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不能哭泣的怀抱

作者:依可Echo 更新时间:2026/4/10 5:30:07 字数:14266

「3.26 厚云蔽日,油菜花开满了城郊」

凄切的冷风吹拂河岸的花树,似乎只有凋谢后散落,才会引起行人们的瞩目。而我已经不会再等花朵凋落之后才去哀叹,才去追悔莫及了。

一条空寂的走廊,就像从世界的这一边,通到了世界的另一边。那扇不断传来“呱呱”噪声的门,好像把全部的过去都隔绝在了未来之外。

路汐苒就站在长廊上,在那扇门的面前——刚才在教室,她被一名代老师传话的学生给喊了过来:“你爸爸来了”她说,“老师她让我找你过去……”

“砰!”地一声——门的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砸响。在门外的路汐苒下意识地合上了眼睛,缩紧脖颈。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在讹老子的钱吗?”

父亲那像是野兽一般的咆哮,从有着众多老师的办公室中迸发了出来。路汐苒仿佛能够看到,老师们那副犹如在围观动物园里暴跳如雷的大猩猩似的场景,这让她的脸颊突然变得通红,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死死地咬住下唇。

“请不要再这样无理取闹了,路汐苒父亲!”随后门里又响起了路汐苒的班主任,苏老师愤慨的声音,“这关乎的是孩子自己的未来,不是你一个人一句胡话就能决定的!”

“归根结底,才这么大的女孩,你不让她读书,她还能去干什么呢?”

苏老师的话里提到路汐苒时的语气,就好像是在维护自己的孩子一样——路汐苒还从没有见过她这么焦躁的模样。

“读书?她读个屁的书!你们把她教得连她老子是谁都不认识了!”父亲的谩骂传来。

“路汐苒她的成绩一直都很不错,学习也很认真,凭什么你非要断送孩子的未来呢?”门内继续响起苏老师坚毅的声音:“路先生你要想清楚,如果孩子连高中文凭都没有,现在的社会,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压力都会特别大!”

苏老师依旧在不屈不挠,即使面对的是路汐苒那个不讲理的父亲,她也依然在尝试着说服他。

但是争吵声并没有结束……

“她一个女孩,读了书又能怎样?”

“路汐苒父亲,你这简直就是顽固不化!”老师好像终于被他的话给惹毛了,她向前逼近了一步,愤懑地拍打了一下桌子。“你这是抱残守缺、是……是思想低下!”

苏老师的个子很矮,但却义愤填膺地直视着路志程的眼睛,气势上甚至完全不输给一个高大的男人。

“路汐苒父亲……如果你是这种思想顽劣的人,我是不可能让你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

然而那种事情路志程当然也能明白,因为他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让路汐苒上学了——当然他嘴上不会这样说:“我是她爹!她吃我的、喝我的,她的命都是我给的!”

办公室里,那个粗犷的男人像是只野犬般,挥舞着拳头吼叫着:“你管得着吗!我就说白了……现在家里没有钱供她读书,你赶紧把退学手续给我办了,我要带路汐苒回去!”

“路先生……如果家庭条件出现变故,还可以申请助学金,学校是会尽力来帮路汐苒同学完成学业的……”苏老师扶着额头摇着头,有些精疲力尽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但似乎就是因为这一声叹息,突然让路志程感觉自己显露出贫穷,好像又受到了老师们的轻蔑,一股怒火便瞬间窜上了他的胸口。

在门外——又是“砰!”地一声响起,伴随着杯盖腾空后又落下碰撞到瓷杯口的声音。

而路汐苒刚刚才鼓起勇气,放在门把上的手,又像触电一般吓得缩了回去。她在门外已经听了很久,而当她总算从那些话中听出,自己就要被退学了时——老实说:她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脑海里恐惧的回音还在轰隆作响,她现在只希望这场闹剧能够尽快结束。

办公室内,路志程怒目圆睁,积攒的刚烈的怒火似乎就要爆发,他伸出一根手指悬在苏老师的头顶:“谁他妈管你同意不同意!?”

这个时候,办公室内几位男老师应声起立……路志程感知到了这一幕,又将手指放了下去。“这学期的学费老子不要了!你们就自己私吞了吧!不要脸的……反正今天我要把路汐苒带回去了。”他觉得这样说,能够贬低这些所谓的老师……而希望退返学费,也是他来这里要办理退学手续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接着,路汐苒听见了宛如一尊石像走起路来的动静,迈着意图发泄怒火而刻意使得地动山摇的步伐,朝着门边快速袭来。

路汐苒还来不及做出应对,门就被推开,而那石像的本尊,也赫然耸立在了她的面前。

在那个庞大的身形下,路汐苒只感觉脸上被一层阴影所覆盖住了,她悬于胸口的双手惴栗不安地抖动起来,她的眼睛不敢朝上方看去,但心跳声和呼吸声已经向那意识里的猛兽暴露自己的存在。

“路汐苒。”他呼吸的气息在汐苒的头顶盘旋,像是紧盯着猎物的狼一样的眼光,由上而下地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接着他抓起了路汐苒的手臂,用不夹带一丝感情的命令,发话道:“走——我们回去了。”

她的手臂被高高地提起,像被钉在墙上一样悬在半空。她背对着父亲,身体没有一丝移动,猛烈的心跳无法被放缓,那是安宁的世界瞬间破碎以后余留的震颤。

父亲似乎发现了她的不情愿,于是又把她往外猛地拽了一把,但路汐苒只是微微地踉跄了一下却仍然不为所动。眼前这一幕,仿佛像是若干年以前,一位父亲正拉扯着被玩具所吸引住的女孩的缩影。

但是现在,那个人却没有了任何耐心,语气也变得像崇山峻岭一样冰冷:“我说回去了,你听不见吗?”

“去……去哪儿?”路汐苒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下午我还要上课……”

“不用上课了——你退学了。”

当然,一直守在门外路汐苒早就听见了。但她还是又问了一遍,当得到相同的答案时,她抬起了头。但却是向着办公室里站在窗前,正疲惫不堪的老师看去的,苏老师也看向了她,但那晃动的眼神中却似乎传达出了怜悯,然后,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于是,路汐苒没有再反抗,任由着父亲牵扯着,离开了学校、走出了校门。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她目光呆滞地凝视着窗外漆黑的一片。

回到家里,父亲立即开始收拾路汐苒的东西,他将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塞进了她的书包,而把里面原来的书都倒在了地上。

路汐苒像失去动力的木偶一样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自己的东西被一点点收起,如同她马上也要从这个家中消失了……突然间,她联想到了比退学更加可怕的事情——父亲要抛弃她了吗?

即便时至今日,路汐苒也无法真正割舍下对家庭的依赖,然而这种依赖已经不再是源于家庭本身的意义,比如关怀、陪伴或爱,而是纯粹地,对其“形式”的依存。

哪怕被父亲殴打、唾骂,即使每刻她都过得提心吊胆,即使待在这个家里也只会让她痛苦不堪,但她依然需要“父亲”这个角色的存在,因为这代表了她还有一个家,就算那个家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残垣断壁。

这是一种可悲的延续,但却又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向往。母亲的抛弃让路汐苒明白了家庭是会崩溃的,而如果父亲也抛弃她的话,那她还算是什么呢?

直到下午,路汐苒在家里吃完了午饭。父亲提上了装着她的物品的书包,拉着她开始朝屋外走去,等到这时,他才忽然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对路汐苒说:“走吧……”

路汐苒抬起头,她有些畏惧父亲却又不解地问:“去……去哪儿?”

“去你伯父那儿。”

“去伯父那里干什么?”路汐苒不安地停下了脚步。

接下来,不管路志程再怎样拉拽,她都纹丝不动了。

“你以后就跟着你伯母去学理发。”路志程松开了路汐苒的手,转身冷冰冰地看着她,“我已经跟你伯父打过招呼了。他们现在一天能赚不少钱,你去学会了,以后在这边肯定也能赚到不少。”

“可……可是……”路汐苒抱着书包向后退缩了一步,“我……我还要上学啊?”

“你不用上学了,”父亲的话,终于让路汐苒最后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了,“反正你读书也得打工挣钱,不如早点跟你去学些手艺。”

从始至终,路汐苒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她感觉屋子里好像有风在吹动她的头发,浑身上下都感到恶寒、麻木,连毛孔都传来了一股股战栗。

她直到现在才恍惚发觉,并一时感到惊讶,无法相信这一切竟都要结束了。明明就在不久之前,她才刚刚交到了新的朋友,现在回忆起雨栗的笑容都还让她能依稀地感到温柔,明明她还想要和她再相处得更久一点,结果却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的铃声却赫然间响起。在父亲去接电话的这期间,路汐苒悄悄来到电视柜边,取出匣子里的一个盒子,一并塞进了书包。僻静的一楼房间狭窄又昏暗,忽然一道朦胧的声音裹着呢喃的语句,轻飘飘地在屋子里响起:

“您好?请问是……的家人吗?我是……”

路汐苒站在父亲的身旁,偶尔能够听清一两句,那声音让路汐苒感觉有些熟悉,但从一开始她就没放在心上,因此便没有认真去听。

“路汐苒她退学了,她不在!”

然而父亲的回应却突然让她意识到,打来电话的人是来找她的……

“同学们听说她退学了……想要和她告别……可以麻烦……接电话吗?您就说是凌岸然找她。”

“凌岸然。”当这个熟悉的名字在电话里响起,路汐苒感到既意外,又意料之中地惊呼了一声。

但不管怎么说,她都还是难以置信,他竟然会打来电话找她——可他又是怎样知道她要退学的呢?还有另一点也让路汐苒惊讶,他竟然知道父亲的电话号码。

“说了她已经退学了!”这时,父亲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烦躁地说了一句后,便当即挂断了电话。

路汐苒放下了一直提在手中的书包,走上前去立即追问道:“是谁打来的?”

“和你没关系……”父亲的目光从她的头顶上越过,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便说道。

“我都听见了!”路汐苒鼓起勇气喊了一声,“那……那是找我的电话吧!”

也许是出于紧迫,她的声音都不由得放大了,“你为什么不把电话给我?”

“反正你已经退学了,以前的同学也和你没关系了。”

父亲随手一挥,便推开了想要来抢夺电话的路汐苒。接着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路汐苒的身后,停留在了地面上的书包上。

“去把你的包捡起来,”他发出命令,“再过一会儿你伯父来接你,你就跟着去……”

父亲的语气,简直像是在对着一只受过训练的狗发号施令,没有夹杂多余的情感,只有坚决的要求。

路汐苒没有照他说的做——她像木桩一样站在原地,纤小的身体在微弱地发抖但却纹丝不动。

男人看见汐苒深埋下的脑袋,对他的话也充耳不闻,仿佛在与自己暗中较劲,他便突然间感到恼火起来。他再一次用那不容置疑的口吻,对她命令道:“我叫你去把包捡起来,你是听不见吗?”

“不……我不去……”

“你说什么?”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骇然的压迫力向前凶狠地踏出一步。

但他的威吓并没有挟持路汐苒,也许是电话那头的声音起到了鼓舞,路汐苒在心中做出了某种觉悟——她不想就这样结束。

“我才不要退学!”

她挥动双手,用那双坚定的眼睛,勇敢地目视着他。虽然脚下向后退了一步,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忤逆父亲。

即使她的身体因对疼痛的敏感本能地抖个不停,但却有一股渺小的力量从内心深处支撑着,让她依然能够站立得笔直。

她果然还是想要去上学——路汐苒在心中下定决心,她果然还是想要继续和朋友,和雨栗待在一起,她不允许父亲擅自做出的主张。所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她都不要被退学!

“给我闭嘴!”父亲怒吼了一声,“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凭什么你要擅自替我做决定!”路汐苒紧握双拳,这样的动作能够给她增加些许勇气,“你明明说过!说过我可以继续上学的!”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挨打,大概是因为父亲准备今天就把她送走吧。

“你还想干什么?”父亲突然烦躁地问道,“你以为你能读书是多亏了谁!”

他的语气突然又变得像在讥讽:“你妈不要你了,你以为是谁在养你!”他突然又咆哮了起来,“是我,是我!要不是老子你早该饿死了!难道你就不能懂点事吗?我是为了你好,你还不识好歹?”

这样的威慑起到了作用,路汐苒一时竟被说不出话来了。

“现在,立刻去给我把书包拿过来!”他又喊道。

然而路汐苒却一动不动。

“我不……”她咬着牙、沉着脸,突然说道。

尽管路汐苒心里清楚,虽然他打来了电话,但他是不可能找得到这里来。所以这一次自己无法再祈求任何人,这一次必须由她自己去面对,即便她的心中已经怕得快要瘫倒了。

“我不会去的!”路汐苒用着怨恨的眼神紧盯着父亲,再次坚决地说道。

然而话音未落,一个炽热的巴掌便甩在了她的脸上。

“啪——!”

恐怖冲击力将她嘴角震裂,鼻子瞬间淌出了鲜血。她艰难地支撑着身体,脚步都变得松松散散了。灼烧般的疼痛传来了,蔓延上她整个脸颊,她缩了缩脖子,“嗡嗡”的耳鸣声在脑海里回荡不绝……

“你再给老子说一遍——!”父亲释放出威压,凶恶地说道。

她脑袋被那一巴掌打得偏向了一边,惶恐地张大眼睛,佝偻着身子,狼狈得就像是一只被拔了羽毛的鸟。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碰到了鼻子下湿漉漉、热乎乎的液体。

还在发愣之际,不知是因为肉体还是心中的疼痛,路汐苒的眼角挤出一滴眼泪,但还没等到那滴眼泪落下——她的眼神便为之一变——她猛地迈出双腿,发疯似地朝着房间的大门口奔去。

门只有仅仅四米的距离,可路汐苒却仿佛拖着一副沉重的枷锁,那扇生锈的门永远都离她那么遥远。奔跑的每一步都歪歪扭扭、令她大汗淋漓——终于,她似乎已经看见了门外的光线,就连她的手都已触摸到门的把手之际……忽然,她的另一只手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拉力。她的心在一瞬间开始坠落,下一秒,地狱里的恶鬼便将她吞噬,绝望的眼泪崩溃而落。

她嘴里还在发出呐喊和哀嚎,但都无济于事。那是以她柔弱的身躯,所无法抗衡的可怕力量,那只被抓住的手腕,仿佛打上了来自地狱的滚烫的烙印。

路汐苒还在痛苦地哀声尖叫,直到那只好不容易触碰到希望的手,恍然从门把上脱落——门合上了,屋内陷入了一片漆黑。

小区的中央一条大道贯通首尾,将每一条通向居民楼的小路连接起来,一张巨大的“丰”字网格在这里错综复杂地铺开。此时,我正紧锁着眉头,徘徊在一栋栋老旧的五层居民楼之间。

早些时候,我刚走出学校,便立即就打车直奔路汐苒的家而去,她所住的小区,正是那晚我送别她时,不远处的正前方。

在这靠近城市中心的城郊,这片年迈的古朴小区里,每一栋楼下的大门边都会有一个漆面的木头板凳。板凳上坐着那些,抽着烟或是唠着嗑的老头、老太太。他们的皮肤像是石头的雕像一般皲裂,宛如是守候此方住户的古老神明般,纷纷把锐利、神秘的目光投向了身为闯入者的我。

或许是这片小区存在的年代过于久远了,门牌号在这里几乎形同虚设,不知为何,顺序全都混乱不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路汐苒家的门牌是在一楼,每到一条路口时,我只用扬起头朝里眺望,在心中默念数字,如果没有就接着朝另一条通道跑去。

我现在唯一所担心的,就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以后,路汐苒却已经不在了。因为雨栗说过她大概率要退学,而退学的原因,我只能猜测是她快要离开这所城市了。

随着走过的巷道越来越多,不安的情绪逐渐爬上我的心头,而那些不知缘由被打乱门牌号更是让我恼火不已。一连穿过了多栋楼房,也依然没有看到路汐苒家的门牌。我奔走的脚步凌乱、慌张,恨不得将视线穿透那些墙壁。

我一路无心仔细去比对,转眼间就已经站在了最后一条巷道的入口,惶惶之中,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号数。可已经来不及从头到尾再看一遍了,只好抬起头,茫然地四下张望……忽然,在我的右手旁一处内凹下陷的角落里,有扇矮小的门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仅一眼,就对上了那串牢记于心中的号码:“一楼的十七号!”

因为那扇门太过于不起眼,或者说荫蔽,导致我几乎就站在跟前,第一眼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扇门已经严重风化掉漆了,在门下,我的脚边堆砌着厚厚几叠废弃的花盆。站在门口,我对里面的情况不禁开始猜测——我即将要面对的路汐苒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吞咽了一口唾沫,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起来,脊梁情不自禁地挺直。我将手放在门上被撕扯掉了一半的“福”字边,对着门扉轻轻地敲击了三下……然而,过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回应。

莫非真的已经离开了吗?

“你好——有人在家吗?”

现在放弃还为时尚早,于是我扯着嗓子对着屋内喊了一声。

或许只是错觉,但我敏锐地听见门后似乎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响动,抱着最后的希望,我又接连将门敲响了几声。

我并没有说出自己是谁,是为了以防对面的人产生警惕而因此闭门不出。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在吗!”

我铆足了一口劲再次大喊一声。我并没有说出自己是谁,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产生警惕。这次的声音之大,甚至将这一整条道上老头、老太太的注意都吸引了过来。

“凌岸然?”

忽然,隔着厚重的墙壁,一声微弱、沉闷的呼唤传来,带着墙壁的共振和嘶哑的腔调,但我敢确信这绝无可能是听错!

万幸……路汐苒她还没有离开。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我欣喜地拍打着门扉对着屋里的人喊道:“路汐苒?是路汐苒吧!能来开下门……”

突然间,门后“哐当”地一声异响传进了我的耳朵。听起来,就像是有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我敲门的手悬在半空,接着便迟迟都听不到路汐苒的声音了。

我立即紧张起来:“喂!路汐苒?发生什么了……”

过了许久还是得不到回应。四周的空气变得肃冷下来,我尝试着拧了拧锁死的门把手,结果并没有用处,反而还使我的手心蒙上了一股冰寒。我大概察觉到了——路汐苒的父亲也正在里面。

于是我又再次敲起了门。

“请开门!我是路汐苒的同学!”仍然无人回应……

好像刚才我所听见的真的就只是幻觉一样寂静,不过就在此时,屋内又是一声撞击声传来,这一次还能听见一句微弱的呻吟。

我悬在空中的手一顿,心中的担忧转变为了急躁,我握紧拳头将敲门改成砸门。

“砰、砰、砰”的剧烈响动,将某一户人家的狗引得狂吠,但门内的人却像是在嘲弄我,任凭我怎么敲门都没有反应。

也正因为如此,我愈渐担心起路汐苒的安危,仔细一想,恐怕刚才那些奇怪的动静,就是路汐苒在受到暴力!

“开门!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事已至此,我立马威吓地大声喊道。

瞬间一阵沉静,连同我自己都忘却了思考——咔地一声,门打开了……

门轴发出锈蚀的摩擦声,门半开的阴影里浮出半张青铜面具般冷硬的脸。

一个中年男人卡在门缝后,身形大概只比我略高,但躯体却远要比我粗犷。他穿着满是污渍的棕褐色夹克,用一双像橄榄般漆黑的眼睛盯着我,男人眉弓处覆盖着阴影,如同一道裂纹向下蔓延——他一定就是路汐苒的父亲了……我这样想到,手中不由得握起了拳头。

眼前的男人用轻蔑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 “滚蛋……”他裹着唾沫星子冷淡地骂了一句。

“路汐苒呢?”

我没有做出退让,反倒是探出了头向着屋内张望。

男人立即侧身将缝隙遮挡了起来。

“你是谁家的小孩?我他妈让你滚蛋,没听到吗?”

他的喉咙里迸出了铁锈摩擦的暴戾,声浪裹挟着酒精腥气扑鼻而来,像台老式柴油机一样轰鸣地让人耳蜗发麻。

但我没有因为他的威胁而退缩,反而料定了路汐苒此刻一定就在里面。

我的眼睛瞄向他腰间露出的缝隙,期望从那漆黑的室内找到少女的身影。

趁男人对我没做防备,我突然一把夺过了门,猛地朝男人的身上撞去,就在他身体歪斜的那一瞬间挤进了屋子——我没费多大的力气就挣脱了男人抓向我的大手,走进那间一片漆黑的房间后,见客厅里空空如也,我便一鼓作气地朝着深处闯了进去。

就连我自己也惊讶于自己的行动力,事实上这已经算是在私闯民宅了吧?但我已然顾不得那么多,因为真正的犯罪就在我的面前。

来到屋内我焦急地搜寻着路汐苒的身影,可狭小的空间中昏黑一片,墙角有几件家具挤成一团,地上破碎的酒瓶溅洒四处,却看不见一丝女孩存在过的痕迹。

虽不清楚男人为何没有立即冲上来对我发动攻击,但心中刚才那份蛮勇已经消散,恐惧正在阴暗中滋生。我不去顾及身后那只暴跳如雷的野兽的嘶吼,仍睁大眼睛努力地搜寻着。

当瞳孔终于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犹豫过后我迈开腿向着里屋走去,忽然脚边碰倒了一只竖立起来的啤酒瓶,它跌倒后咕噜噜地滚向前方,最终隐没在了浓厚的黑幕里。

然后我一抬头,于是便看见了在过道的拐角,瘫坐着,依靠墙壁向一边倾倒的女孩。

我已然顾不得惊讶,立刻奔向了她的跟前……

一抹微弱的阳光透过霉变的窗帘,打亮了墙角里蜷缩的身影——路汐苒神情恍惚,双眸像是包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冰雾,紧紧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板。

她带着淤青的手腕死死地抓住了裙角,在她指甲的缝隙里嵌着血渍凝结后的暗红。左肩的衣领被撕裂了,发丝不知道被什么给粘黏成绺状,乱糟糟地散落在她颤抖的肩胛上。

我踉跄着撞到了刚才的那枚酒瓶,“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屋内的墙壁上溅射。

当我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时,路汐苒那哆嗦的唇停滞在了微张的弧度上:

“学……学长?”她破碎的喉音噎在齿间,瞳孔里晃动着与那晚无异的倒影,同一层泪膜交织成了波纹,“你……来了……”

如同卡壳的放映机突然投影出了画像,在她死灰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线生机。

我看着女孩狼狈的模样,忽然胸口像被粗绳勒紧,心的律动都因为悲哀而收紧了。我半蹲下身子,抓起了女孩那像棉花一样柔软的手臂,将她依靠在我的肩上。

“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对眼前奄奄一息的女孩说道。

路汐苒轻轻地晃动了脑袋,虚弱地点了点头。

我扶着了她,开始小心翼翼向屋外走去,犹如搀扶一只易碎的花瓶。

在临近门口时,不出意料地受到了路汐苒父亲的阻拦——

“你……你在干什么!”他愤怒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在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诧异,“把她给我放下来!信不信我报警了!”

“报警?”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路汐苒都做了什么吗?”

他突然间睁大了眼睛,“那他妈是我的女儿!你想从我这儿抢人吗!立刻给老子滚出去!”

他咬牙切齿地,恨不得要将我杀掉。

“那又怎样……”我沉静地说,“就算她是你的女儿又怎样?反正我一定要把她带走。”

我以毫不示弱的语气,回敬了他:“门外可有那么多人看着呢——你伤害了自己的女儿,难道还敢打我吗?”

似乎是因为刚才的大喊大叫,周边已经有不少人被吸引了过来。然而此时眼前的男人却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人的目光——他已经愤怒地快要扬起了拳头。

“你敢打我?你敢打我,我的朋友立刻就会报警!别以为你做了这样的事情还能够逃得掉!”我抬起头,露出了凶狠冰冷的眼神,夹带着愤怒看着眼前的男人:“而且,你不会以为我打不过你吧?”

似乎是因为这句话,那个男人明显愣住了。趁此机会,我立刻就带上路汐苒撞开男人的身躯,逃出了这间房子。

来到大街上,我随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然后迅速坐上车离开了这里。

后来我不得不将路汐苒带去了我家,这种情况之下,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稍微安歇片刻了。

直到坐在车内时路汐苒都还在发抖,她始终紧绷着身体,双手死死抓着裙角不肯松开,紧张、神经质、眼神痴然地在向四周巡视。她的模样太过于凄惨,致使我不愿去想象她受到的伤害。

我依靠着车窗,不知不觉地凝视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得亏她的注意力不在我的身上,或是说她的注意力根本都不在这个时空中……当我看向她时,就像是在看着一只空洞的、搁浅的鱼。

在阳光下,女孩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无论是手腕、小腿还是脚踝,都能看见又新添上的伤痕。除此之外,在她那张枯黄的脸上还一道细密的划痕。

自责在这时深深地缠上了我,或许可以置之事外地说那并不是我的错。然而与她相识再到如今,我早就能与她感同身受了……明明我是应该保护她的人,可却总是在她陷入了痛苦之后才姗姗来迟——

回到家后,我将还惊魂未定的路汐苒安置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她的眼神空洞、脸色煞白,从跟着我进屋到麻木地坐下,都好像是一具失去了心的空壳。当她单薄的身躯落座在沙发上时,甚至都不能将沙发压出凹陷。

我从厨房中接了杯水放在她的面前——玻璃杯底在桌面磕出了一声脆响,那声音传进她的耳中,她的躯体忽然竟为之一颤。

蒸腾的白雾升起,模糊了那张挂满冷汗的脸,女孩攥着校服下摆的手指关节越发地苍白。

“我们已经离开那里了,”我面向女孩轻声说,“你已经可以……不用再感到害怕了。”

她的睫毛动了动,毫无血色的手指稍稍放开了一些。

随着我的耳畔某种东西清晰地碎裂声传来,几抹闪烁的泪光便从女孩的眼眶里夺眶而出了——她的手终于松开了。

女孩好像现在才终于恢复了知觉,大脑封闭的线路正在一点点连接上,而那断断续续的痛苦便也随之袭来。一滴豆大的泪珠滚落在她的格裙之上,绷紧的弓弦也终于应声断裂,她如同一个找不到家的孩童那般,竟张开嘴巴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奔涌而出的泪水瞬间覆盖上她的整个脸庞,远在窗台上那株茉莉花的叶片,也因为这哭声簌簌地战栗起来。

路汐苒在我的面前蜷缩成了一团,将脸埋在胸口。就像那天晚上那样——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她狼狈的模样。

我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她,但却在悬在她头顶上时缩了回来……也许现在比起我的安慰,更应该给她留出一些空间来吧。

我站起身背对着她,最后盯了路汐苒看了一眼后,我便决定先到厨房里去,可正当从女孩的身旁经过时,一只手却忽然抓住了我。

沙发上响起了挽留的抽泣,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犹如祈求一样紧紧拽着我的手臂,令眼泪落在我的手心。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张脸,便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我的手——在那只纤细的手上,布满了不知从哪儿沾染的血污。

被她牢牢地抓住,我感觉浑身好像有蚂蚁在爬。并非是嫌弃少女,只是因为这一幕,我的心也已经拧成了一团……

窗户外斜射进来的澄黄色光线变成了凝滞的果冻状,从窗帘的边缘流淌进旧色的房间。

我的耳朵里只能听见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动,以及少女的哭泣绵长。

在被黄昏包裹着的温暖房间里,我一直陪伴在女孩的旁边,而除此以外却也没有其它事情可做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窗外的光芒徐徐暗淡,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我的背脊稍微有些发麻。在我身旁的路汐苒靠在垫子上,身子朝我倾斜了一些。在漫长的时间里,她的哽咽渐渐止息住了,也终于松开了我那只被她捏得像一条紫薯的右臂。

“谢……谢谢……”忽然,我的耳边响起了一道细微的声音。

少女的嘴角微微地抖动着,这么久以来她说出来第一句话。细小的声音就像是墙角边的老鼠,需要我弯下腰去才能听清。

“谢谢你……找到了我……”

少女的脸颊因长时间的哭泣变得潮红,但眼眸却在被泪水冲洗后变得清晰了一些。

看到她总算又恢复了少许气色,我紧揪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我以淡然的微笑安抚地回应了她:“嗯,不用谢。”

路汐苒点了点头,她的动作有些木讷。

“我说过的吧,我会尽可能帮助你的,所以我来了。虽然……可能有些迟。”

空气在短时间里陷入了宁静,路汐苒的目光转向桌面上的水杯,观察了一会儿后,她喃喃自语似地说:“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你会来……”

“我从你的朋友那里听说你要退学了”我做解释的同时,避开了我怎样来到她家的话题。

“就是那位雨栗同学,她可能很担心你呢。”

“雨栗?”路汐苒抬起了头,“她……她知道我要退学了吗?”

“嗯——她来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还想要亲自来找你……所以不管怎样,下个星期等你去了学校,可一定要和她好好讲清楚才行。”

我本希望说起雨栗的关心后,能让她重新振作起来,可不想当她听见“学校”二字后,又瞬时变得悲伤。

而此刻,路汐苒正木然地盯着桌上的杯子——她正在拼命地去抵抗不断袭来的恐惧。

“父亲……今天上午突然来了学校……”她的嘴唇干涩地碰撞在一起——“他去找了班主任老师,想要让我退学……”

这一次她没有再选择将痛苦的事情埋藏在心中。

“他和老师在办公室里吵了起来,然后我被他强行带回了家里……”路汐苒说的话一字一顿,像是台故障的电视机。她用着相同的语调,缓缓地向我讲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路汐苒回到家后,虽然害怕但她还是心存侥幸,希望能够讨好父亲,于是一如既往地扫地做饭、端茶倒水……可在那时,父亲却突然叫她停下来,让她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路汐苒并不愿意服从这样的安排,却在逃跑时被父亲抓住了手腕……

她的父亲已经明白,他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轻易地掌控住她了。于是为了让她彻底屈服,他对路汐苒施加了一场惨无人道的殴打。

最后路汐苒被揪住头发,被迫下跪道歉。

在她口述中,她刻意跳过了许多——那些被殴打、被伤害的经过,她似乎一句也不愿意再提起了。

“一直以来,我都借着学校的庇护来逃避现实……”她说,“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就凭我的家庭情况,就不可能支持到读完高中……可是,就算早就知道了,可那个时候我也还是不甘心——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为什么我一直都在失去,就好像要夺走我的一切才会善罢甘休一样!”——少女质问着。

她在沙发上蜷缩成了一个更小的圆。

“快乐也好……朋友也好,安宁的生活也好,”少女的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收起来的眼泪却又再次流淌了出来,“难道这些,本来就是我不该拥有的吗?”

女孩捂住胸口,那里正在钻心地疼痛。

“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种地方啊!就因为我是这样软弱的人,因为不敢反抗,所以才要失去所有理所应当的东西吗?”

发颤的尾音突然卡在喉间,她猛地咬住下唇,新鲜齿痕覆盖了之前结痂的疤痕。

“才不是那样。”我竭力地反驳了她,好像再不去反驳,她的手就会从我的指尖滑落再也无法握住,“那不是你的错,想要逃避痛苦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

我凝望着她的脸庞,那道醒目的划痕与血迹从耳根咧到嘴边似乎是在警醒着我。我心中的余怒还尚未消退,再看见女孩那副可怜的模样,我再一次感到怒不可遏:“如果实在承受不下去了的话,就报警吧。我会为你作证的……一定会有用的!”

然而路汐苒却咬紧着下唇,又一次面带着无法言明的悲伤,摇了摇头。我不禁为她的固执而气愤,她之前给出的理由已经不能在此刻说服我了。

“为什么呢?”我带着一股并不针对于少女的愤慨质问,“事到如今,你还在顾忌些什么呢?”

“报警的话……他就会被抓起来了吧?”她的眼角还挂着眼泪。

“如果父亲被关进了监狱——那我该怎么办呢?我的爸爸会变成罪犯,而我也会变成罪犯的女儿,到了那个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

一直以来,她正是在担忧着、恐惧着这样的事情。

“如果变成那样……我不就成了真正的流浪汉了吗?”

比起不能解决的问题,一直以来,少女都更害怕会失去自己现在唯一的归属之地。即使父亲是那个样子,即使在那里已经没有可以容纳她的地方了,可她依然对“家”存在着依恋。而这样的依恋,我真的可以去说是错误的吗?

就在汐苒终于将要止住哭泣的时候,我忽然从她的身旁站了起来,“你已经不能再哭了。现在,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让你哭泣了。”我那莫名其妙的话里好像没有了怜悯。

路汐苒错愕地张开眼睛看向我,眼眶噙着泪滴,好像在疑问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严厉。

我无视了那双在埋怨的眼睛,继续说着冰冷的话:“一直以来委屈你了……可是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连家都不能回,哪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你哭泣呢?”

“你自己其实很清楚的吧?”我依然不依不饶,“从今往后你能依靠的就只剩下自己了。所以你必须要变得更坚强才行——没有人可以依靠的你,只能收起眼泪不再哭泣。”

这些严苛的话会刺痛她的内心,已经证明了其正是事实。但这样的事情,她其实比谁都清楚——人们明白所有的道理,但却经常将其忘记,所以往往需要被不断地提醒。

也正因如此,女孩才会觉得那天夕阳的落幕是那样的悲痛,又如潮鸣一般轰隆隆般永无止境。在一时之间,她又不禁情绪崩溃地大哭了起来……

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女孩的眼睛已哭得红肿不堪,洁白的脸上出现了两道灰褐色的泪痕。她才终于好像厌倦了一般,整个身子都疲惫地侧躺在沙发上,而被她压在脸颊下的那块靠垫已经浸湿了一大片。

这时我从厨房中走了出来:“心里稍微好受些了吗?”

而在此之前,我已经把她一个人晾在那边儿很长时间了,任由她的抽泣声像雨丝般断断续续,也不为所动。

沙发上传来了女孩粘黏又模糊的回应:“嗯……”

那声音感觉像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一样。

“你说的对……”她抹了抹脸上残余的泪水,“我不会再哭了。”

我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理解了我那番话的意思,但在她此时的脸上,我却能看到某种重整旗鼓的坚强。那样的表情让我稍许安心了一些——或许她刚才的崩溃,只是因为一时陷入恐慌,束手无策,从而引发了来自心底里的不安。

但当我又想起回家的路上,女孩那双木讷、昏暗的眼睛时,还是让我隐隐害怕。

我点了点头:“你应该还会继续去上学的吧?”

“唔嗯,至少……这学期。”

听见她的答复我有些庆幸。

“之后你还会回家住吗?如果你父亲又要强行带走你,该怎么办?”

“不知道……”

路汐苒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抱着我那只卷毛的泰迪熊玩偶,又做出了那个像鸵鸟一样的动作。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虚弱,有气无力,像是在绝望里放弃了思考的人,在期望别人能够替她做出答案一样。

“学校里可以留校,但需要办理手续,还要家长的签字。”我看了她一眼,“你……有办法吗?”

“大概……没有办法吧。他是不会同意的。”路汐苒有些落寞。

“只是签字的话其实自己来就可以”我替她分析着,“字迹看上去像就行。但问题是,你还要吃饭和换洗衣物,这些恐怕就有些困难了……”

我忽然想起安铭逸曾说过的话,顿时觉得住校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况且一时还不知道路汐苒究竟能不能住校。

在沙发上的少女俨然陷入了沉默,一副像是被困在沼泽中一样不知所措的样子,有家却不能回的她,现在就和真正的流浪汉别无二致。

“你也可以先住在我这里……”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我有些不忍。于是突然间,又这样说道。

我也只是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其实根本就没有去认真考虑过这样做会带来的后果。

我其实也不觉得路汐苒她会同意。因为在之前,她就已经拒绝过这个提案了。但考虑到她现如今的处境已经和那个时候天差地别,我还是认真地向她解释了起来:“目前看来,这恐怕是最好的办法了。但,还是依你的意见吧……”

路汐苒果不其然还是显露出了“不情愿”来:“住、住在这里,是指学长的家吗?”

“或许是有些小了……但暂时住下两个人,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我看着她,微笑地答道。

“可是……那是不行的,”她忽然这样说,并移开了视线捏着自己的手腕,看起来十分犹豫: “我不能再继续打扰你了,我已经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你在说什么啊?”我摆了摆头,“我们不是朋友吗?都这种时候了……你就稍微依靠一下朋友吧?”

事实上我很清楚她想要表达的,并不是“打扰到了”和“麻烦了”这种客套的疑难。而真正的阻碍,是我们彼此的身份与关系……让一个女孩寄宿家里,不管是对我的社会风评还是她的人身安全,都无疑是一场充满风险的冒险。

然而面对我们眼前的难题,似乎就只有抛开了所谓的世俗理念,并且彼此都必须相互信任,才能够真正产生实质性的帮助……而我向来对此“常识”嗤之以鼻;接下来就要看路汐苒她自身是是否能够转变了。

“你不用去担心什么,也不用马上就做出决定。”

我接着说:“你不是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吗?如果你不想再回家的话,我可以把客厅给腾出来,再重新铺上一张床……在你找到更好的归属前,我可以让你暂时先住在这里。”

我看着路汐苒那张像燃烧过后的灰烬一般的脸。此时她的表情已经产生了动摇。

我继续注视着她的嘴角,期待着能够听见答复,而路汐苒却忽然低下了头,好像穷尽了她的一生在进行着思考。

直到她忽然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从此刻起,她的眼神已经做出了决定,灰色的瞳仁变得更加坚韧。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有数万句话想要述说,但最终,她向我弯下了腰——

“请……请让我暂时住在这里吧!”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然坚定,“等、等到我找到其它可以去的地方之前……我,我会帮忙打扫卫生和做饭的……”

正是如此,走投无路的少女做出了她的决定。

我感到吃惊,并没有想到路汐苒竟然会主动地说出这番话。直到这一刹我才意识到,也许反而是我低估了这位少女的决心。她早已清楚自己的处境,在我都还有所顾虑的时候,她就已经“真正的”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吧!

“当然可以!”我果断地答道,“尽管安心吧,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而至于之后的事情,就让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吧。”

然而……我还是很清楚,让那名女孩一直住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妙招。在这之后,我必须尽快地帮她找到更好的归属。可至于那种地方究竟在哪里,现如今还不得而知。

总之——路汐苒从今天开始,就正式暂时借住在了我的家中。

这段的时间并不会持续太久,因为新的意外,几乎马上就在之后接踵而至了……

在晚饭前,虽然路汐苒果然主动提出了要帮忙做饭的请求。但考虑到她毕竟才受到了那样的恐惧和惊吓,于是我最终拒绝了她。

一个人留在了客厅的路汐苒,从某段时间之后,就像是断电了的机器一样,又陷入了纹丝不动,一声不吭的姿态。少女冷寂地坐在沙发上,犹如一尊断臂维纳斯的雕像般,透露安静、悲伤的优美。

我猜想,或许是她从来就没有和其他人保持闲聊的习惯吧。因此在这种时候,她并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难道她在教室里也一直保持着这副样子吗?

我总是不由得在意她,导致我在厨房里忙碌的手脚都变得不利索了……等到把食材放在锅中慢煮,我得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路汐苒也从沙发上转过头,用她那双浑浊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说道:“凌学长,好像有人在给你打电话……”

经她的提醒我才注意到,被我放在一旁的手机已经“嗡嗡”地震动了半天了。

当我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有些陌生又熟悉的号码,突然间惊觉了起来。在慌张地接通了电话后,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沉声说道:“喂,老师……什么?不,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不把您当回事儿……”

因为逃掉了课后补习,班主任老师似乎有些不满……

“我真的是因为有急事儿才……怎么可能?我不是托安铭逸给您请假了吗?”

紧接着,电话的那头又响起了老师极为恼火的批评。

“啊?什么叫他也没请假?”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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