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没有快乐,因为它不记得有过快乐。可它为什么悲伤?因为水里到处都是悲伤。”——《语鱼梦》
“不论是谁,能否请您在世人眼中抹去我的存在,将我带离这个世界。”
林立的高楼上,红色的提示灯一闪一闪,川流不息的车辆在繁忙的主干道上形成一缕缕光带。楼顶的寒风吹拂,少年衣着单薄,在风中的身体略微有些发抖。
但他仍然十指相扣,闭目祈祷。他不时感到有丝丝温暖划过脸庞,而后坠地。
“我希望……”啜泣声开始出现,少年不知自己为何要哭,他心中没有正确答案,旁人的见解是他太过脆弱。
向前迈出一步,所期待的风声与失重感并未出现,反而感觉是在棉花中下沉……
据说强烈的愿望在幸运的人心中能够被世界听到。
少年在那一刻是幸运的。
用江鲤自己的话说,那是他第二个人生开启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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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闹铃。
江鲤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房间的床上。
“这是天堂吗?”江鲤心中疑惑,他不知道死后会不会重现生前的美好场景。但当他扫视一圈后看到被破坏的门锁时,顿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应该不是……奇怪,难道昨晚是梦吗?”江鲤嘟囔着,他的脑海中还留有昨晚回家后,由于惨淡的成绩而被父亲痛揍一顿的事实。
江鲤认为自己已经努力了,可比起天赋异禀的哥哥和中心学校的各路天才,真的属于惨不忍睹。于是在昨晚到家后,便因闷闷不乐的心情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但不凑巧的是,老师刚将他的学习情况告诉父亲,后者便气不打一处来,转头看见儿子不理睬自己,从而大踏步走向房间……
门锁正是在那时被撞坏的。紧接着在后来一顿不讲理的打骂声中,江鲤飞奔出家门,在安全楼道里还能听见父亲的咒骂:
“败家玩意,有种你就别回来!长这么大没点出息,真不知道养你有什么用。”
江鲤心痛万分,因为他知道父亲不易——在江鲤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因病去世了,父亲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供两个孩子在市中心读书生活。但他不理解,为什么?难道是孩子要有出息吗?没有出众能力的人就不应出生吗?
之后,就是从楼顶一跃而下……
再次响起的闹铃声打断了江鲤的思绪。
他决定先把那一切归结为梦,毕竟平日回家时都非常累,可能被揍完倒头就睡了。
不过,平日在第二遍闹铃响起前父亲就会催其起床上学了,这也不对劲。江鲤穿好衣服,洗漱完来到客厅,发现桌上还留有一份早餐,但父亲却正在洗碗。
“这是我的吗?”江鲤问。
父亲回过头,皱了皱眉,仿佛感到很奇怪。
“怎么还多了一份?你又是……你怎么还没去上学?算了,吃完快滚。”
父亲似乎放弃了思考,转头继续忙活。
其实在问父亲之前,江鲤就开吃了——由于昨晚忘记了吃饭,导致他现在饿得慌。
不久后的楼下,江鲤骑上自行车,冲向小区大门。
天边晨曦微露,太阳的柔光才刚刚晕染在云层之间,街上的行人很少,店铺也大多没开门。
江鲤熟练地穿过一条条街道,随着离学校越来越近,眼前穿着校服的学生也越来越多。
等到了校门口,由于时间晚了些,他只得推着自行车在人群中向前走。就在这时,一位女同学直接从他的身侧撞到了自行车上,差点摔倒。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急忙道歉,但又用感到奇怪的眼神看着江鲤,“怎么刚刚没注意这有个人呢……”
“没事没事。”江鲤笑笑,他本以为只是对方太急了所以没注意到而已,可随后的几分钟里,他有些怀疑人生。
在从停好自行车到行至教室座位的路程中,一共有6个人与他相撞,而撞完后的反应又都出奇的一致。
“怎么没注意到呢……”
正当江鲤疑惑地将书包放在座位上时,一个小小的念头像闪电般划过了他的脑海:
“难道说……只要我不与别人产生联系。别人就不会注意到我?”
于是,江鲤回忆了一下从起床到现在的一系列经历,发现并不无道理。他旋即想验验真伪,却不知从何下手。
悠扬的音乐从教室的广播内传出——那是早自习开始的铃声。班主任踩着点走进教室,面对刚刚结束的初三上半期期中考,她定然是要侃侃分析一番的。
首先便是念一遍成绩。江鲤在这个班一向是最后一名,所以他没有什么念想,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名单的结束和老师的感想。
名单结束,江鲤没有听到他的名字。
要是放在平时,他肯定以为只是老师懒得念了,但今天不同……江鲤想到了一个验证的好方法。
他缓缓站起身,想着如果被发现了就提醒一下老师没有念自己的名字。
结果没有。
没有一个人看向他,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话。
江鲤轻轻地走上讲台,甚至将手放在老师眼前挥了挥,可依旧是毫无变化。
江鲤飞快地走到其它教室重复试验,结果都是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他。
更准确地说,他在他们的眼里消失了。
江鲤回到座位,沉默了半晌,还是掏出日记本写下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看来,昨晚不是梦,世界听到了我的请求,但只准许了一半,并给了我重来的机会……”
接下来的一整天,江鲤都乐此不疲地探索着他的新能力。由于平时也没有朋友,今天他一个人反而比以往更加开心。
回到家后,父亲果然再次无视了他。江鲤回到房间,在日记本上记录下了他拥有的能力的调查结果:
“我在世人眼中消失了。但这么说也不准确,在通过语言或肢体进行交流接触时,他们还是能观察到我的存在,持续时间可以由自己决定。那之后,他们就会忘记面前有个人。除此之外,暂且没有发现任何能够与他人沟通的手段,包括短信、电话。并且,被我所接触的或与我有关的事物(好像不包括人)也会一并从外人视角消失,仿佛是为了不留下关于我的痕迹……”
江鲤合上了日记本,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学习,反而是躺到了床上——他现在不怕父亲进来了,因为在父亲他们眼里,这个房间已经不存在了。
但思索了一阵后,江鲤还是决定等周末给自己的房门换个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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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里,江鲤渐渐熟悉了自身的特质,也在日常生活里处处小心——比如尽量注意向自己走来的人啊,非必要少跟别人交谈啊等等。在能随心所欲隔绝他人后,江鲤感觉到,有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在周身环绕,曾经那些让他不适的目光在一瞬间都消失了。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成绩反而有了新的突破,移步至班级前列。
不过即便如此,江鲤也经没有想回到周围的世界中去。他并不感到孤独,也许是曾孤独惯了,现在这种无须在意他人的个人世界反而让江鲤觉得自己真的到了理想的世界。
他把自己教室的座位移到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这样既可以防止同学在每次考完按成绩换座位时撞到他的桌子,又可以在一些考试中由他收卷,以免后面的同学忽略了他的存在导致答题卡没交——尽管他前面的同学总会认为自己是最后一个。
就这样,随着白茫茫的冬季降临,江鲤初三的上半期,飘在风中被一吹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