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佩兰萨大陆,新月州,星歌城,一个小小的井盖在夜晚发出了奇怪的动静。
“咚咚咚,咣当,砰!”
井盖从地面垂直升空,中间的凹陷似乎象征着它的飞起并不简单。
泠夜缓缓从下水道中爬出,污水在她足尖触地的刹那沸腾蒸发,褴褛黑袍下浮动的火痕正将最后几缕封印锁链烧成金粉。
湿漉漉的红发如同撕开黑暗的焰刀,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锈蚀铁梯上灼出焦痕,攀爬时绷紧的脊背弓起优雅而危险的弧度——这具刚从无数年前封印里挣脱的身体正在适应现代的气息,月光淌进她灼烧的瞳孔时,那些蛰伏在下水道里准备扑食的食尸鬼正哀嚎着自燃成灰烬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醒在这种地方,我记得我设封印的时候这里明明是个山清水秀的宝地啊…”
老瘸子科恩的锡酒杯正在掌心开裂,劣质麦酒在沸腾前就蒸发了——那个从井口升起的女人让整条贫民街的污水倒悬成光环。
他仅剩的右眼倒映着魔女发梢滴落的液态火焰,虹膜边缘开始卷曲碳化,可瞳孔仍不受控地扩张着。
当那双鎏金瞳孔扫过蜷缩在墙角的他时,乞丐听见自己怀里的圣母银币熔成滚烫的铅水,而更恐怖的是他竟在硫磺气息里嗅到了幼年嗅过的、母亲烤苹果派的焦香。
泠夜小小的鼻子微微抽动,扭头一看看见了惊恐的科恩。
“请、请别烧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是瞎子,耳朵也是聋的!”老乞丐甩开假腿狂奔,破麻袋里蹦出三只活蹦乱跳的癞蛤蟆。泠夜那句“现在是什么年……”的尾音还悬在潮湿空气里,就看着对方以瘸子不该有的矫健身姿撞翻三个垃圾桶,消失在街角时甚至跑出了残影。
红发魔女低头看着掌心刚燃起的问路小火苗,它此刻正蔫头耷脑地缩成指甲盖大小,像团委屈的橙色毛球。
“你的问题,别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他绝对不可能是被我吓到了。”泠夜越说越心虚,赶忙把魔法全部收了起来,随着火光的消失,泠夜的整个身体貌似也在发生着变化。
发梢最后一缕火红色没入深褐,鎏金瞳孔收缩成榛子色的怯懦圆斑。泠夜把腰链塞进磨旧的粗布围裙,故意让雀斑从鼻梁向两颊晕开——此刻倚在面包房外墙呵白气的姑娘,活脱脱像个被雇主辞退的帮厨女仆。只是当载满巡夜骑士的马车疾驰而过时,她下意识绷直的脊柱仍如未入鞘的利剑,惊得脚边野猫炸毛窜上屋顶,碰翻的花盆恰巧砸在骑士头盔上。
这件事并未对马车造成什么影响,不过泠夜的超凡感官却让她听到了那位倒霉骑士的碎碎念…
“这个月刚发完钱就要交房贷,还有马贷还要留下供水费和供暖费,结果早上刚出任务就没收敛魔力被查到罚款……在骑士大厅吃个午饭还吃到了厨师的头发…巡个夜还被猫用花盆砸……死了算了死了算了……
“等等,不对!”坐在马车最前方的骑士长猛地喊到,让所有巡夜骑士神色一振,“刚刚路过的街道有很浓烈的魔法气息残留,立刻折返!”
马蹄声折返时,泠夜刚把最后一口黑麦面包塞进嘴里。为首的骑士用剑尖挑起她脚边潮湿的井盖,铁锈簌簌落在她打着补丁的裙摆上。」
“你。”银甲下透出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半个钟头前可听见下水道有爆炸声?”
泠夜缩着肩膀摇头,刻意让沾了面包屑的嘴角发抖。五步外的战马突然喷着鼻息倒退,钉着圣纹的马蹄正踩中她先前的踩过石砖——那石块此刻正诡异地泛着浅金色。
“抬头。”骑士猛地扯下她的粗布头巾,却只抓到一把普通的褐发。他湛蓝色的眼睛发出了微光,将泠夜全身扫了一遍,最后向骑士长摇了摇头。
骑士长怔了怔,然后右手握住了放在腰间的短剑剑柄,鞠了一个躬,“看来是普通人,非常抱歉我刚刚的失礼,因为最近的魔法犯罪案件过多,我们不得不谨慎处理,请你暂时离开此地,不要逗留。”
泠夜猛地点头,“好的好的辛苦你们了,那我先回家了我爸妈还在等我吃饭。”说完泠夜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好像被吓到了一般。
“现在的骑士老爷都这么有礼貌了?”泠夜边走边小声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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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知道多久,泠夜走到了一处谷仓。
“今晚只能在这里凑合一下了,明天去想办法弄点这个时代的钱花。”
当她推开谷仓木门的刹那,泠夜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看来今晚,还是要见点血才能结束啊…”
木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月光从缝隙刺入的刹那,泠夜踩碎了地面积水中自己的倒影——那水面映出的已是金瞳燃烧的本相。狼人獠牙距离男孩咽喉三寸时,悬在梁上的干草突然扭曲成火蛇绞住兽爪。
“野狗。”
她甚至没挪动半步,仅是抬手摘下鬓角稻草的瞬间,狼人膨胀的躯体便被凭空出现的金色火网切割成块。焦黑的肉块尚未落地就化为灰烬,唯独留颗完好的头颅滚到男孩脚边,龇牙的表情凝固在惊惧瞬间。
“能走吗?”她弹指烧焦了狼人试图重组的心脏,男孩的手攥住她的袍角。红发魔女拎起颤抖的小男孩上房梁时,远方教堂正好敲响追捕异端的钟声。
“你家在哪?”她看着这个眼神中充满了恐惧的小男孩,并没有得到回应。
“唉,我有这么可怕吗?我刚刚还救了你呢小屁孩,姐姐我啊,不是什么坏人。”她无奈叹了口气,这个时代怎么每个人看到魔法都这么害怕,明明以前路边随便揪个小孩出来都能放个低级火球术。
似乎是逐渐感觉到了眼前之人并不会伤害自己,小男孩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我,我家,家在星砂街,1,114号…”
刚说完,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熟悉的街道上,面前的正是自己的家门,父母一直守在门口,一看到他边哭着将他拥抱,小男孩也终于在自己最亲爱的人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就好像刚刚在床上做了一个很长很恐怖的噩梦,而那个噩梦之中最后的身影,是一个褐发金瞳的英雄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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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狼人的头颅扔到了垃圾桶里之后,泠夜终于在谷仓的干草堆上躺了下来,封印的突然解除,新的世界,新的时代,新的社会,这一切的一切她都还没太来得及消化。
“那个人……还活着吗?”
泠夜边拿干草玩着翻花绳边思考着,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在自己封印前对她说,哪怕太阳无可遏制地膨胀吞噬了一切,哪怕大海因为温室效应失控而完全蒸发直到万籁俱寂,哪怕整个星球随着星风被抛射至无垠星河,他也依旧会等着自己,也一定会等着自己。
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泠夜决定暂时先不想这些了,当务之急还是先了解现在这个世界,然后才能去更加有效率地找他。
月光从破洞的顶棚漏下来,在她伪装出的雀斑上割出细碎光痕。
“魔法成了瘟疫吗?”她捻碎掌心的面包屑,想起那孩子缩在父母怀里发抖的模样。无数年前她降下光雨为冻僵的村庄取暖时,孩童们会追着她的袍角讨要火花糖吃,如今连救人都要披上普通的褐发伪装。
远处钟塔的齿轮咬合声钻进耳膜,她突然意识到下水道里为何蛰伏着食尸鬼——当年她亲手净化成饮用水的月光湖,现在正翻涌着工厂排泄的魔晶废料。政府把防魔铁板镶在贵族马车底部,却纵容污染侵蚀贫民骨髓,难怪那些巡夜骑士连马匹都透着虚浮的魔力。
“房贷......现在居然还有马贷了。”她屈指弹飞一颗碎石子,撞击声惊醒了谷仓老鼠。白日骑士那句碎碎念突然刺进记忆——这些镇压魔法的执法者自己也不过是困在房贷马贷里的傀儡,希望未来不会有新的贷款出现了…这些东西实在太恐怖了。
月光偏移到腰间的粗布围裙上,泠夜扯开伪装露出焰纹长袍。红发垂落时,几缕火星溅在干草堆里,烧出个歪扭的哭脸图案。她想起老乞丐熔化的圣母银币。
“感觉以后得控制着温度了,免得不小心把周围都烧了…?ˊ?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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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泠夜被谷仓外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唤醒。牧羊人赶着羊群经过,头羊颈间的铜铃上系着褪色红绸,在薄雾中晕开点点暖色。她循着奶香拐进小巷,瞧见送奶姑娘正踮脚把陶罐放在门檐下,窗台蹲着的花猫突然伸爪去捞奶沫,惊得姑娘笑着用木勺敲它鼻尖。
中央广场的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卖陶器的老伯正用稻草编网兜。他粗糙的手指翻飞间,稻草竟在陶罐外结成云朵形状的护垫。"这是星歌城独一份的打包术,"老人得意地冲驻足观看的泠夜眨眼,"当年给大主教送圣餐杯都没碎过半个!"
铁匠铺的鼓风机呼哧作响,小学徒鼻尖沾着煤灰,正用铁钳夹着烧红的马蹄铁给老马换掌。那匹栗色母马竟通人性地抬起蹄子,还趁学徒转身时偷舔他后颈的汗珠,惹得围观人群哄笑。老师傅从里间端出蜂蜜水,杯沿凝着的水珠在晨光里像串碎钻。
市集西头飘来悠扬的竖笛声。卖香料的驼背商人随着旋律摇晃藤箱,肉桂与肉豆蔻的芬芳在空中织成金线。穿补丁裙的小女孩用野花编成指环,悄悄放在商人褪色的地毯边缘——这是贫民区孩子间心照不宣的规矩,以花易香,给卧病母亲讨一撮安神草。
教堂围墙下,三个修士正在调试新铸的铜钟。最年轻的修士不慎撞响钟槌,惊飞了梧桐树上的白鸽。扑棱棱的羽翼间,泠夜看见钟内壁刻着春日播种的浮雕——这本该刻圣经故事的铜钟,此刻映着修士们手忙脚乱接鸽子的滑稽身影。
贵族区的石桥上,刺绣娘们坐在柳树下穿针引线。她们膝上的绸缎在风中轻颤,金线游走成紫藤花架的模样。有个梳双辫的姑娘绣歪了藤蔓,索性改成只偷吃花蜜的雀儿,同伴们笑闹着往她发间插蒲公英。
正午时分,泠夜在磨坊边的老榆树下歇脚。磨坊主的女儿正给拉磨的驴子戴野花项圈,驴耳朵上别着朵小雏菊,每走一圈就得意地晃晃脑袋。晒麦场上有孩童用木棍画方格跳房子,缺了角的粉笔头在石板缝里开出星星似的白花。
当夕阳为钟楼镀上金边时,泠夜在码头看见归航的渔船。渔妇们赤脚跑过潮湿的木板,贝壳项链在颈间叮咚作响。有个红脸膛的水手正用渔网线教小男孩打水手结,网眼漏下的余晖在他们掌心织成晃动的光茧。
暮色渐浓的面包房前,学徒捧着新烤的葡萄面包请路人试吃。泠夜分到的那块意外藏着颗蜜渍樱桃,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晚风正好吹散教堂飘来的最后一声晚祷钟。
“这个时代看着还不错嘛,至少表面上看着比我那会儿和平快乐多了”,泠夜又想到了昨晚自己在下水道里遇到的成群的食尸鬼和谷仓里的狼人,耸了耸肩。
魔女知道,自己的路并不在这里,仅仅两个瞬间,她便出现在了高空,向着感知中魔力浓度大的地方飞去,要想知道有关这个世界的信息,或许能在这个地方有所收获。
红色的流星划过天空,似乎寓意着真正的故事,即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