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 至 3.26 上学日 晴空当照,有樱花浅放」
在这座空间有限的拥挤城市里,学校也只能屈尊建在坡道的顶端。每一栋教学楼间都充斥着高低落差,宛如古代的宫殿般鳞次栉比,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的道路也全是烦人的斜坡和楼梯。
在第二层阶梯的综合教学楼北侧,曾有一块宽敞的空地,紧挨着老师办公室,长满了杂草,一片荒芜。而在去年夏天,那里铺起了一条石子路,盖上了一座花岗岩的石亭,还栽种了几棵樱花树。
那些樱花才栽下去,也不见得怎么开花。大概是水土不服,如今只有孤零零的几朵,在勉强妆点着枝头。不过听说樱花开了,专程跑来观赏的同学倒是不少,但他们大多还是都败兴而归了。
三月的太阳要到午后才明媚,我和安铭逸也趁着午休来到了这里,听信了传言,想要一睹初春的风姿。我依靠在石亭下的鹅颈椅上,透过檐板上镂空的漏窗,看着那唯一开满了花朵的一束枝丫,倒觉得还算是动人。
然而安铭逸却显然没有这样的雅兴:“呐,我说——你把那些花都数清楚有几朵了吗?”
他故意用着挖苦的语气,想要讥讽我。
“一共五十四……”
“你还真在数啊!”
“不是,”我泰然自若地说,“那是你还欠我的饭钱。”
之后,空气又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直到安铭逸实在是忍无可忍,还是发出了请求一样的催促:“等到花开得多些了再来看吧?”他急切地摊了摊手,“再等下去,午休就要结束了。”
他说得没错。虽然一想到这些花也终究会掉落就让人遗憾,但有花凋落也始终还有花开放。而且说到底——究竟是谁传出了谣言,说樱花都开了,害我几乎白跑一趟?
我有些扫兴地从鹅颈椅上起身,拍了拍大腿上的灰尘,在余兴未消下,眼神不自觉地朝着樱花开放的地方又多瞟了一眼。然而偏偏就是这一眼,在我正欲抽离的余光中,竟然看见了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景色:
在那条石子路的另一边,两名少女并肩而行,正一同穿梭在半米高的灌木丛篱笆墙后。她们的身影拐过了一条弯,少女们的模样得以清晰呈现——她们看上去十分亲密,如同热恋的情侣那般紧扣着双手。其中一名女孩迎着春光,满脸都昂扬着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那女孩迈着轻盈的步伐,像极了一只活泼的小鹿。而在她身后的另一名女孩,光是看着那令人熟悉的生涩姿态,我便一眼认出了路汐苒——她每一步都在前面那名女孩的牵引下前进。
上周我还在学校里留意路汐苒的身影,最终却一无所获,而今天正要打道回府时,她却那样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像是窥见了什么奇迹或是奇景,不敢相信地停住了脚步。
两名少女转眼就来到了我们的前面不远处,安铭逸发现我驻足不前,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同样陷入了犹豫,他大概通过之前的照片认出了路汐苒。
她们大概也是来看花的——我一面做出这样的推测,一面等待她们的靠近,直到仅隔着几步远时,路汐苒也发现了我。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便像见了妖怪一般,猛地刹住了脚步。随后用惊慌的双眼反复确认我真的存在,而非是什么“海市蜃楼”。
尽管她的反应过于强烈,显得滑稽可笑,但我还是礼貌又僵硬地朝她挥了挥手,“又见面了。”我说道,并尽量表现得,像是普通朋友在路上遇见时打招呼那样。
听见我的声音,路汐苒的身体微微往后退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大概是因为,”我摊开手,“我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吧?”
我们的对话,似乎引起了路汐苒身旁那个女孩的好奇,她连连摇晃路汐苒的胳膊,问道:“诶?他是汐苒你的熟人吗?”那女孩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为什么之前从没有听你提起过呢?”
“这位同学应该是你的朋友吧?”而我对那名女孩也抱有同样的好奇,因为路汐苒在不久之前才告诉过我,她在学校里是没有朋友的,“可以向我介绍一下吗?”
我并不认为路汐苒之前是在撒谎,况且这也没有撒谎的必要。但从她和那名女孩亲昵的模样来看,又怎么都不像是泛泛之交的同班同学。所以我十分好奇,那名女孩究竟是怎样在我不知道的短短一周间,就和那个难以相处的路汐苒交上朋友的。
然而还不等我继续询问下去,我的手却被路汐苒一把抓起。她背对着那个女孩,贴到我的面前用食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便不由分说地把我拽向了一边。我一头雾水地跟了上去,任由她牵引着来到了一旁的石墙根下,直到她觉得已经足够远了,这才转过身面朝着我,突然毫无预兆地说道:“她的名字叫做雨栗,是我在班上的朋友……”
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却还是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儿来。
“我知道了……”我点头,并抽开了手臂,“但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路汐苒突然怪叫了一声,往前更加贴近了一点,鼻尖几乎快要触碰到我的耳朵,她用像蚊子一样细微的声音在我的耳畔说道:“因为雨栗她还不知道我的事情……所以,可以请你不要在她面前提起吗?”
“你是指关于你家里的事情吗?”我皱眉看着她说道,“我当然可以答应你,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她是你的朋友吧?”
听着我的话,路汐苒低下了头,“我……我还没有想好该怎样说出来……而且现在,我还是有些害怕。”
她是指两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因为我注意到她在说话时,双手又不自觉地握紧了。
“既然那是你的决定,我当然也只能遵从了。”我无奈地对她笑了笑。
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并不容易,所以没有办法操之过急。
也并非所有的心事都要对朋友坦诚相待。或许不得不逼迫自己紧闭心扉,继续在黑暗中痛苦地挣扎,对路汐苒来说也是一种必要的成长……不过我相信她对所有人都敞开心扉的那天并不会太过遥远,因为转变已经在她的身上发生了——尽管我并未亲眼看见。
我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不过还真是让人意外呢。居然在短短的一周里,你就已经交到了新的朋友……”
“你看——”我想要说些鼓励她的话,“只要你去尝试了,就还是可以办到的嘛。”
我本想要通过这样的话来增强些她的自信心,谁知女孩听见后,却反而露出了羞愧难当的表情。
“不是的,根本就不是我……”她一边摇着头,一边否认了我的话,“是因为雨栗她愿意勉强自己,接纳我……如果不是她那么温柔、宽容的话,我肯定没有办法交到朋友。”
她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了消极与自负。她总是在贬低着自己,好像只有自己变得卑微,才能让别人感到心安。可是事实真的如她所说吗?尽管我并不清楚实情,可那个少女的模样,怎样也不像在勉强自己。
“但她是个很不错的朋友吧?”
“嗯!”这一次,路汐苒不假思索地回答了我,“她是个很好的人……”
她用细小的声音向我阐述着雨栗曾带给她的帮助,那张孤寂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在图书室里,雨栗站在窗边的模样,她的长裙被风托起仿似飘扬的船帆。而当她再次看向了我时,茫然的眼神里已经透露出一丝的醒然。
“先回去吧,”我说道,“让你的朋友等我们太久也不好。”
“等一等,”我刚转身,又被路汐苒从身后拽住了衣角,“如果雨栗她问你,我们是怎样认识,请不要把那天的事情说出来……”
“那我该怎样解释呢?”
“就说——你是我的初中同学,或者远方表亲……都可以!”
在我和路汐苒说着“悄悄话”的这段时间里,安铭逸已经和那个叫雨栗的女孩相互认识过了,甚至当我们回到石亭边时,他们正在熟络地聊着天——这就是同样擅长交际的人凑在一起的效果。
“回来啦?”安铭逸见我们回来,于是说道,“把我们晾在一边儿,聊得怎样?”
他又一如既往地,发挥了他“能说会道”的本事,尽管我知道他是在调侃我,但我却害怕路汐苒会误会……与之相比,同样都是善于表达的性格,那名叫雨栗的少女就要礼貌得多。
“路汐苒!”她立即迎接了上来,同时还不忘向我点点头,“还有凌学长……你们回来啦。”
雨栗贴住路汐苒的胳膊,捧起了她的手,看上去十分激动:“原来汐苒你还认识三年级生吗?你和凌学长很熟悉的样子,果然是朋友吧!”
结果雨栗并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来问我任何东西,反倒是路汐苒被充满好奇心的女孩纠缠着问个不停,她自己反而快要扛不住了。事情毕竟是因我而起,所以我打算帮一帮那个支支吾吾憋红了脸也说不上来话的女孩。
“你好,雨栗同学,”我走近两个纠缠不清的女孩,礼貌地出声打断了她们,“你是路汐苒的朋友吧?我叫凌岸然,高三一班,也是路汐苒的朋友。因为很少见到她和其他人走在一块儿,所以今天才突然打了声招呼……”
然后我又从身后拉出了安铭逸:“这位也由我代为介绍吧——”主要是对路汐苒,因为雨栗已经在刚才和他熟悉过了,“他和我是同班同学,叫安铭逸,在学生会里处理些杂物。”
待我做完介绍后,令人惊讶的是,那位雨栗同学也马上恢复了正经的姿态,站直身子,面向着我,不紧不慢地对我点了点头后说道:“凌学长好,安学长好——我的名字叫做雨栗,是一年级二班的学生,也是路汐苒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二位学长!”
那女孩莞尔地微笑着,用词像是高级餐厅的服务员一样客气,颇有一股成熟稳重的有条不紊。而她的语气温和又镇定,听起来仿似弹奏卡农的琴声一样令人舒缓。或许是有礼貌的孩子都讨人喜欢吧,我不禁去想:或许路汐苒会选择去信任她,是因为这个女孩本身,有着一颗纯洁无瑕的心灵吧。
“学长好,”另一个颤抖的声音从雨栗的身后钻了出来,“我叫路汐苒……”
相比之下,路汐苒的自我介绍不仅简短而且颤颤巍巍。但她没有选择去逃避,而是主动站了出来,向在场唯一不认识她的安铭逸做出了自我介绍,仍然让我感到大为震撼,甚至可以说是刮目相看了。
“没必要叫学长,”我说道,“既然大家都是学生,直接叫名字就可以了。”
虽然在高中、大学里以学长、学姐相称并不罕见,但说到底,大家都是一个年龄层,被这样尊称还是让我犹如芒刺在背。
雨栗立刻回应了我:“嗯,好的!学……学长……”但她还是没有变更对我的称呼。
“你们果然也是过来看樱花的吗?”我岔开了话题。
“嗯!是的呢,”女孩点点头,“听班上的同学说,学校栽的樱花第一次开了,总觉得,‘是不是很有纪念意义呢……’,就拉着汐苒一起来看了!”
“我们也是……不过就开了零星几朵,怕是要等来年春天,才能看见满树开花吧……”
“嗯,大概需要等到那个时候吧……”雨栗说着望向了樱花树还尚且矮小的枝丫,仿佛在想象着它将来花团锦簇的模样……她的目光如炬,好像穿透了粉红色的花瓣,又落在了别处,“那个……我只是感到好奇,可以请问一下,凌岸然学长,是怎样和路汐苒认识的吗?”
路汐苒的身子微微一怔——女孩的直觉总是像猫一样敏锐,雨栗在细小的言行中,似乎注意到了我和路汐苒并没有特别熟悉。我不知道她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真的只在单纯地好奇。但像路汐苒这样不善交际的女孩,是怎样认识我这个与她相去甚远,可谓几乎扯不上关系的高三学生的,的确令人生疑。
但那大概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才提出的问题,所以我并没有对女孩产生任何偏见。但为了不给路汐苒添麻烦,我还是更加慎重、谨慎地回答了她。然而刚按路汐苒说的,撒谎称是初中同学,我便马上意识到这并不明智。毕竟年级的差距还是无法解释,最后我又附加上在同一个补习班上过课,才把谎言弥补了回去。
雨栗似乎也注意到自己的提问有些冒犯,于是连忙摆着手,向我解释了起来。从她的口中我得知了,她是怎样认识的路汐苒,以及上周,发生在她们身上的那些事情……听着听着,或许是有些故事实在是太有“路汐苒的风格”了,我一时间竟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也因此导致雨栗被路汐苒羞恼地连连责怪。
我之所以发笑,不仅是因为路汐苒不坦率又爱钻牛角尖的样子,让人既熟悉又无奈,同时也在由衷地,为路汐苒能够交到这样一个可爱、体贴的朋友感到高兴。
尽管路汐苒还在不满雨栗透露出了令她难堪的事,但当两名少女一同看向那棵唯一盛放着的樱花树时,她的嘴角还是悄悄地勾起,舒展出了安然的微笑。
难以想象,几日前那个又顽固又偏执的少女,竟会在短短一周后露出了这样的笑容——在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到那个雨夜里那般愁怨又悲伤的模样,也看不见那个黄昏下,仿佛被一切都给抛弃,变得生无可恋的少女。
或许这就是友情所带来的改变吧?
路汐苒站在雨栗的身边,浑身正散发着焕然一新的气息,好像突然打开了屏风,任由豁然开朗的风吹进了她那间沉闷的心之房间……就连我都不禁去想象,也许一直这样持续下去,那个少女心中的阴霾,说不定真的可以一点、一点被抹除了呢。
在那座塔楼模样的建筑上,巨大时钟的时针指向了罗马数字VI。塔楼下黑压压的教学楼,其中一间教室突然亮起了冷色的白光。
打开灯后,路汐苒忽地愣住了。她站在门口失神地朝里张望,等到她的手从灯的开关上滑落,才缓缓地走进教室。这里还空无一人,但路汐苒并没有感到什么异样,因为她早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来到教室。
她怅怅地走到座位前,然后像被抽去了枝干的爬藤一样瘫倒、依靠在椅子上。
教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多余的空气在流动,但或者是氛围太过冷清,路汐苒还是感觉有阵阵冷风在向她袭来。她拉起校服外套的前襟,紧了紧衣领,随后闭上了眼睛,感受起这静谧的氛围。
建在山坡上的学校,像是被巨大的城市所笼罩的一座孤岛。当闭上眼睛后,清晨的城市正在渐渐苏醒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传来……坡道上水渠的涓涓水声,大街小巷里疏密的微弱呼喊,汽车轮胎划过马路时“梭梭”的响动——在空旷的脑海中,一切的思考、一切的念想,都伴随着这些静寂的声响渐渐飘散了。
在路汐苒宛如湖水倒影的心境中,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事件,此时都像是一块块闪耀着光辉的玻璃碎片,散落在脑海里的各个角落。如镜子般映射出了许多的记忆。
从三周前的那个雨夜,水洼中倒影出打着青色雨伞的人影开始——等再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紧盯着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那时腹中涌动着的滚滚饥饿,又在脑中像是不愿记起的噩梦般一闪而过。在那天晚上,她记不清自己具体说过了多少话,只是酸涩的委屈还在心中回荡,温和的话语还萦绕在耳边……但眼角的泪水,即使到了现在也还是让她难以为情。
在那个雨夜,她得到了帮助,一个出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的帮助。
然后,仿佛是要偿还侥幸而必须遭到惩罚一样,她从萤火虫稍微照亮的草丛里,一瞬间便跌落至深渊。又像是恶作剧,在别人眼中无足轻重,对她来说却好像是剥离了最后一线生机——那是让她丧失了全部、几乎陷入绝望的痛苦!
但她在黄昏的末尾踏入了那条街道,然后在街道的尽头,迎来了奇迹般的黎明。
在后来,她又相遇了一名少女——
过去遭到背叛的往事,让她决定去疏远身边试图接近她的所有人,她自认为识破了少女的“诡计”。于是她决定躲避、冷漠相待,却又因为嫉妒和羡慕恶语相向……可是她的冷漠却无法浇灭少女那颗热忱的心,她宛若丝绸般的阳光,不管她怎样去防备,也会从各种细小的缝隙里挤进来。
因不愿看见她的眼中弥漫的悲伤,少女便不厌其烦地携来春风,坐在她的身旁,带着微笑和各式各样新鲜的故事,最终敲开了她封闭的心房。
于是她收获了友情,过去的回音被击溃、粉碎,当她牵着那只手时,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路汐苒轻舒了一口气,却忽然听见了门外传来了一丝轻盈的动静。那是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虽然至少还要十分钟才会打响起床铃,但这个时候有人来教室也算不上稀奇,所以路汐苒并没有去理会。直到一个郁闷低沉,像是试探的声音在门边响起:“路汐苒?是路汐苒吧?这么早就来教室了吗?”
当那个她已经熟悉到,几乎忘都忘不掉的声音在门边响起,传入耳朵里时,还是让她心头一惊,她刷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
“啊——你……你怎么来这儿了?”
此时,我正站在路汐苒的教室门外向内张望……看着那个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手足无措,甚至显得有点神经质的女孩,我瘪着嘴角苦恼地笑了笑,同时也确定了自己并没有认错人。
起先从门前经过时我看见了教室里的路汐苒,还不太敢肯定,最终在左思右想之后,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好在虽然睡眼惺忪,但我没有看错,听到熟悉的声音做出答复,我确认了角落的女孩就是路汐苒。
还真是凑巧——明明我们一直都身处同一栋教学楼,可为什么之前却从来没有在路上偶遇过呢?
“只是路过而已啦,”我说着,“我在这栋的三楼……不过没想到,你也在这一栋吗?”
“嗯……”她稍微恢复了平静,看着我说道,“这学期分班以后,才刚搬过来……”
“这样啊?你也是文科班?”
在这所高中,上学日的每一天早晨都需要出早操,虽然高三后下半学期就不再硬性要求了,但我却养成了提早起床的生物钟。每次,在起床铃声敲响前清醒过来,我都会开始收拾、洗漱,然后起身去教室坐着,看会儿书。
一般来说,像我这种人已是实属鲜有的,但偏偏最近一段时间,我总是在前往教学楼的途中,看见有一间教室忽然点亮灯火。因此,我老早想要去见识一下,究竟是谁这样刻苦、用功。今天也是蓄谋已久,特意绕到了这栋楼的中门来看个究竟……然而真是没想到,居然正是路汐苒。
“你每天都这么早来教室吗?”我又继续问道:“是来看书的?”
我站在门口并没有走进教室,想要尽量保持一定距离。因为教室角落的路汐苒已经全然是一副跃跃欲试,想要起身朝我走来的姿态了。我能够看出她内心的挣扎,大概是一边想着要不要上前来客套,却又在犹豫或是希望我再说些什么。
“不……不是的……只是睡不着了而已……”说着这话的时候,她已经从座位上走了出来。
于是,为了避免她真的千里迢迢地走过来,我便主动走了进去……
“但……但是!”她有些急忙,“有的时候,我也会来教室里看书的。”
我最终停在了距离她三张课桌的距离之外,而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可以使我们彼此都感到安心。
“是吗?”我难以置信地说,“才高一就这么勤奋啊……路汐苒你有考虑过,以后要上哪所大学吗?”
在宁静的日出时分,距我们相遇、相识数日以来,这是我和她第一次,平淡地聊起了这样学生式的日常。
因为这幅场景太过于稀松平常,我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路汐苒的家庭情况。当我随口问出了这样的问题后,似乎抛开那些正在折磨着路汐苒的噩梦以外,她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虽然这个女孩腼腆、胆怯,但又出人意料地勤奋、认真。
如果不是那一切,或许她的现在还有将来,都会是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日常吧?
“大学的话……我还没有考虑过……”她犹豫地轻踢着桌子腿,小声说道。
“也该考虑一下了哦。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忽然惊讶于,自己居然说出了这般语重心长的话,“别等一眨眼到了高三,回头一看,才发现尽是些遗憾的事情……”
“你说的是你自己吗?”女孩单纯却又毫不留情地拆穿了我。
就在我脸色变得难堪,心中还想要辩解些什么时,却看见路汐苒的目光忽然变得忧伤,眼神缓缓游离,最后垂落在了她身旁的另一张桌面上。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或是遗憾,”她盯着那里,像是想起了某个人,“我也没有去想过将来到底该做什么,或是要去哪所大学……有时我甚至觉得,这种事情就不应该是我可以考虑的……但是,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关系——”
她抬起了头,看向我:
“即使我没有办法去考虑将来的事情也没有关系,因为至少现在,我已经感到很满足了。像这样,在清晨起来以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从客厅里穿行,可以坐在窗子边安心地等待日出……在学校里上课、学习知识,还可以从图书室里借阅各式各样的书来看,更何况……还有雨栗……还能和朋友每天都待在一起,尽管只是现在这样的日常,也已经比以前要让人开心多了。”
她接着说道: “只要能继续维持现状,我就已经很知足了!不过,总之还是要谢谢你,因为你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嘛!”
是吗……对于她来说,将来究竟要走向何方并不重要,她只是想要好好地度过现在的每一天,守护好现在她所珍视的这一切,就已经足够了……可明明是积极、鼓励的话,为什么听起来,却让人那样的悲伤呢?
路汐苒曾经似乎说过,对于她而言,学校就像是一个庇护所,逃离窒息的家庭和父亲的庇护所,也是她唯一能够得到安宁的地方。她本来就没有奢望什么,而现如今她又在学校里收获了朋友,即使只是这短暂的安宁,也足以让她快乐,足以使她满足。
天边的黎明似乎就在眼前了,遥远的光线终于照亮了进来,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改变……吗?
目视着拂晓的光线在我眼中变得虚幻,然后,像是要摆脱这种感觉,我便借口告辞了: “你们应该快要去出早操了吧?我先走了,本来只想看看是谁起的比我还早呢……但如果是你的话,那就不稀奇了——拜拜。”
“嗯?”女孩一愣,她没弄懂我在说些什么,“哦哦……好的,学长再见……”
她嘴里学长的称呼让我一阵肉麻。
“不是说了……唉……算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助的话,就来三楼一班的教室里找我吧——作为朋友,我会倾力而为的。”
“嗯——我知道了。”在黎明温和的光芒包裹中,女孩点了点头。
在我临走时路汐苒都还站着,目送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以后,她才沉重又凝滞地坐了下去。
在这周剩下的时间里,清晨的阳光刚刚映射在石灰墙上,黄昏便从墙头逐渐落到了墙角。然后在黑暗里亮起了月光,像一抹洁白的纱帐,将天上的星星蚀刻在夜幕里。太阳升起了又落下,石亭旁的樱花凋谢又开放,浓绿的叶子不断生长,将花朵快要盖下去了。
时间在不断地前进,在备考的日子里,各式的试卷发了下来。拿到手后我们便急匆匆地做,做完了老师们讲解一遍,又赶忙再发新的卷子……终于,老师们连讲解都觉得多余了,便发了就做、做了又发……好像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春雨来临了,连绵不绝地敲打着,像是催命一样摇晃着树干逼迫它快点开花,似乎是在告诉我:你已经时日无多。
起初,我的落笔还像是少年、少女侃侃而谈的交往,然后化作轰轰烈烈的恋爱,最终却变成拖泥带水的失恋——至此,我们所有人都早已经被折磨得疲乏不堪了。
就在这样连呼吸都紧促到三口并作一口的节奏里,时间只犹如一帧帧飞速的跑马灯。
终于熬到了周五最后一节的自习课,班主任老师站在讲台上,永不厌倦地讲着三年来重复过无数次的周末注意事项,除此之外,还一如既往提到了在高考期间,万万不能懈怠。
讲台下,我正紧盯着手里试卷,发泄脾气似地轻咬着笔帽——他讲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可是心里的那股烦躁劲儿,随着与现实的疏远感,却越渐模糊了耳中外界的声线。
这个时候,纤细的圆珠笔却从我的手中滑落了。落在桌上“啪嗒”一声。我的视线从黑字与白底中跳脱,窗前明媚的阳光跃入了眼睛。于是索性,我放下了笔,仰身向靠背躺了下去……靠在椅背上,我放弃与那道错题继续周旋了,再继续下去,这股罩心头的阴霾就会将我吞噬了——倒还不如快点承认自己的无能。
可想到转眼就要迎来的高考,一股怅然若失的心情就又油然而生。时间像是流沙一般从我的指缝间悄悄滑落,要不了太久,就该离开这所没有太多回忆的学校,走向某一所未知的大学了……时间明明已经不多了……可是关于那名女孩的事情,却好像还是没有迎来转机。
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偏偏又在这种时候想起了那个叫路汐苒的少女。
是啊——我就快要离开了,可是在这之前,我真的有帮助到她吗?在我离开之后,她又将要面临些什么?要走向怎样的未来?
星期二的早晨,在那间教室里的对话,回忆起来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就像是阑珊的梦。可是路汐苒所说的每一句,我却记得清清楚楚——她所要面临的、所要背负的将来究竟是怎样的将来。
暴力还是没有解决,回到家里她依然要受到伤害,压抑着的情绪再也无处宣泄,冰冷的内心再也无法被关爱,蛮横无理的殴打,给她留下满身伤痕,暗无天日的生活一点一点地蚕食她的精神。到那时,她还会去求助雨栗吗?到那时,她还会像她所说的一样,仅仅只是在学校里拥有的日常,就已经足够了吗?
届时,她的人生将行走在漆黑的暴风雪中,而我则会普普通通的毕业,进到大学,到最后淡忘关于她的一切,就当做这些事情在我的高中时代,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所以——在这之前,我要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等待这个结局吗?
我拿起了刚才放下的圆珠笔,在答题卷上涂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我要留下一个悄无声息的告别后离去,然后就像是将她抛弃了一样,将我的过去和她的将来都视而不见吗?
在我没注意到时已经放学了,但教室里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位置……除了我是现今唯一的例外,我扣上了笔帽,走出教室——
矗立在弥漫着阳光的走廊上,我才忽然觉得刚才教室里的空气闷得够呛。
我正心想着下楼去中庭走一走,可一回头,却看见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竟扒拉着一个女孩——她偷偷摸摸地把头伸进教室,正全神贯注地在搜寻着什么。
女孩扎着马尾,刘海上还别着一枚别致的星星发卡。在她小心翼翼的眼神里,透露着一股不知缘由的深切失落。
我认出了她,于是缓缓向她走去:“雨栗?”我喊出了那个少女的名字。
我没有想到雨栗同学会出现在这里,或者说,我没有料到她会比路汐苒更先出现。也因此,当我看见她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在她身后搜寻另一个女孩的身影。
听见有人叫出了她的名字,雨栗连忙转过身来: “凌学长?”
看见我后,她连忙迎了上来——脚步很快,步伐里似乎正传达出焦急。那双小皮鞋的鞋跟在地板上踩出“哒哒”的声响,听见那声音后,我突然感受到了一丝没有来由的不安。
“我正要来找学长你呢!”她的声音有些变了调,“但看上去还没有下课……”
她说话的方式也变得慌慌张张,和我记忆里那个有条不紊的女孩的样子有些出入。
“高三的教室一般都是那样,”我一边走向她一边说,“你敲下门就可以了……路汐苒呢?她没和你一起来吗?”
雨栗的身后空空荡荡,那儿少了一个曾紧紧跟随的女孩,看上去就像是少了一条尾巴的猫,让人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怪异。
“我正要说这个……”雨栗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刹。
“路汐苒她退学了?”
我的双目在惨白色的阳光照彻下,缓慢地睁大。
一股寒碜的飓风从长廊的尽头贯穿而来,霎时间,我仿佛感觉胸口中了一发枪击——我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不……不可能吧?”我忐忑地说道。
“我……我也不清楚……”她反而更加惶恐了,言语有些混乱, “只是今天早上她突然就不在了……我连她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因为她没有来上课,所以我就去问了老师,老师告诉我:路汐苒她可能要退学了……她爸爸已经把她接回去了……”
雨栗越说越慌乱,“这……这不是真的吧?”到了最后,她反而问起了我。
就好像在讲什么令她自己都害怕的恐怖故事,虽然她语气勉强维持住了镇静,可她单薄的嘴唇却在一直哆嗦个不停。
当我终于听清了事情的经过后,一阵犹如从悬崖上坠落的恐慌立即蔓延全身,心脏仿佛瞬间失去了束缚,以猛烈的极速撞击上胸口。
“你是说——”我忧心忡忡地问道,“路汐苒被她父亲给接回去了?是……要退学了?”
因为教室中的同学们还在看书、复习,所以我极力压低了声音重复着问了一遍,听上去像极了一个哑巴在嘶吼。
“是的,听说汐苒她马上就会退学了……老师是这样说的……”雨栗的话锋突然一转,“但……但是——我不相信是这样!”
我看见她的脸上,好像在这一瞬间产生了某种转变。
“所以我才来找凌学长……”她继续说道,“学长你和汐苒以前就是同学吧?你知道她家住在哪里吗?”
她又向我逼近了一步,眼神已经从起先的恐慌、不安变得坚定不移了。
“老师她不愿意告诉我……但是我……我想要去拜访她!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退学,至少我要和汐苒当面聊一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定要从她的嘴里亲耳听到。”她的声音坚定得有些发抖,“怎……怎么可以!明明才刚刚和她成为朋友,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呢!”
当雨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攥紧拳头,像是不甘心迎来这种突兀的结局。而我当然也不例外——是啊,明明才刚看见事情产生了好转,怎么可能就这么结束呢。
其实我大概已经猜到,路汐苒一定是被她的父亲给逼迫着退学了。虽然还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如今她人不在学校,也没有留下任何告别,只有一个“可能要被退学”的消息。在那天清晨,路汐苒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还萦绕在我的耳边。她明明说过,希望能够继续在学校里学习,希望可以继续和朋友待在一起。
事到如今,她好不容易才产生了这样的改变,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产生了希望,好不容易才被这个世界稍微温柔以待——我才刚刚答应了和她成为朋友,怎么可能甘愿坐视不管呢?
再看向雨栗——这个女孩刚刚才交到了新朋友,却马上就要说告别,因此正满面忧伤,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下定了决心。
“放心吧,”我对她说道,“路汐苒她应该没有退学,所以请不用担心。”至少现在我只能这样安慰。
“没没有退学?那是真的吗?”可单凭这样一句话,还是无法让她解除顾虑,“可是老师说,汐苒她家里遇到了些状况,很有可能今后都没有办法……”
“雨栗,放心吧——路汐苒她不会退学的。”我打断了女孩越说越急躁的话,“她……可能的确是家里出了一些状况需要解决,但是你不用担心这一点。等到下周的星期一,你一定又会看见路汐苒精神满满地来上学的……”
我没有办法告诉雨栗路汐苒的家住在哪里,我也不能那样做,因为我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去造访路汐苒的父亲……而且,我想路汐苒大概也不希望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雨栗吧?
“你的关心我会向她转达的,”我说,“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吧。”
于是我只能向她做出那样的保证,然后便不再去直视她的眼睛,趁她还低着头迷惘的时候,悄悄离开了教学楼。
从教室所在的二栋教学楼到综合栋学生会办公室的这一段路上,堆积在我脑子里的思绪越来越多:突发这样的情况,甚至连一点预兆也没有,路汐苒她现在怎么样了?在她被父亲强行退学的时候,她怀抱着怎样的心情?不知道她有没有反抗,而如果反抗了,会不会又被父亲殴打?越是这样想着,我的脚步就随之越快。路汐苒现在在哪里?被退学后她回家了吗?或许她已经离开这座城市……
焦急万分之下步子越走越快,最终我干脆握紧了双拳狂奔起来。等到猛地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把屋子里安铭逸手中的扫把吓得落在地上时,我也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安铭逸看见是我后先是愣了愣,随后重新不紧不慢地捡起了扫把,继续装模作样地磨蹭一尘不染的地面——每天放学后,他就这样旷掉补习课。
“不是说今天下午要补一节课吗?”安铭逸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也旷掉了?”
我走进办公室后没有坐下,依旧气息未平地立在桌子旁,“没错,的确如此。”
“那可真是难得一见……”
“路汐苒……”我的呼吸还依然急促地说道,“那个一年级女生……她今天被她父亲给接回去了,说是要退学。”
“这样啊……”安铭逸看起来并不在乎,“你打算做什么?”
“不清楚……”我摇了摇头,“不管怎样,我还是决定去她家确认一下状况。所以麻烦你帮我给班主任请假,一会儿的补习我就不参加了——但在这之前,我想先给她家里打个电话……”
“请假的话没有问题,依你的成绩,老师应该也不会在意……”他放下手中的扫把,突然面容冷峻地目视着我,“但是,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凌岸然?”
他接着说:“既然她的退学是她的父亲决定的,你去了又能有什么用?”
“即使知道没什么用,也还是要去确认才行啊。”我终于缓了过来,却更加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就当是尽责到底吧……谁让我答应了人家,又刚好听见了,她说的那些话呢?”
当我按照安铭逸给出的号码拨通了电话,手机里传来了漫长的回铃声,“嘟——嘟——嘟——”夹杂着丝丝的电流音,让我心神不宁。随着清脆的“咔”的一声,电话接通了……随后,犹如是通向深渊般寂静的沉默。
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什么好怕的,于是压着嗓子,以平稳的语气对电话那头说道:“喂您好……”我卡顿了一下,“请问是路汐苒同学的家人吗?我是她学校里的朋友。请问路汐苒她今天没来上学是有什么原因吗?”
我的声音像是一块被丢出的石子,向着深渊之中昏昏坠去,却半天得不到一丝回响。
我耐心地等待着,好像过去了许久,但其实应该并没有那么久……骤然间,一个男人的声音如同厚重的丧钟般,在电话的那头寂然地响起:“路汐苒她退学了,她不来了……”
说完这句之后,便没有了后话,就像是电话那头的恶鬼又重新蛰伏进了深渊。但好在,那个男人并没有立即挂断电话,我沉住了气,为的是尽可能在这之前了解到路汐苒的情况,又继续问道:“同学们听说她退学了都很在意,大家想要和她告别……可以麻烦让路汐苒同学来接电话吗?就说是凌岸然找她。”
“她不在……”这次,男人的声音很快就再次响起。沉默了片刻后,他又补充道,“说了她已经退学了!”
然而,就在这一静默的瞬息,电话那头却隐约地传来一丝柔弱的女声,依稀还能够听清,仿佛是在重复着我的名字——“凌岸然?”——毫无疑问,那正是路汐苒的声音。
但就在下一秒,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提示音如同某种令人悲伤的倒计时,我站在原地,握着电话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电话那头,刚才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凄凉呼喊,却仿佛已经让我看见了,在一片黑暗雨夜里,向我艰难伸出手的那名少女。
但我清晰地意识到,不能在这里过多地停留了。因为在刚才的那通电话里,我已经确认到了——不必言说,我也清楚,路汐苒这个时候一定需要这帮助。
在离开学校之前,因为我无法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这也是我不能让雨栗独自前去的原因。我告知安铭逸,如果在两个小时以后,他没有接到我的电话,就立即报警。
我混入高一、高二生们放学的人群中钻出了校门,也在这期间用手机给班主任老师发了离校的消息。此时显然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在这最后的一学期里,在这一件事情之上,我不希望再等将来回想时,会因为今天我所做出的行为而感到后悔!
坡道之上向下奔跑时,重力像在身后推搡。刚站在路口上,我却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了雨栗焦急的呼喊。
她似乎在这里专程等了很久——女孩依然满脸的担忧和悲伤,仿佛在今天她将要失去一位对她十分重要的人。
但是原谅我。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回应她,于是只好装作没有听见她的呼喊,坐上了刚拦住的出租车。然后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渐渐化作哀伤的圆点,我在心中也暗自下了决心——
出租车行驶在熟悉的街道,风浪摇晃着河岸边去年的紫花风铃木,枝头还有着最后几朵,但在今年的三月底即将彻底脱落。
(第十章 完 )
PS:过渡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