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不想让它的朋友游出水面,游出这个梦。于是,它撞向泡泡。”——《语鱼梦》
病房内柔和的日光灯如往日般均匀地照着房内的每一个角落,四周洁白的墙壁与窗外浓郁的夜色让气氛显得格外安宁。林语汐呆呆地数着仪器传出的嘀嘀声,一下又一下,微弱而又连绵不绝。
林语汐觉得,这跟她如今的生命一样,不过区别是,属于她的这场蒙蒙细雨,在不远的将来,就要停止了。
窗外似乎也在下雨。
她尝试闭上眼。任由自己坠向黑暗。曾经的迷茫和无助再度向她袭来。但她只是默默承受着,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知道,心中的那缕光尚未熄灭,依然在支撑着她……
清脆的咔嗒声响起,门开了。
林语汐转头看向门口,一张令她想起某人的脸出现在几步外。
“不是他……又很像……”林语汐心想,仔细地端详着这位陌生的来客。
男子穿着藏青色的风衣,领子拉得很高,衣服也扣得很严实。他将淌着水的伞倚在门后,垂至膝盖的衣角映着光来看有些湿了。侧脸的曲线很精致,不难看出此人的帅气。他偏过头,对林语的微微一笑,继续向她走来。
这时,她才正视到他的眼睛——那与江鲤几乎无异,只是其中多了许多锐利与机敏。
“您是?”林语汐问。
“哦,你好,我叫江锦。是……江鲤的哥哥。”男子答道,此刻他已经站到了窗边看着林语汐。
“哥哥……”
“你也能看到江鲤,是吗?”
“嗯。”
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时,林语汐感到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诶,怎么哭了呢……”江锦的风度忽然下降一截,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没事。”林语汐又笑了,“只是还从来没有从别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有些……感动吧。所以,你是来找江鲤的吗?我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他了。”
“不,不是。说实话,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江锦轻轻摇了摇头,“我这次来,是在听到你病危的消息后,想帮他完成一个愿望。”
“听到我的消息?可我记得之前不认识你啊。”
“这个嘛……其实,我就是你们下学期的新班主任。”
“这么年轻?”
“嗯……小时候比较聪明,学得比较快。”江锦尴尬地挠了挠头,“其实去当班主任也就是想看看你们俩在学校是怎么个样子,顺便开导下他,因为人总不能一直脱离社会吧。”
“原来如此……那他的愿望是?”
“其实,我一直能看见江鲤,但当第一次早上看到他那舒服的样子时,我也就装作看不见他了。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对他有所亏欠,所以在生活这件事上,我就放任他自己发展了……咳咳,跑题了。总之,上一次见到他时,我在他日记本上看到:‘下次一定要在第一个雪天带语汐去老家的山顶看看。’本来想着这次就协助一下这小子,结果他却不见了。”
“哦……我明白了。 ”
“所以,这件事还得看你的意愿。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去找个借口带你出去……我记得你一直不愿意做最后的手术吧?”
“嗯……我怕手术一旦失败,我就再也等不到江鲤了,他恐怕也会失望吧……不过跟你一起满足江鲤的愿望这件事,我同意了。”
“那好,医生说你的身体还可以出门,我去跟你父母沟通一下。”
话毕,江锦走出了病房。
一阵困意袭来,林语汐闭上了双眼。
“许久没有如此安逸的感觉了,真是久违……”她想着,进入了梦乡。这几天的焦躁和不安正渐渐褪去,独留面对未来的勇气与自信。
——————
“还是应该去找她说清楚吗……”江鲤漫无目的地走在村子里,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身上。他感到刺骨的冷,但想要借此来让自己清醒。
那天之后,他逃离了,他怕若是再次见到林语汐,又会离不开她。他同时也相信,林语汐不会让自己离开她。
江鲤已经回到老家几天了,这是世界上令他安心的第二个地方。初到时,他怀着忐忑的心情与奶奶打了声招呼。好在,奶奶在那时想起了他。
“不管了,起码要对她说完还没说完的话。”江鲤下定决心,快步朝温暖的家中走去。
此刻,空中飘落的雨正慢慢变成雪……
江鲤也明白,他除了逃避,亦有恐惧。
“我是多么不想看着她离开这个世界啊……”
——————
从老家到市里去大概要一天的路程,江鲤决定明早就出发。
在手术单上签完字,林语汐长舒一口气。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还是愿意试一下。”次日,林语汐如是说,“不过我想和老师,再去我想去的最后一个地方。”
他们在当日上午出发,计划在老家的房子睡一晚后,翌日清晨去看日出。
“这是什么呀?”车上,林语汐看到后座收着一沓沓复印纸。
那个是我向学校提交的可行性实验报告。“江锦答道,“内容方面……是关于如何让江鲤这种人正常化”
“啊?那目前看来有可能吗?”
“可能性……跟你手术成功的概率差不多吧。”
“哦……”林语汐没再说话,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开始思考这个男孩想要带给她什么。
——————
“大叔,现在可以进去了吧?”江鲤问。
昨天由于堵车到太晚而错过了探视时间。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江鲤就跑到了医院大门口。
“唉,行吧行吧。”保安将大门打开,江鲤冲了进去。
他只记得之前小组群里看到的林语汐住院时的病房号,希望现在没有换。
江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但当他看到门牌旁写着林语汐的名字时,发觉自己正在大喘气。
缓缓推开门。
然而,床上空无一人。
——————
从山脚到山顶的距离对林语汐来讲尽管有些吃力,不过她也只在山间的一座亭子里休息了一会。在那里,她听江锦讲了一些他们兄弟俩小时候的故事。
“想当初,还真是美好啊。”江锦感慨着。
登上山顶之后,太阳还没有冲破云层,四周依旧是灰蒙蒙的。
江锦蹲下来,在面前生了一堆火。
“冷吗?”江锦问。
“不冷的。”林语汐摇摇头,心中隐隐已经明白了江鲤想让她看到什么了——这是那幅画,是她的世界。
——————
江鲤走进病房,他看到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单子,别的东西似乎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手术通知单……”江鲤嘀咕着,好像在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时,一缕金光洒在他手中的纸上——太阳升起了。
——————
旭日东升,朝阳以金芒刺穿云雾,汹涌的金色浪潮迅速席卷天地之间。那一轮灿烂的圆盘只微微露出其弧形的边缘,便成为了目光中的主体,希望的旋律在声声奏起。林语汐此时看不见山下,但她猜那个地方依然安静着。
可她的心中并不安静——
——————
他的心中响起一个声音——
——————
“小鱼?”
“语汐?”
“是我……”
他们都听到了对方的心声。他们都没有怀疑。他们都选择相信。
“你在哪?”林语汐问。
“我在你的病房里。”江鲤答。
“我在我的画中。”
“原来你去了那里……真好……
“嗯。”
“你决定要动手术了?”
“对,今天回去后就开始……”
“抱歉……”
“说这话的应该是我才对吧?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
“可我在你最难受的几天却没能在你身边。”
“没事的,起码现在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林语汐慢慢坐下,视野尽头露出云层一半的太阳模糊了,她接着在心中说:
“你要好好活下去,就算没人能看见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更何况,你哥哥其实也还记得你。”
“我哥哥吗……”江鲤把视线投向窗外,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猜到了呢。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不许再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那么轻,只要有它,一切就都有可能。”
“可是,我们不正因为曾放弃了生命,才得以相见的吗?”
“不是这样的。我们之所以相遇,是因为我们都没有放弃希望啊。”
“这样吗……”
“还有,今晚你不许再过来了。我不想让你看着我离去。”
“好,我答应你。”
江鲤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指引,他想他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什么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彼此的心中已然安静。
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
他们小声地念了出来,并笃定对方也一样。
“我爱你,一直很爱你。”
——————
夜空一片漆黑,连星星也没有。
江鲤再次站到了熟悉的楼顶上——他想尽自己最后能做到的努力。
“曾经我许愿消失后离开这个世界,而您只让我消失了。”
江鲤闭目祈祷,十指相扣,嘴中默念。
“这一次,我希望您能用您留给我的生命,换她的未来。”
他静静地站着,用心诉说着对深爱之人最后的思念。
“我们都没有放弃希望,可我曾真正放弃了生命,而你却没有。”
“所以,把你所拥有的希望交由我来珍视,把我所拥有的一切交予你来保管。”
“这是,我与你最后交换的诺言。”
天空中滑过两颗明亮的流星。
“这样,才是正确的决定吧……”
寒风拂过,天地依旧。楼顶上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或者说,楼顶上似乎从未出现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