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记重拳砸在安科尔左侧肋骨上时,那沉闷的撞击声,仿佛一柄裹着破布的钝斧狠狠劈进一截朽木。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次都带着骨骼濒临破碎的呻吟。
安科尔像一只破败的麻袋,被这无情的暴力在狭窄的砖墙之间反复撞来撞去,每一次撞击都带起一片污浊的泥水,溅湿他褴褛的裤腿和那张早已糊满血污与污泥的脸。
他蜷缩着,双臂徒劳地护住头脸,每一次沉重的踢打落下,都让他的身体在冰冷湿滑的石板上抽搐一下。
肺里火烧火燎,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像吸进了一团滚烫的沙砾,伴随着骨头摩擦的剧痛。
喉咙深处翻滚着铁锈的腥甜,每一次呛咳,都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身下的泥泞里。
“砰!”一只穿着硬皮靴的脚狠狠踹在他的腰侧。
安科尔发出一声被掐断般的闷哼,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地面,溅起更大的泥点。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碎裂、变成模糊的色块和扭曲的影子。
那些围着他的黑衣人,面目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只有他们动作带起的风声和沉重的喘息,像一群在腐肉上盘旋的秃鹫。
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冰冷的雨丝混合着汗水和血水,顺着他的额头、眉骨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涩痛和更深的模糊。
他透过糊住视线的血水和雨水,只能看到那些不断逼近又拉远的黑色裤腿,以及他们靴子上沾满的、属于这座“锈钉城”下城区的特有污垢——油腻的泥浆、可疑的暗红污迹、还有腐烂垃圾的碎屑。
殴打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那令人窒息的、只有粗重喘息和拳脚到肉声响的短暂寂静,反而比之前的暴虐更令人心头发毛。
围着他的黑衣人如同接收到无声的指令,瞬间向两侧分开,动作整齐划一,显露出一种刻入骨髓的纪律性,与下城区常见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一条通道在湿漉漉的暗巷里无声地打开。
一个身影踩着巷底积水的石板,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
靴子踩踏水洼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安科尔紧绷的神经上。
来人很高,几乎要顶到两侧斑驳潮湿的砖墙。一件厚实的黑色油布外套裹着他壮硕的身躯,敞开的领口下,隐约可见某种奇异金属打造的沉重护喉,在巷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当他停在安科尔面前,蹲下身时,安科尔才看清那张脸。
一道狰狞的疤痕,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从左侧额角斜斜爬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边的嘴角上方,将那张原本或许还算端正的脸彻底撕裂。
疤痕周围的皮肤紧绷着,微微抽搐,赋予他一种非人的凶戾感。
最让安科尔心头一颤的是那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瞳孔的颜色是一种浑浊的、毫无生气的暗黄色,像两块被油污浸透的劣质琥珀。
此刻,这双眼睛正毫无感情地、如同打量一块砧板上的肉般盯着他。
“包呢?”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
安科尔的喉咙火烧火燎,他艰难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试图发出声音,却只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一只戴着粗糙皮手套的大手猛地伸过来,精准地揪住了安科尔油腻打结的头发,粗暴地将他的脸从泥水里提了起来,强迫他仰视那张布满刀疤的脸。
距离如此之近,安科尔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劣质烟草、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动物巢穴的腥臊气混合的味道。
“咳…咳咳…”安科尔的肺像破风箱一样抽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什…什么包?大爷…我…我不知道…”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不是拳头,是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掌,带着惊人的力量狠狠掴在安科尔的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脑袋猛地甩向一边,牙齿狠狠磕在口腔内壁,腥甜味瞬间弥漫开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别浪费我的时间,臭虫。”刀疤脸的声音毫无起伏,冰冷得像下城区的石头,“那个女人的包。
天鹅绒的,金线绣着荆棘鸟。里面的东西,交出来。”
他揪着安科尔头发的手又往下压了压,迫使他更深地昂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觉醒水晶。它在哪?”
觉醒水晶?安科尔被打得嗡嗡作响的脑袋里一片混乱。
水晶?那个贵妇包里?
他记得那个包,沉甸甸的,天鹅绒的料子在昏暗的暮色里也泛着柔滑的光,确实有一只金色的鸟绣在上面。
他记得自己得手时的狂喜,记得指尖触摸到那昂贵面料时滑腻的触感。
可他翻遍了,里面除了几枚亮闪闪的金币、一个镶嵌着廉价彩色玻璃的化妆镜、几块闻起来很香的香皂、一条看起来还算值钱的银链子,还有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硬方块……哪有什么水晶?
那硬邦邦的东西会是水晶?他当时只觉得那东西死沉,又不好出手,一股脑都塞给老瘸子了。
“大…大爷…”安科尔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血沫不断从破裂的嘴角溢出,“我…我真的没见过什么水晶啊!我就…就偷了个包…里面…里面没那玩意儿!我发誓!”
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珠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冰冷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但瞬间又恢复了死寂的漠然。
揪着安科尔头发的手松开了,任由他的脸再次砸进冰冷的泥水里。
刀疤脸缓缓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