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告白之夜

作者:依可Echo 更新时间:2026/3/21 8:30:01 字数:17206

「3.12 周五 略带凉意的清爽夜晚」

有时冷漠同恶一样悲惨,甚至更为悲惨,因为冷漠不会得到责罚。

路汐苒一定是个内向的女孩,而我也不比她好得到哪去。别看每次都是我在主动搭话,可有时我也会无话可说。 在回家的路上,我和她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距离,后来将她请进了屋子,也仅有偶尔,我会向她询问上一两句,然后在得到她勉强而且没有必要的回答。

某种沉重的枷锁一直束缚着我们,令我们的交流颇为困难,当然就更别提像真正的朋友那样,畅快地交谈了。

这种若有若无生疏所导致的尴尬氛围,在我们两人之间萦绕,持续到了我正要去准备晚餐的时候,路汐苒她突然提出要来帮忙:“我在家里就经常做饭,”她说,“我也有经验。”她跟在我身后和我一起进到了厨房,熟练地撸起袖子,接过了我手里的炒锅。

在和她一起准备晚餐的过程里,路汐苒还是维持着少言寡语、闷闷不乐,谈吐间不会流露出任何情感的状态。但至少在慢慢地协同工作中,或者说,在循序渐进的接触里,女孩的话还是渐渐多了一些,已经能够普通地交谈了起来。虽然我们交谈的方式,还生疏得像是两个刚刚牙牙学语的婴儿,仅限在:“勺子递给我。”“哪一个?”“汤勺。”……“咸了?”“不咸,正好。”类似于这样的话语当中。

吃过晚饭后,夕阳落尽了,变得暗淡的青灰色天空上,积蓄着像丝绸、像棉絮的卷云,不过挂在墙上的挂钟,也才刚刚指在七点半而已。

在僵硬的凳子上我实在坐不下去了,于是木讷地站了起来,对着依然神情恍惚,正望着天花板发呆的路汐苒问道:“要添饭吗?不过菜已经快没有了……”

“嗯……”汐苒艰难地摇摇脑袋,“不……不用了,谢谢。”

她似乎是看见了我正在收拾碗筷,于是改变了原本的计划,连忙便站了起来。

“让我来吧!”

“你很喜欢洗碗吗?”

“啊?”她一愣,“什么?”

“我是说,难道你很愿意做这一类事情吗?”

“呃……我……”她没有搞懂我的意思,还以为我是在问她的兴趣,“其实,或许……也没那么喜欢?”

她的反应让我觉得很有趣,但我并非成心想要捉弄她。

“那为什么还要主动提洗碗呢?”我友善地对她笑笑,“没有人会喜欢做这种琐事,你也不用那么勉强,装作没有看见就行。之前你已经帮过不少忙了,现在就待在一旁休息吧。”

我端起餐具,转过身去,两个人的碗筷和碟子没有很多,本来就不需要她的帮助。而我会这样说,是让她大可不必那么步步为营。可路汐苒似乎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还是随着我的脚步刚响,她就跟了上来。

我暂时没有去理会她,先将收拾好的锅、碗、盘子、筷子一股脑都丢放进水槽里。可感受着身后那道像小动物那样怯生生的眼神,我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仔细想想也就明白,路汐苒之所以总是这副不断察言观色、处处小心谨慎的模样,多半都是来自于她在原生家庭里,养成的习惯吧?她会不自觉地,用近似讨好、奉承的方式,来避免招致他人的责备和规避风险。

可如果,她每一天都维持这样的谨小慎微,每一次和人相处都小心翼翼,对待每一个人都极尽体恤又充满警惕,那她今后所有的一言一行该得有多累啊?

我一边清洗着碗中的泡沫,一边稍稍地扭过脸去——路汐苒在我的身后,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我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她微微颤动的身体却越绷越紧。

“对不起。”

她忽然这样说道……

“什么?”

“之前……”她嘟囔着,“我的态度,可能有点不太好……”

“没关系,那不是你的错。”

她为自己的言辞激烈又一次道了歉——尽管在与我的两次短暂接触里,她情绪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崩溃,但她才是受到伤害的那一个,而那也不是她的错。

等到我把碗筷都清洗干净,在厨房里收拾好了残局,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路汐苒就坐在那张透明的茶桌旁边,她的手里握着笔,桌子上摆着书本和册子,似乎正在艰难地写些什么。

“作业吗?”我皱了皱,感到有些奇怪,“你从哪儿摸出来的?”

“是的……我一直带在身上呢。”

路汐苒甚至连头也没抬,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扑在了眼前的习题上。我又仔细看看了她手里的那本册子,大概有一部手机那么大,实在是想不出她究竟把它放在了哪里,而且,为什么她会随身携带习题册。

“你难道……”她似乎觉得这样叫不太礼貌,又立即改了口,“凌学长难道没有作业吗?”

“有,”我说,“不过在学校里就已经做完了……还有很多吗?”

女孩的脸上挂上了些许苦恼,在我问完后,过了许久才给出回答。

“唔……不算很多,”她皱起了眉毛,“只是……有点难。”

“能让我看一看吗?”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饶有兴趣地坐到路汐苒的对面。

她将手里的习题册子调转个方向,然后顺着桌子推了来。我将那本册子接到手中一看,一眼就注意到了那道,被反复勾画了许多笔,却还迟迟没有开动的数学习题。

“这个吗?”我不太确定地给她指了指,“这题‘a’是参数,是求参数的范围……直接用参变分离就行。所以应该是a的2次方减3a小于等于负x的二次方然后加上4x,接着……”

我拿起路汐苒刚才一起递来的钢笔,顺势便在她的习题本上写了起来,当答案即将跃然纸上时,我突然反应了过来。

“糟……抱歉,”为擅自在她的习题册上动笔,我连忙向她道歉,“我没注意到就已经开始写起来了……”

发觉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我连忙把手中的笔和册子递了回去,心中一时有些担忧,会不会引来她的责备。

“难道凌岸然学长学习很不错吗!”

我抬起头一看,路汐苒睁大了双眼,宛如窥见奇迹一般,正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我。

“我?呃呵呵……”我有些尴尬地笑笑,“只是以前学过了的知识还没有忘记而已,我毕竟都是个高三的备考生了嘛,这点程度的话……”

“哦……但还是很厉害了!谢谢……”

接受了她这莫名其妙还仿佛在安慰的赞美,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口中“难道学习很不错”的意思,莫非是我很擅长学习,是一件很让人诧异的事情吗?

“只是因为那道题,实在太过简单而已”……可看着仍然还在努力攻克的少女,这句话也实在难以说出口。

眼下,我虽然想要把这件无聊的事拋在一边,但果然还是越发不可控地去在意,我在她心目中究竟被扭曲成了,怎样的一个形象。

在如此这般的一段相安无事的宁静过后,经过了深思熟虑,我还是犹豫着,向她再次问道:“一会儿还是要回去吧?其实你也可以在这里先暂住一天……”

“唔唔……”她咬着笔头似乎正在思考着,“嗯……谢谢,但是……今天晚上我必须回自己家……”

她没有抬头甚至也没有停下手中的笔,极其敷衍的态度,表明了她不想再说这件事。但我认为应该不止是这样,就连她自己说到“自己家”这三个字眼时,都能看见她的眼睛,正在向着一旁心虚地躲闪。

或许我不该在这里直接问她,而是应该等她要离开时再挽留会更好一些,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不挽留你,但你真的没问题吗?”看着女孩刷刷挥动起来的钢笔,我蓦然觉得有些欣慰,“如果你是在介意什么的话,也可以另寻去处……”

“啊?嗯……我不是在介意什么,”她的笔迹突然断开,“应该没问题的……回去之后,我会轻手轻脚地小声一点。那样应该就不会吵醒他了……反正,今天我必须得回去才行。”

“为什么今天一定要回去呢?”

“今天结束了,还有明天,明天过去了,还有后天……”女孩这样默念着,唇角竟勾出了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就算这一整个周末我都不回去,也还会有下周、下下周……迟早有一天,我还得回去吧?”

女孩说完后,沉默着合上了那本习题册子,然后顺手塞进了校服上衣的口袋里。我最终也没能说出来什么话……可我又能说什么呢?即使我告诉她:她可以一直都待在这里。可我却根本没有办法,真正地向她这样保证。

路汐苒收起册子后,抬起头,看着我尴尬地笑了笑,她似乎已经猜到了我心中所想。

即使身处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也思考了很多……不如说,她其实远比我想象的要厉害,而现在,她很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现状。

“就算一直躲起来也没有意义。”她说,“只要最后还会回到那个家里,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说完这句话后,女孩脸上又好似蒙上了一层浓雾,失落和迷茫吞没了她。尽管正看着我,却没有聚焦的眼睛,早已不知道飘向了何方。看着那副沮丧模样的她,我也感到消沉,心中像是被猫爪抓挠一样难过。

突然想起今天傍晚再次遇见路汐苒时的样子,从那时起我就隐约地感觉到,她看起来好像更加迷惘,精神也远比之前还要更加消沉。

我在她的脸上隐约地看见的泪痕,现在想起来,都在隐隐地暗示着,她今天会出现在那里,毫无疑问是遭遇了更加可怕、更加令她绝望的事情……比我第一次遇见的女孩看上去,还要黯然神伤,还要萎靡不振,同时也更不免让人为她担忧。

沉思过后,我还是决定稍微过问一下事情的经过,我没有奢求她会告诉我,只是希望以此问候,来表达我的安慰就足够了。

“今天又发生了什么事吗?”我问道,“找到你的时候,你看上去好像很没有精神……如果说你感到难受的话,现在和我说也可以。”

我果然还是很讨厌像现在这样……我不知道自己这究竟算是在试图安慰,还是在唤起她不想回忆的东西,这种感觉令我也十分难受。

“你如果不愿意讲的话,当作我没问过就好……”我又补充了一句。

看着路汐苒明显愣了一下,接着又陷入了为难,我便不想再去勉强她。我无意挑起她的伤感,只是怕她是在硬撑,毕竟委屈也好,愤怒也好,恐惧也好,那样的负面情绪要她自己一个人独自忍受,实在有些太过残忍了。

但如果她不在意的话,那我也没有必要去庸人自扰。事实上,路汐苒也的确始终保持着沉默,应该是在用无声的抗议来回应我——就当如此我认为,并觉得她还会这样继续保持沉默下去时,她却晃晃悠悠地张口了:

“我……我不太清楚,该怎么说才好,”她像是在认真思考着,话语也很清晰,“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和你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得出口……”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愿不愿意信任我,对吧?”

“大概……是那个意思吧?”

路汐苒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但至少,她真的愿意坦率地和我对话了,也许先前我的那些坦诚,也并不是毫无意义。

于是,我笑着,用一种令人安心的语气回应了她。“你就当做,是在和一个愿意听你发牢骚的朋友闲聊。”我站了起来,想要去替她接杯水,“只说你愿意说的就可以了……”

我站起身,去厨房里端出了两个清洗过后的杯子和一壶热水。路汐苒举起头,跟随着我移动的脚步,听着我轻松地说着那些话。

和不熟悉的人诚恳交流显然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她既然愿意和我交流下去,那么我也应该去正面地应对。这也许也能证明,大概的确是有什么事情令她憋得难受吧。

“继续把你牵扯进来真的没关系吗?”她问,“有很多的事情,要从一开始说起……可能会很长。”

她的手紧紧地抓握着那只钢笔……

“你不用揭示自己的伤疤,”我说,“不想说的事情可以不用说。如果事情很长的话,就慢慢说吧,我也会慢慢听的……如果你有什么积压在心里难过的话,那我至少也该尽一尽身为朋友的职责了吧?”

我十分狡猾地把多管闲事,说的好像是,成为了我的本职责任一样。接着,为她倒了一杯升腾起滚滚白雾的热开水,将杯子推到了她的面前,再次对她笑笑。

路汐苒忽然轻叹了一口气,是对我的软磨硬泡有些生气了,还是迫于无奈了呢?我也不清楚……但是我能看见,她一直紧绷着的脸上,那副修长的眉毛好像稍微地抬上去了一些。

“那么……我可以从稍微以前一些的事情,开始说起吗?”

“当然,愿闻其详……”

我点了点头。

路汐苒放下了手边那根被她捂热的钢笔,接着正面朝向了我。最开始她有些羞于启齿,等过了一会儿,她惶然地把目光移开,花费了一些时间协调好自己的心情,她这才看着一旁茶柜上画着英卡纳紫罗兰的瓷杯,慢慢地说出了第一个字……

路汐苒站在自己房间的中心,紧盯着床上那套新的校服,她神思恍惚地嘴唇轻微颤动着,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她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相信——相信母亲还会回来……

不久前,母亲带她去看了未来的初中,那时她告诉她,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来这里上学。

那所初中相较于路汐苒曾上的小学,有一个更大的操场,还有五层的宿舍楼。可是校服却并不怎么好看,而且她曾经的朋友都不在这里,路汐苒因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母亲告诉她,当她去了新的学校后,一定还会交到许多的新朋友,母亲也会给她买上许多的新衣服……于是,那时的路汐苒又接连期待了好几个星期,每天都激动得把新学校挂在嘴边,以至于她竟然忽视掉了,母亲那只正红肿着、淤紫着的眼睛。以至于在汐苒记忆里,母亲就剩下了那张,挂着温柔笑容的脸。

后来,路汐苒已经升入新的初中马上就要一个月了,而母亲自从突然消失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关于那套新裙子的承诺,路汐苒认为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她现在只希望母亲还能够回来,还愿意回到她的身边。

妈妈果然还是在讨厌她吗?路汐苒不由得那样去想——因为在爸爸伤害妈妈的时候,自己没有去保护她。所以现在,妈妈离开了,再也不能带她去新的学校上学,再也不会出现在放学后,站在校门外朝自己挥手。

妈妈果然也在埋怨自己吗?路汐苒不由得那样去想……可是每一次,每当母亲面色恐慌地叫她快回到房间去,严厉地让她千万不要出来,温柔地让她不要去听外面发出的声音——她都是知道,那是妈妈在拼尽全力地保护她。

可那时路汐苒同样也是知道的,每当母亲浑身颤抖着让她快躲起来时,都代表着,马上妈妈又要被父亲打了……

路汐苒没有听妈妈的话,她偷偷地躲在走廊转角的后面,她还是听见妈妈的声音……可听见那些痛苦的尖叫声时,她却只能逃进房间里,躲进被子里,然后强迫自己不要去听,一个劲儿地哭个不停。

“那个时候我以为,是因为我没有听母亲的话待在房间……那个时候,我在屋外偷听,被她发现了,却没有上前去阻止父亲,所以她才离开了我……”

说到这里时,路汐苒的脸上好像充满了悔恨与不甘,像是在追忆她对母亲犯下的过错。

“但那并不能怪你吧?”我反驳道,“那个时候,你才念小学六年级。”

“是的,但是……”她将手交叠在胸口,“我也只能责怪我自己……”

路汐苒打开了眼前那扇通向客厅的门,走过那条很短也很狭窄的过道,在那个同样的转角,她看见父亲正坐客厅沙发前的地板上。

他眯起了眼睛,嘴里发出“嗝呵呵”的粗重的呼吸声,但他并没有在睡觉,就连汐苒也知道,那是他喝过了大量的酒后才会有的反应。

父亲今天没有出去,大概是因为家里的钱已经快用个精光了吧。路汐苒担心厨房里剩下的那些大米,还能不能支撑到月底。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微弱的银白色阳光,而客厅里的灯已经坏掉很久,即便修好了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家里都快要断电一周了。煮饭还能勉强用天然气解决,但是要做其它的什么,那就别想了。

自从母亲离开之后,家中那股可怕的怨气就逐渐开始转而缠上了路汐苒,仿佛是有一抹幽灵,一直在屋子里游荡,然后趁机附身在屋子里行动的人身上。就像当初,路汐苒听见母亲所描述的那样——感到胸口沉闷、软绵绵的四肢无力,脑袋里仿佛在不断回荡着惨叫。

路汐苒站在父亲昏沉着的那张沙发背后,忽略了脑中的阵痛,扯开嗓子,发出粘稠的声音喊道:“爸……爸爸……”

而之后并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她探出头,又喊了一声: “爸爸?”

沙发上,父亲粗野的喘气声戛然而止了,房间里似乎在顷刻间变成了肃寂的灵堂。

汐苒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走上前去……她用右手捏住了自己的左手,身体冰凉的接触让她自己都感到可怕。

“爸……爸爸!”她又喊了一句,鼓起勇气向前走出了一步。“你醒着吗?”

“妈妈她有没有联系过你啊?我想——”

地板上的父亲一动不动,脑袋倾斜着偏向了一边,看着就像是一头昏迷的黑熊。不过路汐苒却看见他睁开了眼睛,霎时间,她的一只脚不禁往后挪了一步,但为了得到答复,她又马上重新勇敢地向前走去——

“我想要和妈妈她打个电话。”

路汐苒最终在距离沙发两步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紧咬着下唇,栗栗危惧地看着父亲。在等待他回答的这段时间里,路汐苒觉得仿佛过去了漫长的千年岁月,就连屋顶的墙灰也开始大面积地脱落,灰尘覆盖上了她的脸颊……终于,父亲说话了。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打个屁的电话……”

路汐苒的嘴巴微微地张着,然而却未吐露一丝言语,等到周遭的空气再度陷入冰窖般的沉寂,汐苒才再次向父亲小心谨慎地询问:

“你知道妈妈去哪里了吗?她还会回来吗?”

“不晓得,不回来了……”父亲极不耐烦地回答了她,“滚!”

虽然语气里满是厌恶和烦躁,但好歹父亲还是回答了她。刚刚经历了上一次因母亲和父亲产生的争执,路汐苒十分畏惧惹恼他。但那时是家暴的刚刚开始,所以路汐苒还未对一切都感到绝望,仍然保有倔强的勇气。她反倒像是被父亲的回应所激励,不死心地站定在父亲的身后。

“爸爸……我们去把妈妈找回来吧?”

路汐苒是在央求父亲——如果是在小的时候,她的央求父亲从来都会听,而现在她仍然还把希望寄托在央求父亲之上。

“给我滚!”

父亲噌的一声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瞬间挥舞着手臂,像是驱赶苍蝇那样,冲着汐苒大吼道。那一声怒吼将路汐苒吓得紧张地后退了两步,她站得笔直,纤细的双腿微微颤抖起来。路汐苒惶恐不已,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正在接受暴力,所以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是发火。

虽然路汐苒已经很害怕了,可对母亲的在意和思念却战胜了恐惧。这一次她没有逃回房间,而是勇敢地站在那里,只是幼小的身影显得瘦弱可笑,迷惘的眼睛有些呆滞。

她盯着父亲那因为喝酒而涨红的脸,“爸爸……”

“闭嘴!”

“可是……”

“我说闭——嘴!”

“我只是想让妈妈带我去新的学校……”

“老子说!立刻闭上嘴!滚回去!”

父亲挥舞着手里的酒瓶,像是被逼疯一样,尖叫地嘶吼了起来。

路汐苒看到父亲疯癫的模样,却好像更受了委屈了一般,也跟着哭喊了起来。下一秒,酒瓶重重摔落在地上,而被玻璃破碎的声音,所掩盖了的——是冷冽的“啪”一声。

父亲一巴掌打在了路汐苒的脸上——伴随那股天旋地转的冲击,路汐苒枯瘦的身子立刻摇晃起来,她的脚底下踉跄着,一下子摔倒在地,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木质柜角上。

接着,她的脑海里传来“嗡嗡”的耳鸣,跪倒在地的路汐苒还身形不稳,尚未反应过来,背后又骤然袭来一阵剧痛,她幼小的身体一瞬间疼得弯曲了起来——父亲又朝着在地上的汐苒猛踩了一脚。

路汐苒被吓到惊慌失措,或者说她已然被吓傻了,她的双腿卷曲着,整个躯干都像是狗那样俯下,像蜗牛般紧紧蜷缩着。

脸上刚刚被打的地方,犹如被暴力的恶意所灼烧,发出了肌肉在不断跳动般的痛楚。路汐苒疼得龇牙咧嘴,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她既紧张又害怕,脑海里只有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那样任性地喊叫。而这个时候她终于意识到,那来自父亲的暴力,究竟是什么东西。于是,汐苒俯首趴在地面,顶着哽咽的哭腔,呢喃着开始道歉,开始求饶……

那个时候路汐苒十二岁,她告诉我,她只记得当时嘴里吃到的灰尘的味道——灼烧般的疼痛让她张大嘴巴,猛烈地呼吸空气。但她还是用着稚嫩而又紧张的声音,喃喃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疼痛外,她好像失去了一切其它的感知。等到她以为已经结束的时候,她想要尝试用手支撑着重新爬起,结果下一秒,侧腰又结结实实地挨上了一脚,路汐苒闷哼了一声,随着惯力滚到了一边,继续侧躺在地上。

她紧紧地闭着双眼,咬牙切齿,干呕,颤抖,然后喘着粗气……她用尽全力地眯着眼睛,仿佛隔绝了一切感官后,她就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她在此刻,真的想要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渐渐地,她甚至忘记了外界的存在,不过弥留世间的自我意识却还没有消失。就那样又过了许久,她终于鼓起了勇气,缓慢地睁开了半只眼睛,那时父亲已经不在了——她像是一台故障的机械人,咔哒咔哒地扭过头,看向了敞开的门外:天空已经丧失了光辉,就连星星的光都要消失,天快要黑了……

我很确信,路汐苒她直到最后也没有真正想要去信任我,可是她一旦说起那些往事,却好像是打开了缝隙的水壶,源源不断地想要向我倾倒苦水,再也难以停下来了。

起初她只和我说起了今天发生的那些事情,甚至在说起那件事时,都还是遮遮掩掩,有所顾虑的样子。可当她突然话锋一转,开始说起一切的源头,正是在那之后,她想要发的“牢骚”开始变得越来越多了,想要宣泄的“委屈”也逐渐溃堤。

她的语言表达能力都渐渐变得无序,好像在讲述这些话时,她自己也难以理清,她的心中究竟盛满了何其的哀伤。像是声音变得嘶哑,像是话如泉涌不受控制,像是有些话明明想说却又想不起来,断断续续地,含糊不清,每当想起一件令她难过的事情时,都会先沉思上一两秒。光是听她连绵不绝的倾述,她的心情也在渐渐地感染着我——

那是什么呢?在她的零碎的语言在我的眼前崩溃,我忽然睁大了眼睛,因为我仿佛看见了一片无比浑浊的昏黑色的海洋。黑色的浪潮席卷起一股势不可挡的悲伤,向我席卷而来,夹带着少女心里委屈和怨恨,如同少女哭泣般的潮声不绝于耳。

她的那些话语、那些情感,那股来势汹汹的黑色潮水,就像是一头垂死的狮子,犹如瞥见了能让它苟延残喘的猎物,在顷刻之间便吞噬了我!连同我的心脏我的肺腔,都被粘稠的黑泥纠缠住了,一卡一顿地,再也无法畅快地跳动起来。

就在那黑色的浪潮之中,尽管路汐苒可能还没有注意到,但从她开始讲起往事,她就已经在潜意识里,向我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路汐苒的那种行动,是在无意识地宣泄她心中积压上痛苦,或者说,她是在期盼着讲出那些话后,我也可以去替她承担。

现在,她是在让我知道自己有多么自私——我只不过是在避重就轻。她不曾有过的安宁对她来说是多么不公平,她想让我愧疚,也让她自己可以好受一点,但那都是她无意识中的行为。那是每一个深陷绝境之中的人的本能——拼命地挥舞双臂,想要抓住些什么……

我虽然很想要安慰她,但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显得那样多余。在这种情况下,我又能做些什么呢?自以为是看透了人心的家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真是愚钝——就连一句话慰藉的谎话也不会讲。

少女脸上的表情是那样悲伤,可她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哭出来,是她的心又变得更加坚硬,或是现在,她已无法辨认自己的感情。

听了这么久的故事,我深吸一口气

“抱歉,我先离开一下吧……”

一时我能想到的,要么陪着她身边继续承受着压抑的氛围,要么就留给她一些空间,而我猜她更需要后者。

在这场我无意间挑起的风暴里,我竟全程都是只是一个倾听者,只会偶尔回答一两句话,好让她知道我有在认真地听。但听到最后,我还是只能表现出无措来。

“嗯?”讲完所有话后的路汐苒从迷离中恢复过来,用没听见我说的话的眼神看着我。

“我在这里不会打扰到你吗?”

“哦,嗯,没关系的,”她说,“我没关系的……”

我点了点头,并没有走。

我果然还是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她的话,毕竟风暴是由我所挑起,现在也不应该毫不负责任地离开。

“在那个时候,”路汐苒早就喝完了杯中的水,手里正摩挲着那盏玻璃杯,“你为什么会说朋友呢?”

“什么?”路汐苒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一怔。

“嗯……没什么,”她的眼角松动了一些,“总之谢谢你……你说的对——有人可以倾诉的话,的确会好受一点。”

是吗……她好受一些了吗?如果是这样,那也就是说,我的确有稍微帮到她点儿什么吧?

这本应该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就如同属于你,又属于我,也属于所有人的千万个夜晚一样。不管白天经历了多少,不管在夜幕来临前有过怎样的奇遇……可夜晚,始终都是那个夜晚——那个终将告别过去,在安然的睡梦中,迎接崭新明天的夜晚。

之后漫长的时间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我们悠哉地等待午夜十二点钟到来,偶尔会说上那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路汐苒只随身带着一本习题册,她告诉我,写完作业后经常会忘记带回学校,所以总是揣在上衣的口袋里,完成了今天的部分后,她便没有了事干,在客厅里捧着一本我借给她的书看。

偶尔,她会小声地询问我:几点了。

墙上有着挂钟,但她还是来询问了我,因为那是她大概想要说些什么的前兆。

在前夜的某个节点,百无聊赖中,都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打发剩余时间的时候。

我突然想起了那件该向她坦白的罪状,怀着忐忑的心情,我还是向路汐苒道了歉。不过,虽然女孩在第一时间还是被吓了一跳,但在经过我的解释后,并以安铭逸的名誉做为担,她表示愿意勉强地原谅我。

“不管怎样,”她摇着头、叹着气说道,“就当作是你做了多余的事吧……”

大概是因为有了情绪的铺垫,所以她也不好再突然翻脸了吧,但我想,她的心中一定还是有着些许不满,不然也不会再一次向我要求,请一定不要把她事情告知别人。

而这一次,因为是自己有错在先,所以我不得已同意了她的要求。但却仍旧倔强地表示,我希望她重拾对他人的信任,主动寻求帮助。于是,路汐苒在沉默了良久以后,忽然和我说起,曾经在她初中的那段时间所发生的故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大约在十一点五十分左右,路汐苒忽然合上了手里那本,她已经看完一半的书,抬起头望着挂钟,喃喃地说了一句:“我该回去了……”

“我去把空调打开……”我站了起来。

“真的,”她叫住了我,“不用了,这个季节,外面应该已经回暖了吧。”

于是,我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

随后路汐苒艰难地撑起双腿,从椅子上站起身,然后将手里的书递给我,“不用了,”我推开了她的手,“你看完了再还给我吧。”

路汐苒收下了那本《瓦尔登湖》,向我道了声谢,并郑重地向我保证,一定会还给我。而我已经将挂在门后的钥匙取了下来,等她也走上前来,我扭头关上了房门。

她看着我和她一同走出了门,便捏住夹在腋下的书问道:“这个时候,路上应该已经没有人了吧?”

“我到街道那边的超市去买些东西……”

“嗯,”她同意了,“那好……”

于是,我们就这样安然地走进了这浓厚的午夜——

深夜的街道上,道路的两旁栽种的法国梧桐树下,大概有某种夜行的昆虫,在癫狂地歌唱着送给情人的小调,在宽阔的梧桐之间,竖立一杆杆闪烁着温柔的橘黄色灯光的老旧路灯,在那路灯下,正聚集着一大群趋光的飞虫。

那些才从初春的土壤里孵化的飞虫,乌泱泱地一群,疯了似地纠缠着、扑朔着,在互相争夺着那仅存的微光,纷纷争先恐后地扑向灼热的灯火。我看着它们勇猛地朝虚影发起冲锋,然后重重摔落在地,便觉得它们是多么地愚钝——守着这黑夜里忽闪忽烁的昏光苟延残喘,正是因为它们不敢去拥抱白天的太阳吧?

在浑浊的夜里,一路上,我和路汐苒走得既缓慢又宁静,就在路灯的光线下,好像我们也是那趋光的昆虫。

我们互相都没有言语,维持着这份清冷,安静到仿佛要和这寂寞的世界融为了一体。

但在城市里,即便不是在最繁华的街区,路上也会偶尔看到一两个孤独的人影。

像是加班到现在疲惫不堪的公司职员,浓妆艳抹、衣着轻浮的年轻女子,不知要去何处亲呢,夜不归宿的情侣,或是喝得烂醉如泥、摇摇晃晃找不到家的父亲……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时也会有一辆汽车,打着温柔的近光灯,轮胎仿佛裹上了棉垫、踮起了脚尖,静悄悄地从行人身旁疾驰而过,它也在害怕着,会闯入街道两旁那一个孩童的梦里吧。

我看着身旁神情自若的女孩,发觉她似乎并不像大多数的女生那样,会惧怕静悄悄的黑暗。

我与她同行的步伐有缓有急,她家的位置似乎距离得不算太远,经过了超市的门口,她又默认了,让我陪同走过了最后一条路口。然后她突然向前跨出几步,拦在了我的身前,转过身后她面朝着我,露出了一个有如着良夜般清澈的笑容,她对我挥了挥手,似乎在向我告别——我明白她的心思,她不想让我再继续跟上去。

然后紧接着,就连一句“再见”也不曾留下,她转身向着黑暗之中跑去了……

等到她不见了踪影,我缓缓举起了紧握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啊……已经是‘明天’了吗?”

那是路汐苒在最后和我讲的一个故事——但详细的经过,我要在很久以后才会知道。

有时,人们其实完全不必因为那些不好的人,为你带来了讨厌的体验就驻足不前。因为你永远都有不去原谅他们的权力。

两年前一个回荡着朗朗书声和孩童稚嫩呼喊的午后,在这座庞然的城市里,那是一所随处可见的寻常中学。在那栋贴满白色瓷砖,正反射着耀眼阳光的四层教学楼里,初二年级的路汐苒背靠在教室的窗边,和另外两名女孩正坦然地站在一起,却纷纷环绕在一名坐着的少女周围。

比她更靠前的女孩们,环绕在中心“咯咯”地欢笑着,而无法融入这种氛围的路汐苒,却站最外围的地方,盯着脚下地板上一块梅花形状秃斑,无聊地发呆。

从小的时候起,路汐苒的性格就远比同龄人沉静,而自从上了初中,母亲已经悄然离开家一年之久后,她本就内敛的个性迎来了更加偏执的改变。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已经受到过无数次,父亲无端的呵斥以及暴力殴打。现在的她早已不是起初那个一无所知的少女,还会仍旧心存侥幸地以为,父亲会打她只是因为自己犯了错——此时的她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何为无端的暴力。以及那如同灾难一般的暴力,是多么的可怕、又是多么的可恨,以至于在这一年多近两年的时间里,已经几乎将少女完全摧毁,在她此时的脸上,竟看不见一丝明显的情绪浮动。

那段时间,正是她遭受家暴最为严重的时期,可在学校里的一年里,她却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情……

一年半以来,路汐苒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小,在家里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样子,也被她带进了学校,在开学的第一天,她想要表现出积极的样子,却因为说错了一个字就引起了同学们的嘲笑。但即便是那样,出于还未成长的幼稚,路汐苒在新的学校和环境里,依然和身边同学们勉强融入到了一起……

至于为什么要说是勉强——就像是眼前这种时候,当她唯一两个关系要好的朋友,正在和别人一起闲聊时,她居然完全插不上话。

无论在哪一个年龄段,只有由人构成的集体越大,在这个集体中催生的“小团体”也会越多,这是人类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的,为自己创造舒适圈的本能。

而路汐苒所在的小团体里,围在中心的那个女孩就这里的核心,此时她正坐在凳子上,十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仰头看向旋转的吊扇,扯开嗓子抱怨起来:“已经开学两个月了诶!我完——全!听不懂那个老师在讲些什么!”

此时,一旁另一名女生连忙附和道:“是啊!历史本来就无聊,被他一讲的就更无趣了……”

聚在一起的女孩们正议论着那个,这学期刚来历史老师。

“就是嘛!”站在汐苒的右边,那个贴她很近的女孩也埋怨着,“怪脾气老头……还总是让人罚站。”

路汐苒听着她们的话,又想起了那个穿着暗灰色条纹衬衫,戴着老花镜,年仅六十就满头白发,却依然不肯退休,每每从她身边走过时,都会飘来一股茶叶和老人味道的历史老师,路汐苒不免在心中有些为他感到可怜。

“可不是!感觉不如之前那个老师!”

像是这种话题,亦或是像这样的聊天,路汐苒本来就非常不擅长,她往往只能被挤到圈子的最外围,只是在单纯地听她们讲,要么就学着大家附和地说上几句话。

但是这一次,可能是因为在发呆,所以她忘记了附和……

“路汐苒呢?”站在路汐苒正前方的女生,突然扭过头来,“你最讨厌哪个老师?”

“诶?”路汐苒吃了一惊,惶然地抬起头,“什,什么?”

因为没有提前准备好要讲的话,所以路汐苒支支吾吾地想了半天,却还说不出一个名字。因为刚才的话题,明明还是一班那个很帅气的男生……可说到讨厌的老师,却好像并没有谁令路汐苒讨厌,如果随便说一个,她又觉得那样会对不起那位老师……

“汐苒的话,一定是体育老师吧!”忽然,一名女孩为她解了围,“上次路汐苒崴到了脚,体育老师还非要确认一眼,汐苒不想给他看,就被他罚跑了六圈呢!那家伙真是个神经病!”

替路汐苒回答的,是那个站在她的右手边,距离她最近的那名女孩。

“嗯,”路汐苒连忙附和,“对,就是赵老师……”

事实上,她也并没有多么讨厌那个体育老师,那次事件的后续,赵老师带她去医务室上药,确认事情的真相后,还向她道了歉。

路汐苒总是会像刚才那样,在不经意间就扫了大家的兴致,而她学习成绩也不是特别好,就更没有谁会特意谦让她了,所以在初中的路汐苒,一直都不怎么讨人喜欢。

虽然对此,路汐苒并没有什么怨言,毕竟自己本来就是个和大家格格不入的另类……她不善言辞又畏畏缩缩,总是一惊一乍,老是发呆发愣,因为自己的原因,还经常会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后,在所有人的面前出丑。自己这个样子,在班级里没有被同学们排挤、讨厌,就已经算是值得庆幸了吧?而路汐苒总是和善、谦让,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也实在是让人难以找到欺负她的把柄。

但尽管她是这样一个孤僻、无趣的人,却还是在初中里交到了一个,关系不错并且总是待在一起,要好的朋友。

而那个人,就是刚才帮路汐苒解围的那个女孩——那女孩的名字叫安欣,路汐苒总是会亲昵地叫她小欣,就想她叫她汐苒一样。

路汐苒哪怕在隔个十年,也还是会记得那名女孩的模样——因为挑食而有些干瘦的身材,被太阳晒成了啤酒一样的小麦色皮肤,和天生就夹带了浅黄色的黑发。她一年四季都喜欢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每天都精神十足,做事极为匆忙,总是在教室里奔来跑去,脸上却十分干净,从不会铺上一点灰尘。

路汐苒和安欣的认识完全是出于碰巧,只是两个人,碰巧都被拽进了同一个小团体里,碰巧两人都处于圈子的最外围,碰巧两人都有差不多的地位——她们两个人都想要努力和大家友好相处,并且都是性格内向又没什么特点,一样不起眼,一样并没那么受人偏爱。

所以在其他人忽略掉她俩时,她们互相之间,也就自然而然地凑在了一块儿,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最终演变成了,经常在一起出没的搭档。那时,小欣是路汐苒在学校里唯一亲密的人,她们在教室里待在一起,吃饭要坐在一起,寝室也被分到了同一间。汐苒和小欣有很多的共同话题,在小欣聊天时,她会照顾不了解网络的汐苒,也不会说些晦涩难懂的事情,所以就算是路汐苒也可以一直接下话。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小欣从不会因为路汐苒平日里,因为无知显现出的窘迫而嘲笑她。或许不仅是学校,在路汐苒整个初中的生活里,她都是她唯一亲昵过的人。

然而路汐苒对于自己家庭的事情,却一次也没有和小欣说过……

像这样的友谊,像这样的初中生活,本该就那样一直持续下去……本来就该这样,在那个唯一可以无忧无虑的童年,每一个人都可以一直快乐的、普通的享受下去,直至结束——即便是路汐苒也应该一样,她原本也可以什么都不去担忧,什么也不用考虑。她原本也可以像那些普通的初中女孩一样,没有什么烦恼,会使她感到难过……不用考虑将来,只用去做自己最喜欢、最乐意做的事情,那是独属于那个年纪的,孩子们眼中幻彩做的泡沫。而那温柔、多彩的童年泡沫也会包裹每一个人,日后无论是痛苦与还是幸福的漫长一生。

然而这种最柔软也最坚强的泡沫,却并没有因为怜悯而一直包裹着路汐苒。随着她步入初二下半学期的那个寒假,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父亲的酗酒、赌博和暴力在新的一年没有收敛,两年来路汐苒挨过的毒打不计其数,受到的伤也越发严重。后背、手臂、大腿、脚踝,路汐苒的身体上随处可见丑陋的伤痕,每当她站在镜子前,目视着自己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都忍不住崩溃地落下眼泪。脸颊上、脖颈处的淤青,已经不止一次引起老师的注意,可她却用着各种的谎言去蒙混过关——在那段时间,巨大的压力像一涛汹涌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无意间跌落汪洋的女孩吞入腹中碾碎。

从那时起,路汐苒便整日都郁郁寡欢,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仿佛跟随着一片令人郁闷的阴雨,这让班级里的那些本就和她交情不深的朋友,开始渐渐地疏远了她。那年的十一月,随着冬天到了,路汐苒的脸色变的苍白,眼神也死气沉沉,宛如是迷失在黑暗洞穴里,退化了双眼的鱼。

窗外正下着十一月蒙蒙的细雨,凉嗖嗖的冷风摇晃着学校空地里野蛮生长的洋紫荆。路汐苒正和安欣趴在三楼教室的窗沿,盯着湿漉漉的地面和绿化草坪,都保持着清冷的沉默。

路汐苒拉了拉袖口,盖住了小臂上的一处淤青。她身旁的那个女孩——小欣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教学楼下,并未注意路汐苒的异样。

“小欣……”

路汐苒轻轻地开口道——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平静,她刚才已经在心中历经了数万次的斗争,只是在否定与信任间徘徊,直到她最终选择去相信……可小欣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注意力全放在了雨中的路面。

“小苒,”她推了推路汐苒的胳膊,“你看!那里——那个人在给她撑伞呢。”

“嗯,嗯……小欣,我……”

“你说和他一起撑伞的哪个女孩,像不像是……”

最近,小欣也开始说一些路汐苒接不上来的话题了,她变得越来越善于交际,和班上其他女生们也走得更近,可唯独路汐苒,她不仅没有一丝成长,反而还越来越孤僻。路汐苒并没有觉得和安欣疏远了,只是她还是在心中产生了一丝危机感。

“小……小欣!”她又喊了一遍。

那女孩这才扭过脸来,面色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吗?”她满不在乎地问道。

在安欣的脸上,路汐苒好像看见一丝隐蔽的扫兴,但她却希望那只是一抹错觉。

“如果说,”路汐苒在心中为自己打气,“有人总是无缘无故地伤害你……你的话,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报复回去!”

“可如果那个人……是父亲呢?”

小欣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一圈,转而又变得充满了惊慌。

“我能和你说一些事情吗?但是,你不要告诉别人。”

女孩的脸上堆砌了温暖的笑容,她低下头凑到汐苒的耳边,自信地向她保证道:“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听到小欣这样的回答,路汐苒终于放下了心。倒不是因为她不相信这位唯一的朋友,只是得到保证后,她才能做出决定——路汐苒有好多事情想要对她说,这么长的时间里,她所受的委屈堆积如山,可为了避免让小欣感到无聊,她还是尽可能地缩短了事情的经过,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一股脑地全都告诉了她。

“我该怎么办呢,”在说完全部以后,路汐苒悲伤地寻求着安抚,“是不是以后都要这样下去,我……”

因为还在教室,路汐苒正努力地不想哭出来。然而,在小欣听完了她的那些话后,真是幸好——她对她的那些遭遇表露出了同情。就像是她自己也经历了那样的痛苦,为路汐苒掉下了眼泪,用悲伤的声音安慰她,拥抱她。一直以来没有人可以倾诉,也没有人陪在身边,路汐苒受到伤害时,总是率先被孤单和无助击垮,甚至都不是肉体的疼痛……但就在今天,仿佛这一切都在此刻迎来了终结。

路汐苒感觉真是幸好!幸好自己尝试了去向她倾述——听着小欣关怀自己的慰藉,替自己打抱不平的叱责,路汐苒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感动。即便暴力本身不会停止,至少从今往后,终于有人能和她一起分担秘密了。

那一周,是路汐苒整个初中生涯里度过的最愉快、最心安的一周,也是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过的虚幻的一周……

当下一个星期到来,路汐苒抱着同样愉悦的心情回到学校。就在她走进了教室的那一刻——刹那间她便感受到了那股,仿佛飞虫踏进了粘稠的蜘网一般焦灼的异常……路汐苒刚一出现,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突然就安静了下来。起先她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迟疑着东张西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她拍了拍前座的那名女孩,也正是安欣……然而,小欣却像是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一样,苍白的脸色挂上了一丝错愕,表情极其不自然地瞟向窗外,竟避开了路汐苒……

然后接踵而至地,路汐苒开始留意到了,那来自多名学生,零碎却又带刺的目光,全都往她所在的位置汇聚过来,每当她试图去追寻视线的源头,那些视线就又会消失不见。

一整天,路汐苒没能和任何人说上一句正儿八经的话。

直到又过了一天,她才恍恍惚惚地察觉到似乎有哪儿不对劲。班级里凡是她走过的地方,都会立即变得安静,等到自己离开后,又马上响起窃窃私语。她突然间怔住了,脚步猛然停住,回头去看,那声音又消失了……

路汐苒的目光中充满着焦躁,她站在讲台上,好像是舞台中心的小丑,在教室里慌乱地搜寻着目标。可每一次,当她的眼睛从同学们身上扫过,他们都会低头躲闪,仿佛是不想沾染上那目光里携带的看不见的病毒。突然,路汐苒惊恐地朝小欣的位置看去——然后她便看见了,那女孩在接收到她目光的那一刹,下意识地移开眼睛……

这时她才终于恍然大悟,并绝望地意识到了什么。

从那以后,安欣再也没有来找过路汐苒。她依然和其它的那些女孩们正常地相处,仿佛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她们依然在一起嬉戏,有说有笑、语笑喧阗,就好像她也从未背叛过谁。只是偶尔,路汐苒会感觉似乎有人正在偷看自己,可她一抬起头,却只能将那判断为错觉。

在剩下的两个学期里,路汐苒在班级里,完全成了一个透明的路人。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下课、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度过了整个初中剩余的时间……班级里那种奇怪的氛围,只要她一出现就会如影随形,并且今后再也没有消失过。路汐苒的性格正是在那段时间里被扭曲了,她在孤独里渐渐隐藏了自己的身形,在异样的眼光中渐渐习惯了被排挤,在那次刻骨铭心的背叛后,渐渐诞生了对他人的畏惧——她感觉什么变得冰冷、无情和不值得相信……

初中就快要毕业的那段时间,一天,小欣最后一次找到了路汐苒。

在通往教室的长廊上,她们两个人相遇了,面对面地,相峙而立……小欣远远地从楼梯口就直直朝着路汐苒走来,路汐苒也注意到了她,于是靠近了墙壁的一侧竭力避开,然而安欣也紧靠向墙壁,似乎是故意要走在她的正对面。

两人很快就要接近了,路汐苒停了下来,安欣也停了下来。

“小苒……”她嘴唇微动,喃喃地喊出了那句早已被遗忘的昵称。

路汐苒向侧面跨出了一步——

“等一等,”小欣挡在了她的面前,“路汐苒!”

这一次,她们两个人几乎是脸贴着脸了。路汐苒拼尽全力地把头压得更低,坚决不愿去直视那双卑鄙的眼睛,而留给安欣的,只有黑压压的一片抗拒。

“汐苒……对……对不起!”安欣竟突然弯下了腰,“那天……不是那样的……”

然而,路汐苒不打算给她机会让她把话说完,转过身去当即就要离开。但小欣却更加焦急,她一把从路汐苒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臂。

“等一下!求求你了,”安欣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崩溃出来,“对不起……汐苒!真的对不起!我……我没有想到……我以为她不会告诉别人……”

在那个时候,安欣的脸上淌满了眼泪,可当她抬起头后,在路汐苒的侧脸上,却只能看见后悔还有愤恨……路汐苒决绝地抽出了自己的手,从此,她与她的过往再无瓜葛。

路汐苒不知道那一天,安欣到底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管是她的道歉,还是她要做出什么解释,那时的路汐苒都已经不在乎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不解,为什么那些人——路汐苒的那些同学,明明知道了那件事的经过,却没有因此对汐苒产生同情,反而用排挤和冷漠,将自己置身事外。

“懦弱的家伙”

“不争气的家伙”

“自己不会反抗吗?”

“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了!别来给别人添麻烦了好吗!”

或许也有人产生了同情,可即便心中会为之动容,却也不代表身体会有所作为。

在任意一场暴力中,从来都不缺少指责受害者的人——他们试图通过否定,将自己与受害者分离,将责任重新推回给受害者本身。而这样怯弱的行为,只是在逃避自身在悲剧面前无能无力的悲剧和负罪感。

我们不能理解家暴是什么感受,只会觉得出现了一个让事情变得麻烦的家伙。或者说,如果那时的人是你,你就会理解班级里那个,被人欺负了的“矫情的”怪孩子吗?或许还是去想:谁没有被父母打过啊?

又或者,你觉得还是小孩的自己,会对一个有着酗酒、赌博、暴力的父亲的女孩,抱有同情吗?对待具有危险性的东西,天性就想着躲开的孩童,即便那不是恶行,却比恶行本身更令人悲痛。

而些复杂的东西,不是身处其中就不会理解。关于那个叫安欣的女孩,路汐苒在最后时,对我这样说道:

“即便到了现在,我也始终不明白,自己究竟该以怎样的目光去看待她……在最初那段时间,是她帮助了我许多,如果没有她的话,或许我会从初中一年级起就受到排挤吧?可她却在那个时候……说不定,她只是做了和你差不多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看待最后的她——究竟是该把她当成一个陷害了自己的小人,还是一个可恶的背叛者,或者说,只是曾经作为朋友但最后分道扬镳的普通同学。我无法对她有明确的定位,只是现在的我,好像既不能去彻底的记恨她,也永远无法做到原谅她……”

据说这件事情后来经过发酵,终于传到了班主任老师的耳朵里……老实说,那位老师得知此事后的所作所为,属实让我气愤。

不过路汐苒今天和我所讲到的,就到此为止了。因为当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钟表上的指针马上就要指向12点。

虽然我还是想要规劝她留下来,在听过那些属于她的往事后,我有些担心她现在的状态……但考虑到安铭逸留下的忠告,思量再三过后,我起身准备送她一程。

晃了晃已经充满困倦的脑袋,我抬起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就连眼角都挤出了两滴眼泪——神秘又寂静的黑夜,我独自一人走在返程的道路中……

沿途有一盏盏和蔼的路灯陪伴着我,为我稍稍照亮了前路。此刻我也终于有些理解了,那些趋光的飞蛾们,为何会偏爱这样的微光。

只有被那黑暗深深笼罩时才会真正明白,哪怕是一撩可能会引火自焚的微光,也要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去亲吻。

                 ( 第八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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