动。

但在略微的犹豫过后,我冷静了下来,还是决定默默朝她走去——或许是我的脚步太轻了,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她却仍然没有发觉。我不紧不慢,站在了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需要帮忙吗?这位同学……”我特意憋着嗓子,轻声细语地面朝前方说道,为了避免被街道上嘲哳的人声淹没,我的声音清晰又明朗。

但事实上,为了讲出这么一段简短的话,我已经可谓是铆足了劲儿。某种难以言明的压力,迫使我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扭曲了起来。刚才所看见的那些案件,似乎被我带入到了路汐苒的身上,令我全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抱歉,我没事……”角落里一道有气无力,好似躺在床上的病患般,虚弱的声音响起。

都还没有看清来者何人,女孩就已经率先道起了歉,直到她回答了这句话,才缓缓将她的头颅从怀中抬起,那抹倦怠的目光,慢悠悠地停留了在我身上,在顷刻间变得分明、闪烁了起来。少女猛然一惊——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本不该出现的东西一样。

“呀!”她怪叫了一声,“原来是你!”

我顿感难以置信,她竟然从刚才的声音里,都没听出来是谁——

“你……你怎么在这?”女孩惊异地打量着我,像在确认我的确存在而非她的幻觉,“凌岸……岸……凌学长?”

她几乎是在惊讶中问出的那句话,但她的心中应该清楚得很,她只是却不愿意亲口说出来罢了。而且,她好像还没能想起我的名字?

在没有看见她之前,我的确不敢笃定她还会出现在这里……起先,只有我在单方面地在相信,可是现在,至少我在这里找到她——如果她的心中已经连一丝期盼都没有,如果从未对我产生过一丝信任,也从未有过一点改变的话,那么,她绝不会再一次回到这里的吧。

我一直苦闷的心情,现在总算是稍微好受了一点。

“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没有及时回答她的问题,是因为我在少女她红润的、单薄的脸颊上,似乎看到了两条浅浅的泪痕。虽然已经尽力地擦拭去了痕迹,但我还是留意到了,连同她的眼眶也微微有些浮肿……

坐在那里的女孩扭过头去,理了理放在腿上的裙子——她明显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说起来,”我突然回想起,“我去问了问学校周末的住宿名额,但条件似乎有些苛刻……”

其实,我原本是打算跟她坦白,我向其它的人透露了有关她的事情,可现在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一个好时机。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谢谢你。但你不用来特意告诉我也没关系……之前我就已经说过,”她倔强地仰着脸,“我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可以不用在意我的事……”

我还什么都没说,路汐苒就已经拒绝了我——但那些话比起说是讲给我听的,倒更不如说是讲给她自己。因此让人不由得怀疑:她的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也果真有这般果断吗?还是说,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学着逞强而已呢?

我往前走了两步,路汐苒没有回过头来看我,却悄悄转动了眼珠。她的眼神中混杂着复杂的情绪,又冉冉地看向了一边。

“所以……”她继续说道,“你还要缠着我,然后用报警来威胁我吗?”

“啊?”我痴呆地张了张嘴。

难道我在她的眼中,是一个只会死缠烂打,用“告诉老师”的幼稚把戏来吓唬、威胁她的人吗?我分明记得,自己在她心中树立起的,应该是一个心地善良又坚实可靠的大人形象。

“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呢?”她的话让我心绪不宁。

可她却又在那之后又陷入了沉默,似乎在等待着我的主动离开,可又好像在偷偷地留意着我的下一个动作……

我寻找她的理由,是担心她会又一次受到伤害。然而她真的又一次逃了出来,并再次无处可去,现在我所担忧的已然成为了事实。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打算再去纠正她对我的看法了,“所以你呢?”我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试探着她,“该不会又打算在这种地方露宿吧?”

“不行吗?”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但也仅此一眼,“反……反正和你又没有关系……”

“放松一些……我没有打算要逼问你。但你早就已经清楚了,在这里露宿街头的话,该有多危险吧?”

“不会有危险……我还没有遇到过……”

“会的呀!”少女出乎意料的天真吓了我一跳,“会有坏人突然贴上来和你搭话,说着诱人的花言巧语,最后再强行把你带走……”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这些话里的情形就在哪里见过。

“那也比待在家里要好……至少听上去……”

路汐苒仍旧睁着疑惑的眼睛,仰着头像是不能我的话。

我突然反应了过来,少女并非是缺乏这样常识性的警惕,只是仍在坚持她的倔强,并故意和我顶着嘴。虽然我希望她可以更相信他人一些,但必要的防备之心,却也万万不可以缺失。但要说起来,她的防备之心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更加顽固,因此她的恐惧也比任何人都要深厚。可她为了逃避家庭,却宁愿选择了另一种危险,在她的眼中,“父亲”是要远比“暴露在夜晚中”还要更加可怕。

我乍然从另一个角度认识到了她——胆敢在漆黑的夜晚孑然一身,在充满未知危险的城市中安然自若,也许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有勇气。

“放……放心吧,”她结结巴巴地说道,“等……等到大概十二点以后,等父亲他睡着了,我就会回去的……”

她理所应当地说着毫无道理的话,明明是回到自己的家,却需要等到深夜十二点以后,要等她父亲已经睡着了,她才敢偷偷摸摸地钻进自己的被窝——既然那么悲惨、那么不情愿了,为何还非要回去呢。

“在那之前的时间,要去我那儿待一会吗?”我不再犹豫,而是果断地向她发出了邀请,“距离十二点还长着呢,你要一直待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吗?而且……你应该还没吃晚饭吧?”

或许的确有点太过跳脱和唐突,但一想到既然已经被她误解,我就毫不在乎颜面地这么说了。干脆地,像是在邀请朋友去家里做客,我也认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妥。事到如今却装作彼此都很陌生,反而才显得奇怪。

“啊……啊?为什么……”

“你真的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吗?”

我当着她的面按开手机,看了一眼后,把屏幕举到了她的面前:“现在才刚到六点,距离太阳落山只剩下半个多小时了,而那之后的时间还长着呢。”

“走吧,”我继续说道,“毕竟,你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不是吗?”

狭小的墙缝里生长出了几株野草,一声清脆的蟋蟀的鸣叫,在那儿响了起来——

“但就算是那样,”她冷漠地观察着我的眼神,“我也没有理由要去你那里吧……”

忽然,少女的声音变得犹如碎裂的瓷器一般,怦然炸响,冷峻的气势仿佛要将人拒之以千里之外。

“我不是都已经说过了吗。我回不回去,已经和你没有关系吧!”随之声音真的,她好像真的有点恼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会出现在这里……简直是莫名其妙嘛!不是已经叫你不要管我了吗?”

因为我的那一句话,她凶狠地皱起了眉毛,仿佛真的生气了一般。然而我并没有说错什么,她也知道我没有说错,然而她还是不愿意亲口承认。

“你是想要把我撵走吧?”看见少女连忙扭向一边的脸,我就知道我猜对了,“你想把我撵走,是因为你也动摇了,对吧?”

显然女孩并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这样在意她,就像我不也能全然理解她一样。但如果不是我这种“死缠烂打”的家伙,估计任谁在听到那些话后,都会哑口无言或是恼羞成怒,然后灰溜溜地离开了吧。

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猫,尽管你只是想要帮助它,可是它却并不知情。它害怕你的靠近,所以发出了威胁的声音,但那恰恰说明了它正在恐惧——人也是这样。我很清楚那只它保护自己的爪牙。也许有人会因为自己的好意被误解而愤懑,但还请别这么想,毕竟她曾受到过伤害。

“我不能接受……”

“是吗?”我的语气里透露着遗憾。

“我不理解……”她摇了摇头,表明自己是在说另一件事,“如果说上次是因为偶然,和情况紧急,那么这一次呢?你为什么又要来找到我呢?”

“我会来到这里,只是有些放心不下而已。但你会来到这里,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最初的心意,便是想帮助她脱离现状,而现在也依然没有改变。

第一次相遇时,路汐苒只是因为雨雪而动容,也可能是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但实际上,想要解开她的心结,并没有那么容易。

我留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又被郁闷给剥夺了,好像给她的天空又披上了一层阴霾。此时的路汐苒好像比上一次,还要迷惘、还要悲伤,我知道,她一定是又经历了些什么。就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在绝望的泥潭和创伤的阴影里,我所伸出的手臂,究竟只能作为她一时的帮扶。倘若她不能依靠她自己脱离的那片沼泽,她决定会永远都生活在对那晦暗的恐惧之中,身上厚厚的淤泥,将永远成为她的累赘。

“你明明就不用介意这种事情……”我说道,“因为你才是受害者,你要知道,这并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困扰,而我帮助你,则是理所应当的。”

看着眼前蹲在那儿毫无生气的女孩,在那天那个雨雪纷飞的夜里,她的身影和我眼前她的样子渐渐重叠。

“理所应当?”她还是有些不解,“可是,就因为我说了多余的话,就因为我说了关于我的事情,就牵扯到了本来可以毫不在意的你,还给你带来了那么多的事情。你帮助了我,可我就连坦然接受你的好意都做不到……如果我当时没有回答你的话……”

是啊,在一开始,我们本就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可现在,我们真的还算是陌生人吗?

“确实……”我不用去设想,因为一切早已有了答案,“但那是最开始,不是吗?而这一次,我们不是已经算认识过了吗?要怪就怪你没有撒好谎,如你当时的借口能够再好一点,也许我真的就会把你丢在那里了。”

“是啊,你说的对。”女孩的肩膀沮丧地瘫软下去,“也许那时,我就应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打断她,“我是说,幸好那时你没有再继续撒谎来骗我,你明明应该为此感到庆幸。”

路汐苒昂起了头……

“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在遵循自己的想法,是我自愿向你搭了话,是我决定了要帮助你——不是因为‘良心会感到不安’,或者只是看你可怜。如果你是在担心这种不要求回报的善意,让你感到了不安的话,那……”

我突然停住了。倒不是因为我想要卖个关子,而是我想要找到一个,能让我和她,都可以信服的理由——

“那就当我们是朋友吧?”

这脱口而出的最终结论有些轻描淡写,可如果将那看做是朋友间的互帮互助,则正好是不需要任何回报的理由。

“可是……诶?什么?”

“你就当我们是朋友吧,”我有些生硬地又重复了一遍,“就当是我邀请你去家里吃顿晚餐,就不用难为情了吧?你只需要把这看做是朋友间的互帮互助,就不用在有心理负担了。现在是你需要帮助,所以我伸出了援手,而等到我有麻烦的时候,作为朋友我也会来求助于你……如果是这样,你也没有必要继续纠结下去了吧?”

我试图通过歪曲事实,来向她解释这种刻板的朋友关系,但恕我直言,这种话拿来糊弄谁都不好使。不过我也不算是在胡编乱造地欺骗她,因为我的确愿意去认可这种关系,并且希望成为一个能够帮助到她的朋友。

“是……这么一回事的吗?”

听见了我的话,路汐苒起初没有反应过来,愣在那里。可突然,她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内心,先是微微一怔,紧接着唇角轻轻上扬,忽然轻声的一笑。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柔和了许多。

“原来,朋友是这样子的吗?”

“你就当是这样吧——”

“可是……要怎样成为朋友呢?”

“就当是对上次的答谢怎么样?我的朋友实在算不上多,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那我就感恩戴德了。”

说到底,朋友什么的就只不过是一个借口。然而,不管是一个借口也好,还是一个真理也好,只要它通向的结果是你认为正确的那条出路,那么它到底是个怎样的理由,就没必要去深究。

从巷道的入口斜着打进来的阳光,终于落在了路汐苒身上,她缓缓地张开双手站了起来。

摇曳的夕阳像海水一样浸洒在肩膀,有些温暖和绵软的感觉。她还是有些惶惶不安,目光仍然漂浮不定:

“虽然有些夸张……”她的脸上露出了舒坦的表情,“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我或许可以……”

让我意料之外的是,路汐苒没有再犹豫,而是鼓起勇气地又说了一遍:“我想说的是……成为朋友的话……可以的。”

有的时候,这个腼腆的女孩比我想象的还要坦率的多。但也有可能,是路汐苒她恰好在渴求的某样东西,被我刚好歪打正着了。

那些孤独、委屈、无奈还有恐惧,有什么是可以弥补这些。此刻我还不知道,“朋友”这一个词,在路汐苒的过往,似乎也有着犹如恶梦一般的定位。以至于在我把它给说出口的那一刻,路汐苒的身体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的,微微一震……

“当然,如果是当做答谢的话……”

在那些关乎友情的故事里,听见了这样的话后,或许会感到一丝窃喜。那么,当路汐苒说出这句话时,我却未感受到一丝所谓的“友谊”反而是越来越多的苦涩与艰辛。

“嗯,我明白了,路汐苒同学……”

为了使这看上去极其幼稚的对话,能够真正的像那么一回事,同时,也是为了向她证明,我不是在以开玩笑的态度,我此刻的语气极为真诚。

于是,现在我将以朋友的身份,再一次向她发起邀请:“啊啊——真是让人意料之外的艰难……”但在说正事之前,我最后还是没忍住抱怨了起来,“那么现在,就当做是普通朋友的邀请吧。如果你无处可去了的话,要先来我家里待一会吧。”

三月的夜晚不会像夏季那样,总是迟迟才来到。

“就当是去吃顿晚餐了,行吗?”

汐苒微微地点点头,其实她本来不打算拒绝,可她还是如同害怕会惹到人不愉快一样,非常简短地,小声地说道:“好,好的……!”

斜阳的光辉在天空最遥远的地方,将树的影子拉得颀长。像是掉落在了金黄色的啤酒杯中,街道上洒满了醉醺醺、暖洋洋的曙暮光。

在街道边的阁楼上,玻璃反射出五彩斑斓的现实的影子,道路一旁的高篱笆上攀援着蔷薇花,伴着风慵懒地摇曳着。

路汐苒走在那下面,忽然回过头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黄昏的阳光尽管已经柔和了许多,却还是让她感到刺眼,她微微地皱起了眉,眯着眼睛。恍惚间,她感受到了那股微风,好像轻轻的吹来了,又是那个雨夜的气息。

当她转过身注视前方时,脸上只剩下困惑的神情。

炙红的城市沉没于黑暗中,我的步伐清脆,像是要倾诉某种心绪。我和路汐苒之间,直到现在才勉强称得上是“朋友,虽然有过交集,但却仍然浅薄。

在此时此刻,我们口中所谓的“朋友”其实更像是为了让各自“受益”的慰藉。为了使我们各自的诉求变得更加合理,让各自的索取更加心安理得的。或许有些虚假,但这却是我唯一能够帮助她的方式——我的行为,只是我自己给自己加上的心理负担。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多么乐于助人的家伙,最初我会想要帮助路汐苒,那时真的,只是带着一点“心血来潮”吧。

现在,如果有人正在检阅着我,那就该恍然大悟了——我其实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而我对此也没有要反驳的意愿。如果“道貌岸然”是指,表面违背内心所想的话,那便没错,而我的实际行动,仅仅只是这个词还不能完全施加在我的身上,至少要多加几个更恶劣、更卑鄙的成语,才能勉强合适。

从以前起便是如此,我总是一次次地,一遍遍地,忽视掉那些就发生在我的身边的,可悲的事情,用着“我无能为力”的借口,可以一次次、一遍遍地,俯视那些身处阴霾之中的人。就在不久之前,我还曾在余光中默默地注视过同样的人……然后,我再视若无睹地将目光从他身上抽离。

总之,不管是因为惭愧还是难过,不管是为了弥补还是忏悔,这一次,我都不想再用借口去装作与我无关了。

( 第七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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