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如太阳雨一般的女孩

作者:依可Echo 更新时间:2026/3/27 17:00:01 字数:17995

「3.15 至 3.19 上学日 春分时节,轻风绵长」

当清晨温热的阳光爬上床头,那个仍在呼呼大睡的女孩,就已经感受到了这股柔软的触摸。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地想要翻一个身,然后再继续仰天长睡——但或许是有坚强的意志力支撑着,女孩在床上哼吟了几声,最后在模糊的意识中挣扎地爬了起来。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揉了揉还睁不开的惺忪睡眼,又伸了一个悠哉的懒腰,这样,才好不容易稍微清醒了一点。

女孩伸手摸向床头边,费了一番功夫才从那里找到了手机。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睫毛微微颤动,露出一双还带着迷蒙蒸汽的眼眸,虚浮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上面正显示着6 :40的数字——女孩的心头咯噔一响。

“哇啊——!”一声惊叫掀开了房间的天花板,床上的女孩瞬间睡意全无,一跃而下。

她打着赤脚来到衣柜前,从中翻找出早已准备好的校服,干净利落地套在了身上。接着在一面穿衣镜前,细致地打理好了自己的服饰和形象——她扎好了一个清爽的单马尾,在额前别上一枚菊花样式的发卡,翻过洁白的校服衬衫的衣领,又整理好灰蓝色外套的褶皱。最后心满意足地在镜子前转了两圈,便转身推开卧室的门,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客厅。

女孩的名字叫做雨栗,是一名高中一年级的学生。

“为什么,为什么?”女孩的嘴里还在喃喃地自言自语,“为什么闹钟没有响呢?要跑上好长一段路才能到学校……今天……今天肯定又要迟到了——!”

楠溪高中虽然也是寄宿制学校,但每个假期后的返校时间,却是周一的早上七点十分。

雨栗从卧室急匆匆地跑进客厅,又转身钻进了洗手间,在梳妆台前,她拧开水龙头熟练又迅速地完成了洗漱——像这样的紧急情况,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为什么没有叫我啊——妈妈?”

随着雨栗洗漱完,坐在客厅的餐桌上时,她伸长脖子,对在厨房里忙碌的母亲询问道,同时把一整枚鸡蛋塞进了嘴里。

雨栗的母亲——路汐苒在后来向我描述,那是一位常常带着宛如秋日的雏菊般宠溺笑容的女性。那位母亲从厨房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依靠在推拉门上,看着雨栗狼吞虎咽的样子,却一点也没有为她着急。

“我已经叫过你好多次了哦!”她顶着笑脸说道,“从6点开始,每一次叫你时,你都回答了:‘马上就起来’这样的话呢……”

“怎么可能?”雨栗当真吞下了那枚鸡蛋,口齿不清地说,“我根本就没有那样的记忆……只是在梦里回答了吧?”

“那就不能怪我了吧?谁让你把门锁起来了呢?”母亲故意打趣似地微笑着说道,有时就连雨栗也搞不明白,作为自己母亲的她,到底有没有在关心自己会上学迟到。

“难不成是因为放完寒假,所以就变得慵懒了起来?”

“才……才没有嘞!”然而雨栗的反驳却迟疑了。

短短的几句谈话间,女孩就已如风卷残云般,将桌子上的早餐一扫而空,不过所剩下的时间却也在步步紧逼了。

“我吃饱了——”雨栗匆匆起身。

“这样就够了吗?”

母亲在雨栗的身后本还想喊住她,可时间看上去却已经刻不容缓——雨栗取下书包,向身后轻盈地一抛挂在自己的肩上。接着迅速穿好鞋袜,踮了踮脚尖,接着眨眼间便推开了房门……不过,即便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可雨栗却仍然没有忘记——她回过头来,脸上堆砌着好似三月春光一般温暖的笑容,对在房间里正默默收拾着她留下的碗筷的母亲,大声地说道:“再见,妈妈!早餐——很好吃哦!”

龙抬头后的时节,空气中总是弥漫着细雨弥留的湿气,道路旁,被洗濯过的花草树木在太阳底下光彩、清朗。每一个像这样的早晨,都一定能感受到那股混杂着花草香气的轻风,正从身后冉冉吹来,沁人心脾的凉爽引发人们无尽的思念,忍不住去猜想它们的来源。

或许是起源于广袤的太平洋,大概还侵袭了浩然的云海,奔流在苍翠的山林。它们疾驰而坠,时而深情地吻过河面,再委婉地绕过那些盛放的花朵……最后才不远万里地来到人们的身边,轻抚着女孩的脸颊,带来了一丝三月天的浸润……亦或是,那些坏心思的风儿,就只是为了撩起少女的裙角,吹乱她的发梢。最后,再悄悄地,恍然间,拨动了哪个少年迟钝的心弦吧?

在这微风缭乱的春日里,那条通往学校的坡道下,此刻有一位少女正站在那里……就在那颗盛放的桃树下,在那张鲜艳的宛如莫奈的油画中,寂然驻足。

棕褐色的长发散落在身后,斜挎在肩上的书包向着一旁敞开着,被凉风吹得粉扑扑的脸颊上,此刻正浮现出烦恼的模样。

少女低着头,像在她斜挎的书包里搜寻着什么。

“喂,雨栗——!再不走就真的要迟到了哦!”

那条坡道的尽头还有着另一名女孩,正向着她摆手。

“嗯!”少女应了一声,“我马上就来!你先走吧……”

在半坡腰的桃树下,雨栗抬起了头,那双犹如深蓝色湖水般澄清的眼眸,在桃树枝叶细密的阴影里闪耀着粼粼的光芒。她向着学校正门眺望,踮起了脚,露出了和那些桃花一样明媚的笑容,正高举着手,朝上面的人用力地挥动。

然后她低下了头,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圆形镜子,把它举到头顶上,捋了捋脑袋上几缕变得松散的发丝,最后又理开被风吹乱的裙角,直到确认了自己不再是乱糟糟的模样后——这才重新抬起了头来,迈开了双腿,朝着前方跑了起来。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雨栗突然刹住了车,就像是习以为常了那样,她笑着对每天负责开校门的老爷爷道了声好:“爷爷好。”

那位从不知何时起,就一直守着学校大门的年迈老者也笑着点头应答。

穿过校门前的栅栏后,雨栗就又奔跑了起来。在亭阁楼宇之间太阳的光线逐渐攀高,散射在雨栗穿行而过的每层楼的墙壁上和阶梯前。刷着象牙白乳胶漆的教学楼走廊,宛如洒满圣光的殿堂般肃穆,光彩照耀的,就连女孩的皮肤和身着的校服也在熠熠生辉。

等到雨栗终于跑到了目标楼层,站在了通往教室的过道上时,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她的心还在砰砰跳动着,而那或许也可能是出于激动吧。雨栗轻轻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便将手放在门把上。接着,她一鼓作气推开了教室的门——

***——Dedicated to your 🌸March wind.***

在这有微风侵袭的深情春日里,一条漫长的坡道上,一名少女的身影在那里若隐若现。

她走在路上挨着水渠的那边儿,在她的身后盛放着金灿灿的油菜花,好像是田园诗里描绘的风景。

然后,路汐苒停了下来,她揉了揉疲倦的眼睛,晃了晃沉甸甸的脑袋,看样子,即使清晨的冷风也不能使她更清醒一点。

虽说现在已经六点三十,但天空也才只是刚刚亮起而已,磅礴的朝霞还滞留在远东的天空,像是一座悬挂的金碧辉煌的浮空城邦。

路汐苒没有什么精神,大概是她起床起得太早的缘故,大概早到什么程度呢?清晨,也有可能是凌晨,当她从沉闷的房间中醒来,躺在那张像大理石一样僵硬的木板床上,看向昏黑的街道,在那外面的天空上都还难以分辨出哪一颗才是启明星。

她虽然早就清醒了过来,但却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很久,不是因为想赖床,只是因为她无法再入睡了而已。直到她看见街道上有了第一个人经过,她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路汐苒蹑手蹑脚地穿好了衣服,再一件一件的确认好要带的东西,把它们挨个装进书包里。要保持安静并完成上述的事情,可并不容易。在黑暗中,她打着一盏小小的台灯,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卧室门、桌子、破旧的沙发和满地的空酒瓶……最终历经重重艰险,才安全地走出了门。

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吵醒父亲,更没有因此而晚点。至于结果,与其担心去迟到,倒不如说她来得还太早了些。

天还黑麻麻的,路汐苒独自走在通往学校的坡道,不管是向前、向后望去,都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风吹起地上的落花和尘土,显得更为凄清。

但只要再等上二十来分钟,这里就会渐渐热闹起来了。事实上,刚等到路汐苒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通过窗户重新往楼下看去时,刚才那条空无一人的坡道上,就已经走着稀疏几个花花绿绿的学生了。

接着,他们简直就像是有丝分裂的细胞一样,一个紧挨着另一个地凭空冒了出来,开始成双成对、三五成群,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就拉起绵延不绝的队伍,像是热带雨林里的行军蚁般,向着学校的方向齐齐进发。

路汐苒观察着这种景象一直持续到早上七点多。校门马上就快要关闭的时候,路上那些零零散散的人群才渐渐消失,然而,等一下……路汐苒往窗边靠近了一些——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校门还有不到两分钟就要关闭了,在那条悠长的坡道上,竟然还有一名女孩,在向着坡道的顶端发起最后的冲锋!

她跑得好快,肩上的长发伴随着风浪都飘荡了起来,双肩包被她挎在右边的手腕上,为了方便奔跑,另一只手则稍微提起了裙角……她已经完全没在注意形象地狂奔了。

虽说那条路并不太长,可那毕竟是在爬坡——那女孩真的没问题吗?刹那间,路汐苒竟不免有些为她担心了起来,她本想要把头探出窗外,但又怕那样,被别人看见会很奇怪……但就在稍后,她便重新坐了回去。

“居然,赶上了吗?”惊讶之余,路汐苒无奈地为自己叹息了一声——她现在可没空去操心别人了啊。

班主任就像在门外刻意踩着点似地,教室里刚爆发出一阵哄乱,她便踩着清脆的脚步走了进来。拿着那根长约三十厘米但从未真正用过的木尺,敲击着黑板一边冷静地呵斥,让乱糟糟的同学们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苏老师站上了讲台,一言不发地盯着教室里的同学们直到渐渐安静下来,在她感到满意之后,正准备要讲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紧接着教室的大门被拉开,雨栗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对不起!我迟到了……”她弯下腰,还未见人就先道起了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上课的铃声迫急地响起了——

“其实,还差一点点……”老师缓缓说道,“不过先进来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苏老师并没有责怪雨栗,而是用着开玩笑似的口吻,让她先进了教室。

“我的闹钟,”雨栗回答,“不知道怎么回事它没有响。明明昨天睡觉前我还检查过……”

雨栗极其委屈地辩解道,但老师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向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坐回到自己的位置,“那下一次你可得多定几个闹钟啊……”

路汐苒在一旁看着这突发的一幕,在她的印象里,雨栗似乎从来就没有迟到过。

雨栗的胸口此时还在轻轻起伏,她的脸也因为全力的奔跑而微微泛红。路汐苒猜想,刚才在坡道上看见的那个女孩,说不定就是雨栗了吧?如果是的话,她跑得可真快啊,仅在一瞬间就赶到了教室——路汐苒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雨栗在那桃花盛开的跑道上,全力狂奔的景象……

当雨栗得到老师的许可回到座位上时,却忽然将目光调转方向,远远地看去,路汐苒注意到她稍稍张了张嘴巴,似乎小声地说了些什么。她睁大了眼睛有些吃惊,茫然无措地往四周看去——在她的身旁没有其他人,雨栗所注视着的正是自己……事实上,雨栗并没有发出声音,而她们之间还隔着半个教室,路汐苒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听得见任何东西——可当她看着她的嘴唇,那声音却仿佛若隐若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雨栗对她眨了眨眼,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路汐苒清晰地听见她在说:“早–上–好。”

她是在向她问好——可她上周才那样冷淡地拒绝了她。此时路汐苒的心中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就像是泡沫那样绵软。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也张开了嘴:“早,早上好……”她竟这样作出了回应,虽然她也无法确定,雨栗究竟能不能听见。

但毫无疑问,她一定是听见了——因为就在此刻,雨栗的脸上也显露出了同样吃惊的表情,她看上去也极为难以置信,仿佛本来是在等待着更加冷漠的反应。

路汐苒发现自己装模作样的口型真的被听见了,立刻慌忙就把头低了下去。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一时间百感交集。直到午休过后,她也没有搞明白,那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

中午,路汐苒仍旧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吃饭,这一次雨栗并没有来找她,可能她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她吧。雨栗的事情没有在路汐苒的心中占据太久,她光顾着往嘴里送着仅有余温的饭菜,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如此。

不多时,食堂的工作人员开始清洁打扫。考虑到,如果继续镇定自若地吃下去,多半就要招来食堂阿姨的白眼,路汐苒便不得不起身收拾起餐具。

走出食堂大门时,她想,假如有那天逃跑时的气势,也许就不会每次都落在最后,面对人山人海的队伍,她也就不会再退缩了。

但事实上,那样的勇气无非是一时的莽撞,那股血气上涌的劲头消失后,路汐苒从昨天早上起,小腿的旧伤就开始隐隐复发。在那个雨夜里,让路汐苒连走路都困难的也是这处伤口,在那之后,本应该已经好了许多。或许遗留在她身体上的伤,早就已经痊愈了,但她却已经从心理上先有了顾虑,即使后来不再感到疼痛,可留下的后遗症,也使得她不敢再去放开地奔跑。

经历了一个多小时的午休后,下午的第一节是体育课。阳光照射在操场上,空中飞舞的排球与少年的手腕相撞,发出了“砰砰”的闷响,远处的教学楼里悠长又模糊的吆喝声,让路汐苒即便站着也开始昏昏欲睡。

在上课前五分钟,路汐苒就跟着班上兴致勃勃的其他同学一起来到这里站好了队伍。但直到上课铃打响后五分钟,体育老师才摸着他圆滚滚的肚皮姗姗来迟。他走到队伍的正前方,用尽全身的力气吹响了哨子,阳光下,他那张方形的大脸憋得像是浮肿的柿子一样通红。口哨像尖锐的爆鸣在空气中炸开,路汐苒被刺激的立刻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向哨声传来的方向,接着就听见了体育老师的大喊:“先热身,然后围着操场跑五圈!体育委员来喊口号——!”

这位老师与他大腹便便的外表不同,声音听起来却低沉、浑厚,传达出的指令清晰明确,极富穿透力,拥挤的方形队伍立即开始熙熙攘攘地攒动起来。体育委员走上前,扯开嗓子地指挥道:“扩胸运动!一 二 三 四!二 二……”

路汐苒迟钝地抬起两条手臂,跟着大家做着同样的动作。随着身体转动起来,她感觉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在温热阳光的照射下咔咔作响。就像是生锈的老旧机器在运作中,松松散散的零件晃动时发出的一样。

热身结束后,同学们纷纷走上了跑道。在过去每一次长跑中,路汐苒最终都会落到队伍的末尾,被拉开将近一整圈的距离。因为她的体力虚弱还有腿伤的后遗症……每一次老师都会把她叫住询问,最开始或许是出于好意,但后来,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路汐苒是在有意破坏纪律。因为每当他问起她缘由,她都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任何缘由。其他同学都停下了脚步,纷纷注视过来,在那仿佛成为众矢之的境遇下,路汐苒更渐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掐紧手腕,在心底祈祷老师放自己一马。

而像这样的经历,她真是一次也不想再体验了……

直到最后整好队,路汐苒也没有鼓起勇气去请假,她硬着头皮站在了队伍的末尾,已经做好了再一次落在队尾的准备。

可跑步开始后,或许是太过担忧使得她想入非非,产生了错觉。她才刚跨出去几步,立刻就感觉到了,在膝盖的连接处腾空的一瞬间,仿佛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当然路汐苒更愿意去相信,那只是错觉。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咬紧着队伍的脚步,起先的速度并不是很快,所以即便顶着小腿上轻微的刺痛,她也还是可以勉强跟上。但在跑到第二圈之后,随着配速在排头同学的带领下渐渐加快,路汐苒就有些开始吃不消了。她那具脆弱的身体本就不常运动,几乎跑出去的下一秒就开始气喘吁吁。再加之心理上的抵触,让她不自制地改变了奔跑方式,她整个身体都不再协调,像是蚯蚓一样歪歪扭扭,她渐渐地从队伍中间掉到了后半截。

那样别扭的跑姿让她一瘸一拐,看起来滑稽可笑……说不定现在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路汐苒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不敢抬头去确认。

直到第三圈开始的时候,几乎整支队伍都拉得稀疏、绵长了。而路汐苒,则完全是在凭借着意志力,以及不想被单独谈话的信念,还在继续支撑着。

她感觉喉咙里涌出了像铁锈般的味道,此时她身旁,一名矮胖的男孩正对她穷追不舍,他多半也是在心中较劲儿。但路汐苒可没有那个心思,只是为了避免相撞,她也不敢懈怠或是突然降速,在心里为自己鼓劲着想:再咬牙坚持一会儿,就要结束了。

宛如挣扎在泥潭中,她用力迈出了一条腿,却感觉几乎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被一涛浪花高高地拖起。路汐苒的眼前,一阵昏暗的电流一闪而过。她那本就隐隐作痛的小腿,突然猛地袭来一股钻心的抽痛,肌肉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她摔倒了,嘴里发出了一声轻哼,正面朝下的往地面直直摔去。

顿时,她眼里的世界天旋地转,地面扑起的尘土气息被呛入口中。她咬着牙从地面上挣扎着坐了起来,还想要起身,却立即被一阵全身的麻木重新击倒。最后路汐苒用磨破了皮的手臂支撑起上身,另一只手抱住疼痛难耐的小腿,以一个单膝跪地的姿势,蜷曲在了那里……

而另一边,在距离路汐苒摔倒的地方没多远,跑在前方的一名少女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发生事情。在路汐苒倒下的一刹那,她就已经转过身朝着身后冲刺过来。

事实上,雨栗早在第二圈时就注意到了路汐苒的异样,应该,说这是她一整天都在悄悄留意她的缘故——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想过要不要向老师报告了。但她猜测,路汐苒之所以没有向老师请假,一定是因为她不想引起注意。于是,雨栗故意放慢了自己的速度,保持在路汐苒前方的不远处,一直默默留意着身后竭尽全力的她。也因此,路汐苒摔倒后,她也最先做出了反应。

雨栗灵巧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其它同学,快速接近了路汐苒的身边。

她连忙蹲下,看着正因为疼痛而咬住下唇,微微眯起眼睛的女孩,没有立即做出动作,而是俯下身去,在路汐苒的身旁观察起了伤情。她瞬间便注意到了在路汐苒小腿上,那处被裤脚遮挡住的淤青,她有些惊诧,因为那样的伤痕,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摔伤所能导致。但她一时也想不明白。雨栗的眉毛因为担忧拧成了结,眼神中也难掩焦急。情急之下,她伸出手想要去确认伤口,可才刚刚触碰到路汐苒的脚踝,她的手就被生生弹开。

“啪”地清脆一声响彻周遭——少女那张因疼痛而冒出汗珠的脸上,露出了惊慌失措的凶相,在防卫的本能下,她猛地拍开了雨栗的手……

跑道上顿时陷入到冷寂的氛围中,更前方的同学也注意到了这里,都纷纷回过头,尖锐的目光一瞬间全都投向了路汐苒,雨栗也被包裹其中。

“发生什么了?”

“有个同学摔倒了……”

不一会儿,雨栗和路汐苒就被同班的同学们团团包围,但没有人靠她们太近。

四面八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听着那些声音都朝自己聚集而来,路汐苒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她的心怦怦直跳,胡乱挣扎着想要重新爬起来,可小腿却不争气地又传来一阵酥麻,像是只上了岸的泥鳅般瘫软下去。羞赧的绯红涌上了路汐苒的脸颊,她感觉胸腔里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

就在这时,路汐苒忽然感到腰下传来了一阵温软的触感,令她从混乱中惊醒过来——那是雨栗的手臂,正从她的身下将她托起。

在雨栗的搀扶下,路汐苒艰辛地站了起来,然后雨栗换了一条手臂,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腰和背。

路汐苒抬起苍白的脸,看向身旁正支撑着自己的女孩,而雨栗又一次发现了她的目光,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凝视着她的眼睛,又露出了那个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当再次看到这个笑容时,路汐苒突然感觉安心多了。

“老师!”雨栗喊道,“有同学受伤了,我能带她去医务室吗?”

刚赶过来,还在愣神之际的体育老师怔怔地点了点头。接着,雨栗便搂住路汐苒的腰,就这样带着她一瘸一拐去了医务室。

推开医务室的门,消毒液和双氧水的气味扑鼻而来,或许是这气味的缘故,使这里的环境甚至比看上去的还要干净。

进门后的两侧,对称摆放着四架挂着帘子的洁白床铺,床铺的前面有一台存放着各种药品的大樟木柜子。而在柜子的前方,靠窗支起了一张办公桌,桌子上留有一些杂乱的纸笔和不知是什么药物的瓶瓶罐罐。仔细环视过四周后,雨栗才发现医务室老师似乎并不在这里。

于是,雨栗便先将路汐苒扶到床边坐下,好使她不用一直以一条腿站立,而这毫无疑问是帮助了她大忙——从操场一路蹦跳到医务室,现在她的两条腿都已经酸痛难忍了。

安置好路汐苒后,雨栗在屋子里四下走动了一番,她注意到办公桌上的杂物,就去拿起来翻看,打算从那堆杂物里,找出医务室老师失踪的线索。雨栗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穿梭,但最终也没有找出什么眉目。丢下手里的那张病例单,她还有些放心不下路汐苒,便特意嘱托似地对她说道:“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吧,我现在就去找医务老师过来。”

虽然路汐苒并不觉得雨栗能够找得到,但还是随口应答了一句。

听见路汐苒的回应后,雨栗才决定出门,走的时候还担忧地回头又看了她一眼。汐苒不知道雨栗究竟会去哪儿找医务老师,或许这样想会辜负她的一片好心,但她还是希望她最好不要找到他比较好。

雨栗还没有回来,路汐苒无聊地坐在床上,盯着洁白床单上一块突兀的棕褐色污斑发呆。她的目光在短浅的地方游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被裙子包裹着的双腿上,她稍稍晃动了一下,感觉好像已经不再那么疼了,或许已经不需要医务老师了吧。于是她又尝试自己下床,可那只脚才刚落在地面,又瞬间如碰到了岩浆般,猛地抬了起来。

现在她只好继续坐在床上,乖乖地等待雨栗回来了。

而雨栗并没有让路汐苒等多久,实际上她才出去了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但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只是手里多了一些大概是创口贴的东西。

“医务老师……还是没有找到吗?”

路汐苒看着她缓缓走来,眼神中似乎还带着疑虑,便这样猜想。

“嗯……嗯不。”雨栗摇了摇头:“没有找到医务老师,我直接去了苏老师那里……虽然她也不知道医务老师去哪儿了,不过她已经打去电话!应该要不了一会儿就过来了吧?”她宽慰地对她说着,“不用担心!”

雨栗走到路汐苒的跟前,然后坐在了她对面的那张床上。

“我从苏老师那儿要来了一些创口贴!用处可能不是很大……但还是先把摔倒时擦伤的地方处理一下吧?”

这样说着,雨栗就将手中那几种宽厚的方形创口贴递向了路汐苒。

“需要我帮忙吗?”雨栗怀着温和的微笑着询问路汐苒,她的眼神中透露出诚挚的关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路汐苒感觉她笑起来时,好像是只秋风里熟透了的橘子。

“嗯,谢谢……”汐苒说,“我的手没问题的,我自己来就好。”

路汐苒连忙从雨栗的手中接过了创口贴,生怕晚了一步她就要付诸行动了。可当她把创口贴拿在手中后,却并没有立即就打开使用

“好的……”雨栗温柔地看着她,“在医务老师来之前,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的。”

路汐苒埋着头,神思恍惚地挤压着手中那叠厚实的医用敷贴。刚才操场上的情景在脑中再次浮现,尽管那些围观者们并无恶意,但他们嘈杂的声音却在路汐苒的耳边挥之不去。可当她想到那些议论纷纷的流言,旁人审视的眼光,雨栗也同样和她一起承受了,在她心中的那股忧虑便消逝了许多。

路汐苒张了张嘴,目光紧盯着雨栗的裙子,用着磕磕绊绊的语气忽然说道:“在操场上的时候,谢谢你……”

“没关系。”雨栗满不在意,但还是认真地回应了她的致谢,“我只是刚好看见了你摔倒了……下次体育课,还是向老师请假吧?”

然而路汐苒没有正面回答雨栗的话,却向她道起了歉,“之前在操场上我拍开了你的手,那不是故意的……”汐苒充满愧疚地道,“我那时没有反应过来,非常对不起。”

“啊,那个不是路汐苒的错啦,”雨栗连忙反驳,“是我自己没有注意到情况……”

“不!”路汐苒的表情坚决地说,“你只是想要帮我而已,无论怎么说,我都不应该那么没礼貌——真的很对不起!”

毫无疑问路汐苒对此事是真心感到抱歉,但她的真心却不止于此。她所表达的歉意,除了对拍开了雨栗的手而愧疚以外,大概还有一些想要讨好她的意图在里面。

那时在操场上发生的事情,许多人都看见了,但他们却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即便如此,操场上两人的争端,也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焦点。而在那些不知全貌的同学眼中,一定只会注意到她拍开了雨栗的手了吧?

她蛮横的样子留在了学生们的眼中,事后他们只会去询问雨栗发生了什么,是绝不可能来问她……所以路汐苒便开始感到担忧,她担心自己如果不向雨栗道歉,事情的真相就会在雨栗的口中发生改变。但很显然,这是路汐苒对雨栗的不了解所导致误会,因为她但凡稍微了解一些那名少女,就足以断定,她是绝对做不出这样卑鄙的事情来的。但路汐苒对所有人都抱有恶意的推测,至少现在还无法被推翻,更本质的是,她依旧不会相信任何人——只是因为,她不想再落入和初中时一样的境地。

在一旁的雨栗注视着路汐苒的脸,凝视着她掩藏起来真相的眼睛,许久都一言未发。

然后,她就竟像是猜到了什么一样,徒然情绪低落地低声问道:“汐苒……”她一顿,“啊!我并没有什么其它的意思,希望你不要误解。我只是想问,难道你……讨厌我吗?”

雨栗抬起那双含带阴雨般忧伤的瞳眸,仿佛可以洞察人心似地,一眼就看出了路汐苒的异样。

面对这样尖锐的问题,路汐苒顿时紧张起来,不知该作何回应:“啊?啊,我没有讨厌雨栗你啊?为……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感觉汐苒你好像总是在刻意远离我……”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仿佛那里有一条无形的界线,“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冒然接近,之前是我太冒失了,我很抱歉。”

雨栗抬起眼,却在触及路汐苒目光的瞬间垂下。

“但除此之外,我却总是感觉你的身上有着一种像是在故意疏远,或者说——排斥着我的感觉……以及……啊!对不起!我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我实在是想不出来,如果不是讨厌我的话……”

雨栗继续说着:“如果你真的讨厌我,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虽然我很想和你成为朋友,但假如汐苒你自身不愿意,那我……我就不会再打扰你了。”

路汐苒愣住了,她没有想到,雨栗竟会把这些,换做普通人一定会觉得难为情的心情,全都给直白地讲出来。她也没有料到,雨栗竟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这么多的东西,因为事实上,她根本就不讨厌雨栗,那种感情与其称之为“厌恶”倒不如应该说,是一种“羡慕”或是“嫉妒”。班级里那个受人喜爱、友好又善良,还会自己伸出援手的女孩,尽管路汐苒从来没有意识到过,但其实很多时候,她都会对她产生隐隐的向往。

“我……我没有……我只是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不像你那样,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说话、怎样和别人相处……所以我……”

路汐苒的声音越来越小,除了开头以外后面的那几句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雨栗显然不能真的读懂她的心:“诶?你在说什么?”她问道。

“我……我是说,我没有讨厌你。”

“不是,是后面几句……”

“就是在说我没有讨厌你而已!”

“诶——?”雨栗不相信地眨着眼,“真的吗?可是为什么,路汐苒你就只对我一个人那么冷漠呢?”

“那只是因为……”路汐苒心想她是故意在挑逗自己吗?“因为班上就只有你会接近我而已……”

“所以,真的不是因为讨厌我,才故意疏远我的吗?”

“都说不是了!我只是不想和不熟悉的人打交道……”

“啊啊……”雨栗放宽心地拍了拍胸脯,“那真是太好了……”

“什……什么?”看到她如释重负,好像变得畅快了许多的模样,路汐苒忍不住追问道,“什么真是太好了?”

“因为知道了你没有讨厌我——所以,真是太好了!”

少女的脸上勾起了一弯银泉般清甜的微笑,她的眉眼弯垂,眼睛里是雀跃光芒。

路汐苒的双目被那光芒所吸引,竟久久都无法移开,仿佛在她正散发着柔和的、喜悦的光辉,又宛如在晴空下温润的微雨,敲击着她蒙灰的房间的玻璃窗。

这时,医务室的木门被干脆利落地推开,掀起了一股混入药物苦涩味道的风……一位披着洁白长褂子,戴着圆框眼镜,身材修长,好像故事里的英伦绅士般的男人,如同旋风一样跨了进来。

进门后,他只是看了坐在那儿的两人一眼,就视若无睹地径直走向办公桌,在旋转靠椅上坐定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按下旋钮,不慌不忙地扯下一张空白的病例单,到最后才面向二人言简意赅地发问:“哪位是病人?

“我,我……”

路汐苒低微地举起手。

“姓名,班级还有年龄——有没有什么基础疾病?比如心脏病或者糖尿病之类的。”

“一年级二班,路汐苒,”她一五一十地答道,“15岁,没有心脏病和糖尿病……”

不用去问也知道,这个男人肯定就是医务老师了。仅凭他身上精炼的职业气场,便能感觉出,他一定是位相当具备专业知识的医生。

路汐苒如实回答了所有问题,担心晚了一步,可能就会引来更加严厉的质问。

“受伤过去多久了?”那位年轻的医务老师声音明亮、清脆,“因为我也要兼顾生物老师,所以才刚从苏老师那里了解大致情况,麻烦再详细说明一下具体经过吧。”

于是在雨栗一旁的补充下,路汐苒又将事情的经过从头描述了一遍。医务老师一边频频点头,手中也在利落地下笔。待她们两人讲述完毕,医务老师看着病例单思索片刻,接着开始了精短的一问一答:

“有骨质疏松吗?”他问出这句话后又摇了摇头,“你这么大年纪应该不太可能……”

“没有……”

“伤口严重吗?”

“应该……不是特别严重……”

“是突然感到丧失了力气,伴随着脚踝传来痛感,然后就摔倒了,对吗?”

“嗯。”

医务老师的提问精确又迅速,令路汐苒无法多做思索,便通通如实告知——她原本还想隐瞒自己的伤情。

“能让我检查一下伤口吗?”

“嗯……好的。”

路汐苒将运动服的裤脚卷了起来,一直拉到膝盖的上方,摔倒时,在地面磕碰的擦伤便显露了出来——白皙的皮肤上一块赫然在目的殷红色斑块,星星点点的血迹渗透出来,被磨掉的皮肤像是粗砂纸满是褶皱。

医务老师看见伤口后,眉头轻轻一颤,这丝细微的表情,很难让人捕捉到。

“嗯,只是轻微的擦伤,不算太严重。”他只看了一眼,便示意路汐苒放下裤脚,“待会清洗一下伤口,然后再用碘伏消毒,能避免留疤就行。但我不是指这个……”他话锋一转,“你是因为脚踝的剧痛才摔倒的吧?能让我看看脚踝的情况吗?”

路汐苒这才发觉,从方才到现在她都没有检查过自己的伤口,愣神片刻后,她扯下了袜子,经此一看才发现,右脚的脚踝已经乌紫了一大块,甚至还肿胀起来像气球一样发亮。

就连医务老师看见这一幕,也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看上去不太像是扭伤啊……不去活动脚踝的话会疼吗?”

“不动的话,不太疼的样子。”

“嗯……那应该就是扭伤了,只是看起来还要更严重一些。”医生没有再看路汐苒,自言自语着在纸上写了起来,“如今这种情况只能先包扎一下了,避免过多的走动……你可千万别试着自己掰回去啊。目前学校医务室的药物和器材都还不齐全……我先给你开些消炎的药,今天放学之后,你让你们苏老师带你去外面的医院检查一下——行吗?”

这位看起来有些冷峻的医生,却用着老练的语气细心地叮嘱,路汐苒连连点头应答,医务老师已然站起了身来,背对两人,在那架大药柜上翻找起了药物……

“你的身高、体重是多少?”医生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追问了一句

路汐苒报了几个数字。她以为是药量的参照,所以就没有太过在意。

等到医务老师开好药后,又让雨栗辅助为路汐苒清洗了伤口,用碘伏药水进行消毒,最后再贴上了雨栗拿来的医用敷贴。

在上课铃声响起前,医务老师离开时,又突然转头不明其意地这样嘱咐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可不要去学节食啊……你的体重有点偏轻了。要补充些营养,营养不良可能还会发生类似的事情,还请多多注意!”

说完后他便匆匆赶去教室了,只留下雨栗和路汐苒在医务室面面相觑,似乎都没有理解医务老师这番突兀的话是有什么深意。

清晨的校园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起床铃声俨然敲响,先是三段清脆的打铃,然后衔接着巴赫的某首库兰特舞曲。

寄宿制也就是所谓的住校,是高中集体生活的一种象征。而这样“共同作息”的最大益处,就是不用再担心上课会迟到。无论平时你是怎样的一个人,贪睡也好,闹钟坏掉了也好,始终会在早晨和寝室的室友一同醒来,一同走进教室,然后一同开始全新的一天。

在今天的早晨,在铃声尚未响起之前,雨栗就已经爬下了床,换上校服。她静悄悄地推开宿舍门,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上,碧蓝的天空下,远处缥缈的城市还是一片漆黑的剪影,她依靠着铺满洁白瓷砖的墙上,好像是一尊静态的艺术石膏像。

她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安宁地等待着,一直等到那首悠扬的小提琴拉响。

她来到了另一间寝室的门边,顺手理了理胸前的蓝色缎带,然后就听见屋内传来了一丝响动,这说明里面的人也已经起床了……这里相邻的几间寝室都住着和她同班的同学,她本来就没什么需要拘谨的,但出于礼貌还是轻轻地敲了敲门。

等待屋内传出回应,雨栗才推门而入。在屋子的正中央,她找到了那个等候多时的人,嫣然而笑地迎上前去。雨栗抓起了汐苒的一只手,欣喜又亲切地喊道: “早上好!”

路汐苒还怔怔地站在床边,显然对雨栗的到来她还感到诧异。

“早上好,雨栗……有什么事吗?”她不解地问她。

“嗯?当然是带你一起去教室啊?”雨栗像是情人一样牵起了她的手,“昨天,医务室的老师不是说过了吗?要你避免过多走动……所以,我来扶着你去教室吧!”

女孩显得兴致冲冲,好像早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啊啊?不用了吧?”路汐苒慌张地连连摆手,“已经好多了,我自己也能走过去……”

“骗人,”雨栗撅起嘴,“明明昨天看起来还那么严重,怎么今天就好多了?你越是要这样逞强,我就越是不能放你一个人走。”

“诶?”汐苒很是为难,“真……真的不用了!昨天就让你扶我回来,怎么可以一直这样麻烦你……”

“不要再客气了,反正我们都要一起过去吧?而且能够帮到你的话,我也会更开心呢。”

最终,路汐苒还是架不住期待了一整个早上的雨栗的热情。看着自己还裹着绷带的右脚踝,还是无奈地答应了。在女孩们收拾和洗漱都完毕之后,路汐苒便由雨栗搀扶着走到了教室。

即便她的确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但行动起来就像蜗牛一样迟缓,雨栗顺手的帮扶,的确帮了她的大忙。

在那一天的中午,当路汐苒又拖着她那命途多舛的右脚,一瘸一拐地走进食堂时,她望着恢宏拥攘的人群,根本看不出来那究竟是在排队还是在打仗。

她随意找了一个队伍排在了末尾,久等之后却不见有一点移动。反倒是那些后来的人,全都挤到了路汐苒的前面去,比她晚来十分钟的已经坐在餐桌上大快朵颐了。于是她也试探着往前挪动了两步,却立马就被一个高个子的男生训斥,不要插队。

接着又在一番尝试过后,她认清了自己只能吃残羹剩饭的命运,无奈只好退让到一边,乖乖等待人都走完后再去打饭。盘子底下的菜和最顶上的菜味道并没有什么差异,只是路汐苒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了……

就在她继续张望着人山人海,看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消散之际,突然在人群中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名扎着马尾、撸起了袖子的少女,正托举着一盘饭菜,从容不迫地走过拥攘的人群,在她身边的人都害怕沾染到油渍,所以好似避让鲨鱼的鱼群那样,自动地分散出了一条通路。

当雨栗完全脱身而出,她身后的那条“道路”也马上如被船劈开河水般,重新聚拢在了一起。

然后——迎面走来的雨栗随即便与呆愣在那儿的路汐苒四目相对了……混乱之下,汐苒不由自主地退到了一根柱子后面,但心想:怕是多此一举吧?便又重新站了出来。

果不其然,雨栗正好就径直地朝她走来了。

“汐苒?你站在这里干嘛?不去打饭吗?”

“嗯……”路汐苒在想要不要回答她的问题。

“我吃过了。”谎言已犹如一种习惯,从路汐苒嘴里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

“吃过了为什么还待在食堂呢?”雨栗她歪着脑袋,显得更加疑惑了。

“嗯……我正准备要离开呢……”

“骗人的吧……”她又是如读心般,一眼看穿了路汐苒的谎言,“嘴巴看上去好干净,你应该还没有吃过饭吧?”

“你一直看着那边……是因为人太多了吗?”雨栗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我去帮你打饭吧。那样的人群看起来确实很可怕,我以前也不敢挤进去呢。”

“不……”还没等到路汐苒拒绝,她就收到了雨栗一把递过来的餐盘。

“可以请你先帮我拿一下吗?”她说,“我马上就去再打一盘!”

说着,雨栗就已然迈出去了好几步远,她重新撩起了头发,好像一位为路汐苒出征的战士,片刻之后,她的背影就消失在了茫茫人群之中——把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汐苒给丢在了原地——简直是不由分说地就去做了!连给她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她不禁去想,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巧合地遇见雨栗同学呢?

当路汐苒看着雨栗为自己重新挤进人群的样子,能够感觉到她有多么卖力,却也仿佛在为什么而开心……

啊——是啊……她的确就是那样的人,会因为能够帮助到别人而开心的人。路汐苒心想,真是不可思议的好人……可是自己,却对她那么不领情……

对路汐苒来说,雨栗的每一种行动都那么不可思议,一时间,她竟有些害怕起雨栗的善意来了——因为自己不会像她期待的那样,和她成为朋友。自己明明已经拒绝得很清楚了,可为什么,又要在昨天说出那样模棱两可的话呢?

路汐苒低头看向手中的餐盘,因为那是别人托付下来的东西,所以现在不管怎么说,她也不能一走了之了。

过了好像很久,但其实应该没有那么久。雨栗又像是刚才那样,重新端着一盘饭菜走了出来,这次,像是个凯旋的将军那样。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走来,眉宇间却好像带着歉意。

“啊呀呀……我忘记问汐苒你喜欢吃些什么了……”她真的很在意,以至于在观察路汐苒的脸色,“所以我盛了自己平常喜欢吃的东西,有蘑菇和竹笋炒肉,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的……”汐苒从雨栗的手中接过那张沉甸甸的餐盘,拘谨地点着头。

“真的可以吗?实在不行的话……”

“嗯!可以的,”她又重重地点了下头,“竹笋炒肉很好!谢谢你……”

“啊,那太好了!我也很喜欢竹笋呢……”

不知是为何,路汐苒感觉自己似乎很不愿意看见雨栗为难的样子。但比起竹笋,其实路汐苒想的就是:只要是有肉就足够了。

因此在这之后,两名女孩也就顺理成章地坐到了一起。她们在食堂的边角坐下,在窗外有树荫渗透进来的地方吃着午餐。

路汐苒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喂饭,身体却如坐针毡,每当她咀嚼着食物,无意间抬起头来与雨栗正好四目相对时,她的脑海中就总是浮现出上周那次糟糕的对话——她还被囚禁在对雨栗大声呵斥的罪恶中。

而那期间,雨栗却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反而一如往常那样,正想着要怎么和路汐苒变得更加友好。

路汐苒仍然是一副沉默的模样——她早已养成了,在吃饭时不管是自己一个人,还是在家中和父亲一起,都保持安静这一习惯。一旁的雨栗还在尝试着和她交流,她还是那么坚决又很温和,不断地尝试着,微笑地对她述说自己认为有趣的一切,即便路汐苒始终都未发一言,她也没有放弃:“汐苒你总是来的很早呢!”

路汐苒没有说话……

“听大家说,每周星期一总是你第一个到教室。可我就做不到,好几次都是最后才勉勉强强赶上……”雨栗扶着头,自嘲地笑着。

路汐苒还是没有说话,并往嘴巴里塞了一片蘑菇。

“汐苒也总是很勤奋呢……”她还在继续说着,“其实有时我还会羡慕你,不管什么时候都那么专注、认真。可我却经常忍不住偷懒……”

路汐苒依旧没有说话,还往嘴里塞了一块肉。

雨栗讲话的语气十分温和,像是在和一只温驯的绵羊聊天,但比起聊天,更应该说她在自言自语。

“我记得汐苒你的语文很好吧?是因为经常看书的原因吗?”她回忆着上次与汐苒在图书室的相见,“我很不擅长写作文,是不是也应该多看看书?但如果汐苒你能教教我怎么写作和做阅读理解就好了……”

“可以……”路汐苒咽下了一团米饭,发出的声音轻柔又平淡,细微的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地上。

“诶?”

雨栗停住了手里的筷子,抬起头,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听。

“我说,”路汐苒又重复了一遍:“可以哦。”

雨栗缓缓地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情绪激动之余,甚至差点又要去抓握路汐苒的手。不过她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样做可能反而会使路汐苒感到厌恶,所以并没有实行。

“那……那太好了!”她甚至都结巴了起来,“有你教我的话,我……我一定不会的偷懒的!”

之后的午餐时间,雨栗仿佛更加来劲儿了。路汐苒的回应让她意识到,这个女孩并非是没有缝隙的坚冰,一定也可以渗透。

经历了这两番事情过后,雨栗算是彻底黏上了路汐苒。在这周剩下的所有的日子里,每到下课,雨栗必然会准时来到她的身边。她总是像月光一样微笑,和路汐苒滔滔不绝地聊着各种相互无关的东西,比如旅游时的见闻、比如图书室里的书、比如什么季节开什么花。

路汐苒也想要去回应雨栗的热情,可她的嘴巴和大脑却如同只会复读冰冷语句的留声机,嘴唇一张,脱口而出的依然是些冷漠淡然的话。

雨栗近乎无限的包容和温柔,带给路汐苒的感受,毫不夸张地说,就像是三月里耀眼的阳光,以及伴随着阳光一同洒落的,浸润了少女心田的绵绵春雨。可是,路汐苒却深深担忧着——担忧这一抹温暖,终将是一场回光返照。就像是濒临夜幕前最后的灿烂黄昏,在刚要接近时,这抹温暖又会悄然消失。亦或者,连同这阳光曾带给她的温暖感受一起,变得更加冰冷刺骨。

她几乎是在“宁愿着”能够变成那样。仿佛比起雨栗殷勤、热心的模样,她更希望看见,她最终对自己感到失望再放弃。

可是——雨栗并没有如她所愿,甚至她都没有产生过哪怕一丝要放弃的痕迹。

下课后她总是待在路汐苒的身旁,不管聊怎样的东西,即使并不有趣。就算路汐苒只会用简短语气词回应,态度甚至足以让人恼火,可雨栗依旧充满耐心。到了最后,她几乎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雨栗只管自顾自地说,路汐苒都会一旁漫不经心地听。仅作为一位倾听者的话,路汐苒已经毫无疑问是够格的了。

课后,雨栗会和路汐苒一起谈论课上的内容。午休时,雨栗会抱着书过来,和路汐苒讲起新看到的故事。晚上回到寝室后,雨栗又讲起她各式各样的往事。在熄灯之前,还要特意向路汐苒道一声晚安……

起初,雨栗的确是在一个人自言自语。可因为她总是待在路汐苒的身边,班上那些和雨栗要好的人,也都纷纷凑了过来。她们常常当着路汐苒的面,聊起许多她所不了解的趣闻,无论是关于时兴的电影还是当红的明星,或者,是那些她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奇人异事,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就将路汐苒的好奇心,吸引其中。

到了后来,她有时会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那之后呢?”而每到这种时候,雨栗都会看向路汐苒因为羞怯而躲起来的眼睛,然后热情、真诚地回答她。

在学校里的时间一向让路汐苒觉得短暂,这种反直觉的感受与大多数学生都恐怕正好相反。而这一周,却好像过得还要格外的快。仿佛雨栗匆匆闯入教室然后对着自己说出那句“早安”时,还是在昨天。短暂的时间里,堆积着充实的回忆,路汐苒都还理不清发生了些什么,却在结束的那一刹那,突然产生了一丝留恋。

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路汐苒去图书室还书,之前借阅的《堂吉诃德》她已经读完了。雨栗在收拾好书包后,也跟着她一块儿去了。

放学过后,平常就冷清的图书室现在更是空空荡荡,两个人轻缓的脚步都会震落书架上微粒的尘埃,静谧得只能听见窗外某处悠远的呐喊。风从打开的窗户里徐徐灌进来,把那些有着碎花纹路的窗帘吹得像是旗帜一样翻滚。

路汐苒站在书柜边,踮起脚将那本《堂吉诃德·下》放在了“上”的旁边,然后目光在一众小说栏目里游览,最终取下了一本《哈姆雷特》尽管放在图书室里供人借阅,但这本书看上去简直就和新的一样。

雨栗站立在路汐苒的身后,依靠在那扇最大、最明亮的窗子前,她用双臂支撑起身子,扶着窗沿,踮起了脚,任由傍晚那一股股清爽的凉风拂面而来,将她那乌黑长发吹得像是浪花一样在空中翻腾。

“那是一本怎样的书呢?”雨栗将双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趣地走了过来。

“不知道,我还没有读过呢,”这是句实话,“不过应该会很有趣吧。”

路汐苒将书十分珍惜地揽进了怀里。毕竟是传世经典的名著,所以她几乎盲目地相信,其中故事一定会很有趣,但对于书的内容,她其实也就只知道作者是莎士比亚而已。

“路汐苒果然很喜欢读书呢!”雨栗看着她痴迷的样子说道,“要不我也来选一本好了?”

说着,她便也来到书架前,在外国诗歌的分类里张望了起来。

“没有啦,”汐苒回答道,“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看书……”

雨栗没有回话,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一本几乎有五厘米那么厚的,像是砖头一样的诗集上。等到她艰难地将那本诗集取下来,差点把手臂都给压塌,翻开了一页后,才总算腾出了说话的时间:“可是上次我才碰见你来看书呢,在教室里也经常看见你在看书。”

“那只是因为?”路汐苒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忽然脸色又变得消沉了起来,“因为我已经没有其它的事情可以做了……在学校里除了上课以外,就只能这样打发时间。”

在某些时刻,这个性格孤僻的女孩,却会在突然间变得坦率起来——那只是因为她一直都无处宣泄。

下课还有午休时,当教室里的众人都在谈笑自若,路汐苒却会因突然袭来的孤独陷入空前的煎熬中。最开始,她只是在座位上发呆,可后来,身边的欢笑声变得越来越吵闹、越来越无法忽略,她混乱的心情再也难以安静。

“我没有朋友,但一个人看书时,就会感到安心。”路汐苒说着。

“为什么呢?”雨栗放下了那本诗集,转而看向路汐苒,她的眼神里透露着严肃和真诚,紧紧地凝视着她,“路汐苒在那样痛苦和难过时,为什么还要独自一个人忍受下去,还要在一旁偷偷地看着别人呢?明明你根本就不是真的讨厌交朋友,对吧!”

“你那个时候果然发现了啊!”

汐苒惊叫了起来,原来雨栗果然在那次回头间注意到了自己。

“诶?”雨栗的眼睛飘向了一边,“哪……哪个时候?”她心虚地打起了马虎眼。

此时,窗外的风正肆意地喧嚣着,仿佛之后将会下起一场大雨。

“像是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和别人成为朋吗?”路汐苒感觉胸口正有股辛酸的气息在那儿打转,“我不擅长聊天和说话,总是会在大家聊得开心时,被我一句话毁掉气氛……”

她的声音卑微:“我这个样子,根本就不适合当朋友吧?既愚钝又无趣,张口就会让人讨厌……明明是大家都知道的东西,可我却完全弄不明白——我不知道该怎样讲话才会有趣,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人开心,我也接不上最近流行的话题,连一点点讨人喜欢的地方都没有……谁会愿意和我这样麻烦的家伙成为朋友呢?”

路汐苒的目光逃向了窗外,睫毛沮丧地垂了下来,苍白的阳光在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辉,在眼角投出了一块细小的阴影。

然而与此同时,那像是画框一样装裱着蔚蓝天空的窗格里,春风却唤来了一群纷飞的白鸽。它们像是一束明媚的彗星,从昏暗的窗前、路汐苒的余光中一掠而过,羽毛随风而动,犹如奔向天空的蒲公英,又掀起了纷飞的帘子。

“才没有呢!”雨栗明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汐苒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堪?”她反驳了她,“跟不上的话题,就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听懂!不擅长的事情,也不需要配合别人!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就去用心倾听。不想回答的时候就保持沉默……明明你现在的样子,就已经很好了呀?”

雨栗最终还是去握住了路汐苒的手——就像是将最宝贵的东西,给捧在了手心里那样。

“而且——”她说,“你在说些什么呢?我们不就已经是朋友了吗?”

雨栗手心的温度正在渐渐地传达而来,宛如在寒风中燃起的篝火一样温暖。而能够感受到这温暖的,不仅是路汐苒的双手,也许还有她胸腔中,那正在怦然跳动着的某处。

三月里悠扬的春风依然无止息地吹拂着少女红润的面容。埋藏的悲伤也好,隐匿的痛苦也好,亦或是友情所带来欣喜也好——那含带着多种复杂情绪的眼泪,最终滚烫地淌过了她的眼角。

在今天,路汐苒交到了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

( 第九章 完 )

PS:想要解开一名少女的心结,同样需要另一名少女。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