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要回到几个小时前
沉寂的疗养病房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微凉的月光透过磨砂落地窗,轻柔地铺在恩托普卡苍白的肌肤上。
漫长的昏睡与调养过后,蛰伏在他那昏沉的意识终于在今夜彻底挣脱了枷锁,缓缓苏醒。
温热又带着凛冽妖异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漆黑的眼瞳深处,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猩红纹路,似暗夜里蛰伏的血色月华,低调却极具张力,骨骼与经脉在本源力量的冲刷下重塑新生,无数细碎的力量涟漪在周身无声荡漾着
疗养病房静得落针可闻,月色透过窗纱,浅浅覆在床沿,晕开一片清冷的白。
“哥,你醒了”亚妮塔首先开口打破了沉寂,顺着声音的方向,恩托普卡转头望向了母亲和伊莱娜与抱着自己的亚妮塔的方向
恩托普卡靠在床头,脸色依旧带着刺杀事件过后的苍白。此前那场凶险的暗杀,致命蛇毒侵入肌理,他明白,虽然经救治勉强保下了命,可却也始终残留着隐患,久久也无法彻底肃清。
房门被轻轻推开,专属医师步入病房,面色凝重,打破了一室寂静。
“医生,恩托普卡怎样了”塔伦娜率先开口问道
“领主大人体内的残留蛇毒已稳定,不会危及性命。”医师停顿片刻,语气陡然沉下,道出了一个致命的消息,“但毒素长久侵蚀,已经永久性损伤了您的心脏。此后您的心脏耐受度大幅下降,无法承受任何高强度魔法催动,而且很难说什么时候能够恢复”
“一旦强行透支魔力、施展高阶术法的话,轻则心脏会剧烈绞痛、肌理撕裂,引发魔力反噬,重则重伤昏迷,也会终身废力”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箭矢一般,刺穿了在场众人的内心,让哪怕以冷静而闻名的塔伦娜也因儿子的问题不免泛起一丝泪痕,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儿子就是自己掉下来的一块肉
恩托普卡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但脸上很快褪去了沉郁的浮躁,反倒再一次漫起几分慵懒的玩味。
伤势既定,无力更改,他也懒得纠结既定的缺憾。
他心底惦记的,从来都是那个看起来永远冷冷冰冰、不露半分破绽的人——安林亚尔。
那姑娘自从师父的离世性格上仿佛永远都是冷冷冰冰、克制疏离,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哪怕对其他人的关切、担忧、照料,也永远裹着一层礼貌的外壳,让人辨不清是本分,是情谊,还是藏于心底的真切在意。
长久以来的模糊隔阂,让惯于撩拨试探的恩托普卡心生戏谑念头。
他想撕碎她层层伪装的对自己如同如同冰山的外貌,看一看,褪去所有体面克制后,她最真实的反应,看一看自己在她心底,究竟有无分量。
心念既定,他眼底漫开恶劣的笑意,悄然敛去周身所有平和气息,刻意摆出虚弱晦暗的姿态,静待那人到来。
后面的事情也很快如他所料,安林亚尔向他表达那天自己的真实心境,让他意外的事,那个对自己张口混蛋闭口坏蛋的朋友,居然在那天的反应是那样的,不过也好,自己也算摸清楚了底牌,想必那家伙此时可能正因为自己的仗义之举而感动不已,对自己的态度后悔不已了吧
想到这里,恩托普卡就越发明白什么叫做命运给你关上了一扇门但给你开了一扇窗
正当恩托普卡躺在床上沾沾自喜时,突然,开门声响起,紧接着恩托普卡赶紧应声躺下
“怎么回事,安林亚尔难道还能起疑心吗?”恩托普卡心里不免泛起嘀咕
不过,没多久他刚提起来的心又放下了,因为来人正是母亲塔伦娜,既然是家里人,也是知情人士,那倒也没什么
“小恩,怎么样,那姑娘没起疑心吧”塔伦娜的声音响起,更加证实了自己的身份
此时恩托普卡已经确信无疑,于是直接起身伸直了懒腰
“嗯,没错,只不过安林亚尔的反应,挺有意思”
“哦,有多有意思呢?”塔伦娜的神色也露出了一丝表示“仔细说说”笑容
“我本来以为她在知道我身份立下誓言的那时候很恨我,巴不得把我砍了立功,没想到她的反应居然是那样,更没想过她从没恨我”
“那妈妈有一个更有意思的收获,关于安林亚尔的”塔伦娜说着又摸了摸恩托普卡的脸
“哦,仔细说说”恩托普卡说完又凑近了自己的脸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印刻在了男人的脸上,紧接着恩托普卡便展示了什么叫做笑容消失术
只见眼前慈爱的面庞突然不断闪烁着虚影随即变化为一位脸上带着笑容额头却时不时露出青筋 的少女正十分和 善的看着自己,而门外,此时一旁的墙壁开始若隐若现的显现出一个人形,只见女人的四肢与身躯都被藤蔓捆绑,同时还藤条被捂住了嘴巴
事情还要回到十分钟前
长廊风色沉静,日光落在安林亚尔单薄的肩头,温温柔柔,却抚不平她心底骤然升起的层层蹊跷。
她靠在墙壁平复心绪,方才在病房内低声剖白的余韵还萦绕在喉间,心口沉甸甸的愧疚与牵挂尚未散尽,可一股极细微、极诡异的违和感,正顺着思绪一点点爬满四肢百骸。
安林亚尔缓缓抬眸,澄澈眼底的柔软褪去,只剩一片冷静通透的锐利。
她开始一点点复盘、拆解方才近距离凝视他时,所有被情绪掩盖的细节。
第一处破绽,在眼眉
真正被未知蛇毒侵蚀神经、深陷深度昏迷的人,中枢神经彻底麻痹,面部所有肌肉、毛囊、睫毛神经,都会陷入死寂般的僵硬。无论空气流动、声息起伏、光影变化,眼眉绝不可能有半分浮动
可方才她俯身低语、离他极近的那一刻,她清清楚楚捕捉到——他垂落的长睫,有过一次极短、极克制、近乎本能的轻颤,那不是病理抽搐
第二处破绽,在呼吸规律
他的呼吸压得极浅,胸廓几乎看不出起伏,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刻意收敛的滞涩,节奏忽轻忽重,完全没有自然人体的流畅感。
第三处、也是最致命的破绽——躯体僵硬度不对。
真正昏迷许久的人,浑身肌肉松弛无力,肢体绵软、肩线塌散、轮廓松懈,带着生命力抽离后的空乏感。
可他躺着的姿态,看似松弛苍白,实则肩背线条内敛绷紧,骨相轮廓暗藏张力,是有意识收束、刻意伪装无力的体态
所有细节串联在一起,所有违和层层叠加、互相印证
安林亚尔心头一时气结,一时无奈,又一时酸涩难言
原来她方才剖白的所有真心、所有迟来的解释、所有“当年不是恨,只是震惊不敢相信”的柔软坦白——他全程清醒,一字不落,尽数听在耳里
知晓真相的瞬间,安林亚尔眼底掠过一丝恼意,随即又缓缓漾开一抹清冷狡黠的浅淡笑意
好,既然他喜欢装沉眠、喜欢藏在假面之下听她剖白心事、喜欢一动不动看戏
那她便亲手,掀了他这一场演了那么久的戏
就在这时,塔伦娜走了过来,安林亚尔瞬间操纵藤蔓将其留为一种记号,在塔伦娜即将进入病房时,突然一只藤蔓缠住了她的右腿,紧接着其他藤蔓开始缠住她的其他四肢,随后合二为一将她的胳膊和双腿合并一块
“抱歉,塔伦娜女士”安林亚尔顺手封住了她的嘴巴,将她隐身于墙壁中
回到现在
“好了,恩托普卡,戏,该结束了”
那一刻,床上的少年微不可察地一怔,不是慌乱,不是破防
而是——了然,轻笑,尘埃落定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温柔的得逞笑意
原来,她看出来了
原来,她真的足够了解他、熟悉他、能从万千死寂细节里,揪出他伪装的破绽
恩托普卡没有丝毫慌乱,只是静静抬眸,鲜红的眼眸依旧深邃温柔,直直锁住眼前的人影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看着她僵硬、看着她笃定、看着她自以为胜券在握
安林亚尔看着他睁眼,心底微微得意,以为自己成功拆穿骗局
可下一刻,命运又再一次给了她一耳光
病房门外,传来两道轻轻、温柔又无奈的笑声。,只见自己还没解除能力,塔伦娜便摆脱了束缚
塔伦娜缓步走入,眼底再也没有半分焦灼担忧,只剩温柔纵容,亚妮塔紧随其后,眉眼弯弯,彻底卸下连日伪装的忧心忡忡,伊莱娜紧随其后,满脸难绷的表情
空气骤然凝固
心底那股笃定的胜利感,瞬间悬空、坠落、粉碎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大家都知道,甚至知道安林亚尔会识破,他们做的,只不过是把戏演的更好一些而已罢了
她以为自己偷偷识破了骗局、反向反杀
殊不知,她的所有心疼、所有愧疚、所有剖白真心、所有独自慌乱、所有自以为聪明的拆穿……
全部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原来她独自心酸、独自愧疚、独自剖白心意、独自揪出破绽、独自谋划反杀……
全在他们眼底
她站在原地,怔怔僵着,耳尖瞬间爆红,脸颊滚烫,从错愕、震惊,到羞赧、窘迫、哭笑不得
恩托普卡静静望着她窘迫通红的小脸,眼底盛满压不住的温柔笑意,声音低哑轻缓,终于开口:
“你以为,只有我在演吗?傻瓜,所有人都在陪我,骗你一个而已嘛”
恩托普卡心知安林亚尔性子内敛要强,藏在心里多年的隔阂与心事,纵使平和相处时也绝不肯直白袒露。唯有借着重伤昏迷、人事不知的由头,她才会放下所有防备,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塔伦娜疼儿子,看穿他执拗的心思,轻叹着点头答应配合;亚妮塔早就乐见兄长和安林亚尔解开误会,主动包揽起在外故作担忧的戏份。三人私下找到主治医生,许下优厚条件,请对方配合放出悲观诊断,遮掩体征上的细微破绽,所有人统一口径,联手演戏,自始至终只瞒着满心牵挂恩托普卡的安林亚尔一人
一室的玩笑笑意轻轻落定,可下一秒,塔伦娜的神色缓缓敛去,染上一层真实、无法作假的凝重
众人联手演戏、故意瞒骗安林亚尔、假装深度无解昏迷,是真的
但,真正的病情,绝非假的
塔伦娜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刚刚坐起身、面色依旧泛着病态苍白的少年身上,轻声开口,语气郑重无比,彻底褪去方才看戏的轻松:“安林亚尔,我们瞒你、骗你、陪他演戏,是为了让你解开一个心结,可你千万不要以为,他身上的伤是假的。”
一句话,让还在羞恼窘迫的安林亚尔,瞬间怔住
亚妮塔也收起玩笑的笑意,认真点头补充:“哥哥的确早就清醒了,蛇毒也被他自身血脉压制住了,没有传说中无解致命那么夸张。”
“但是,那柄毒蛇牙匕首狠狠贯穿了侧腹肌理,重创了内脏。”
安林亚尔脸上的窘迫一点点褪去,心底骤然一紧,所有的羞恼瞬间被真切的心疼取代
她怔怔看向恩托普卡,少年刚刚坐起,脊背依旧挺拔,看似无恙,可仔细看去,他唇角残存的淡白、眼底未褪的虚弱、呼吸间细微的滞涩,全部都是真实的伤病痕迹
塔伦娜继续缓缓说明最关键的伤势“目前可以短暂动用魔法、可以应急催动力量、可以正常行动休养,但绝对不能持续使用魔法、不能高强度催动灵力、不能久战、不能透支力量,一旦持续施法、长时间运转魔力,会直接摩擦受损腑脏,拉扯破裂肌理,加重内出血,耗空本源体力”
亚妮塔轻叹一声,补上最后的限制:“简单来说——他现在能动、能醒、能说话、能小幅度用魔法自保,但不能持续、不能长久、不能透支,每多一秒持续施法,都是在耗他本就亏损的体力和生机”
安林亚尔怔怔站在原地,心底又酸又软,又气又疼
原来他不全是完全无事、纯粹胡闹骗她
恩托普卡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瞬间软下来的神色,眼底笑意淡了些,染上温柔的无奈
他轻轻抬眸,声音低哑、带着真实的虚弱:“别担心,只要不持续动用力量,我也就不会有事”
可这句安抚,落在安林亚尔心里,只让她更心疼
一念至此,安林亚尔抬起眼,看向床上的少年,眼底褪去所有窘迫羞恼,只剩认真、心疼与笃定
塔伦娜与亚妮塔和伊莱娜看着两人彻底解开隔阂、心意明朗,眼底皆是温和笑意
她们很识趣地轻轻颔首,无声退出了重症病房
房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还在气我骗你?”他低声问,嗓音温软,带着一丝未散的虚弱。
安林亚尔轻轻摇头,步子极轻地往前挪了两步,站定在他身侧
安林亚尔下颌微绷,刻意错开视线,不肯对上他温和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透着股不肯示弱的傲娇:“谁有空计较你耍的小心思,我只是单纯觉得荒唐。放着重伤静养不顾,费心费力演一出昏迷大戏,纯粹给自己添负担。”
话嘴上说得冷淡,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又往前挪了半步,视线不自觉落在他左胸的位置,藏不住的担忧露了馅
恩托普卡瞧得透亮,低低笑了一声,牵动胸口,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这点细微的痛楚没能逃过安林亚尔的眼睛,她心头猛地一揪,嘴上反倒更硬:“你看,随便动一下都受影响,非要折腾自己,这下好了,往后连用魔法都束手束脚,纯属自找苦头。”
“伤势稳住了,没你想的严重。”他柔声安抚。
“严重不严重,又不是你说了算。”安林亚尔抬眼瞪他一下,耳根却悄悄泛热,迟疑片刻,别扭地抿了抿唇,“我、我就是想确认伤口恢复情况,免得你之后硬撑出事,到时候还要麻烦旁人照看,我可不想多费精力操心你。”
绕了好大一圈,才别扭地说出想看伤口的想法,全然不肯直白表露心疼。
恩托普卡纵容地颔首,抬手解开胸前系带。衣料向两边分开,冷白肌肤上,左胸心脏旁一寸,狭长狰狞的结痂伤疤静静卧着,当时刀刃撕裂脉络的痕迹清晰可见,离跳动的心脉只差分毫
安林亚尔呼吸猛地顿住,方才所有逞强的狠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指尖下意识往前伸了半寸,又猛地收回去,攥紧垂在身侧,生怕碰疼他
她别开脸,声音轻得发闷,依旧不肯放下身段:“丑死了,好好一块皮肉留这么一道疤,以后看着都碍眼。”
嘴上嫌弃,眼底却漫上一层浅湿,心里清楚这道伤是替她挡下来的
恩托普卡望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轻声道:“情况紧急,当时没想太多”
“你当然没想!”安林亚尔忍不住拔高一点声调,又立刻放轻,生怕吵到他,“但凡你多想一分,也不会任由匕首刺到心口。以后再有任何事,不准再往前冲,那些要持续耗魔力、费体力的麻烦事,统统交给我处理。”
顿了顿,她补上一句傲娇的补充:“我不是特地担心你,只是不想刚解开误会,你就把自己折腾得再度重伤,平白添一堆麻烦。”
恩托普卡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泛红的耳尖,笑意温柔:“好,都听你的,不逞强。”
安林亚尔见他顺从,心头那块石头稍稍落地,却依旧维持着冷淡的模样,丢下一句:“安分养伤,别再自作主张搞些闹剧,我会按时过来查看你的恢复状况,仅此而已”
嘴上句句疏离,目光却又忍不住落回那道贴着心脉的伤疤,藏起了满心藏不住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