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会做梦，因为梦是一件事。但梦醒后，这件事发生了，它便只好遗忘。”——《语鱼梦》
父亲和哥哥是在寒假一周后回老家的。
江鲤的哥哥江锦虽然只比弟弟大三岁，却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由于他们所住的是全国的重点城市，江锦尽管只就近选择了一所当地抛来橄榄枝的大学，却依旧是一流大学，每次回老家都能让父亲脸上倍增光彩。
小时候，对比起父亲，哥哥仿佛在江鲤的情感生活中占据着主要地位，无论是遇到什么事情，哥哥都会来到江鲤身边，陪他一起渡过难关。因此，江鲤并未对自己的童年有什么不满。
但在江鲤六年级的时候，江锦通过竞赛路线成功进入大学后，便常年不在这个家中。为了让哥哥有更好的学习环境和更多的机会，在经费上父亲几乎无条件答应江锦，而这也无形中加剧了经济上的负担——父亲只好更加放低姿态努力工作，在家中脾气也愈发暴躁了。结果江鲤就顺势成为了这一切的受害者……
今年哥哥也是因为有没做完的课题，所以推迟了一周才回家。
当天早晨，已经习惯了自然起的江鲤迷迷糊糊感到有人站在房间门口，他觉得还是很困，就没去在意。
“好像昨晚忘记关门了……”江鲤心想，“应该还是把门关一下。”
从床上起身，江鲤的心却陡然一惊。
门口站着的是江锦。在江鲤模糊的视线中，哥哥仿佛侧头瞥向房间内。
他慌忙拿起放在床头的眼镜戴在脸上。
“还好……虚惊一场，我还以为他能看到我呢。”江鲤松了一口气，他看到哥哥不过是站在门口和父亲说话而已。
至于于谈什么江鲤并不在意。他重新躺回床上，翻身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仿佛上天用一张薄膜将世界盖住了一般，空中看不见云和太阳，只有灰灰的一片白，却不显得暗；时而有鸟群从这灰白的背景板中掠过，使茫然的空间不再那么孤寂。
关门声响起，江鲤知道，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他首先想到了吃。
之前与父亲在家时，早中饭可以吃家中备着的方便食品，晚饭可以从父亲带回来的盒饭中悄悄偷走一些。不过有时候想换换口味的话，他也会出门去便利店里拿些吃的——自然没有付钱。
他一开始觉得不好，但后来也就习惯了。
“就这么办吧。”江鲤决定。
这时，他感到有一股舒适的暖流从胸口涌出，随后遍布全身，自在的空气充满了每一处毛孔。可与此同时，那些无法被自由所填补的地方，反而愈加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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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小巷里传来阵阵寒意，气温已经低到了让人裹上羽绒服后都觉得有些冷的地步了，不过倒是还没下雪。
江鲤最近一直都在探索他所生活过的这个地方。其实他本来是不爱出门的，之前也尝试过天天窝着打游戏，可这种东西只有一个人总会腻，于是有了看看外界的想法。
就连踏只进这个世界的一角，江鲤也能感觉到未曾有过的广阔。
在之前的七天里，江鲤也只基本走过周边的一圈街道。现在的这条小巷，是他在去往学校的路上发现的，想着兴许能将它作为以后上学的捷径。
小巷并不窄，对自行车而言可以称得上是双行道；巷子旁零星地分布着一些小店铺——基本都没开门；巷边墙上高一些的地方，排列着一个个空调外机，外机的斜上方通常是个窗户，而窗户中又通常会伸出一根电线——接上下方的电动车。
小巷看着有点老，但并不旧。
忽然，江鲤听到身侧传来一阵轻盈而又急促的脚步声。他向右看去，发现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正双手抱着一沓稿纸低着头向他快步走来。
江鲤下意识地想退到墙边让路。但就在这时，一阵强劲的穿堂风吹过，将你看到少女白皙脸颊旁的青丝被风猛然撩起。她急忙用一只手将一侧的头发拢至耳后以免挡住视线，却也正因如此，胸前的稿纸被吹飞了几张。
它们像几只白鸽一样飞向他。
江鲤顺势接住，靠在墙边欣赏了起来——他心想，对方在他拿到这几张纸时应该就已经忽略掉了它们的存在。
那是几张线稿，画上的内容多是美丽的风景，其中一些风景中有着一对男女，构图很是唯美。江鲤仔细地看了看，画中的各种细节都体现了作者的用心程度。
他正想着将画还回去，却突然感到一阵目光投在了他的脸上。
江鲤将纸从面前拿开，少女微抬着头与他四目相对。
“你……你看完了吗？可不可以……还给我了？”少女小声地说，她的脸似乎是因害羞而泛着微微红晕。五官排列得很精致，给人一种素雅恬静却又不失活泼的美感。右眼侧下方缀有一颗淡淡的痣。眼瞳的颜色很深，此刻看上去有些像在冬日黑夜下的湖面。两侧的头发披着，在耳后刚好齐肩的位置随着吹来的风阵阵飘起。
当江鲤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很久时，慌忙将视线挪开，并立刻把手中的纸向前递去。
“啊，对……对不起，给……”江鲤感到手中的纸被抽走了。
“没关系的，我还得谢谢你帮我接住了呢。”女孩说着，轻轻歪头向江鲤浅浅一笑，“其实，看到还有人这么认真地欣赏我的作品，还挺开心的……好啦，那我先告辞啦，拜拜。”
江鲤忙将视线追回，眼前已经出现了少女苗条的背影。他目送着她渐渐消失在小巷尽头。
“她……能看到我？”江鲤这才反应过来。
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是不是又能被大家看到了。他冲进小巷中的一家便利店，拿了些吃的后站在店员前面。
很显然没有。
店员的视线穿过了他，看着后面货架旁正在挑选商品的客人。
随后，江鲤还是抱着今天的午饭回到了家。
“为什么她能看见我啊……”到家后，江鲤往床上一躺，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看来，以后做事还是得小心些……”江鲤心想，“不过，我刚刚怎么不找人家要个联系方式呢？好歹能找下原因。”
他用枕头蒙住头，边懊恼边在床上翻滚着。
他任由意识深处的罅隙中渗出那短短的一句话：
“好歹也有个人聊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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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纷纷扬下，低矮的民房点点分布在松软的山前平地上，屋顶上散出袅袅炊烟，将整个村庄盖在浓浓的乳白色雾下。抹抹红色隐没其中，代表着家家的喜庆。
江鲤还是决定回到这里。
他此刻正站在村子入口前的高地上，老家的村子位于一个小盆地中央，从这刚好能看到村子的全貌。他远远地向自己家的方向望了一眼——他费劲从车站搭顺风车回来，并不为了回那个家。
若是父亲他们不在，江鲤或许会去看下奶奶，可又想到没人还在主动想起他，这个念头便也消散了。
这次回来，江鲤打算登上村后那座小山的山顶。
小时候，曾与哥哥在山间的一座凉亭玩耍。
“小鲤，你想想看，若是在大雪封山时去到山顶，看着面前白茫茫的一切，衬着朝阳或者夕阳，那该有多好看。”江锦如此说道。
往后的时间中，兄弟俩为了各自而向前。所谓童年的涓涓细流，就这么汇入了绕村的那条小溪，在名为故乡的土地上永远地流淌着。
但江鲤却在画中看到了故乡与童年的描绘——这正是他决定回来的原因。前几日少女一张未完的稿纸上，有着一对男女坐在云雾之上的山巅。未完成的填色给了画面大的留白，让江想到了哥哥曾说过的雪中的山顶。
“现在是中午，拿好东西立刻出发的话，应该可以在落日前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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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西沉，残阳绽出泛泛暖光于寒天之际。从山顶向远处眺望，描绘世界的白依然均匀地涂抹在起伏的大地上，但它们正开始向周围诉说落日的余晖。温暖的色调在淡淡地被晕开，仿佛夕阳缓缓溶解在视野尽头。底下屋与屋之间的路灯零星亮起。屋上仍旧飘着一层雾，与落下的雪融为一体。
在寒冷时节的这个傍晚，自然与人都在展示团聚的暖意。
江鲤在中帐篷前也生了一小堆火。
这是江鲤第一次感叹世界之美，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会回想起这一天。
散尽春风得意，归来冬雪心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