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
秋末的冷风如无形的鬼手，拂过白岩山嶙峋的岩脊，卷起枯叶与碎石，在山谷间发出呜咽般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腐殖质的气息，冰冷而肃杀。
周梧司立于山巅一座孤零零的瞭望亭中，衣摆被山风吹得“唰唰”作响。
他神色平静，深邃的眼眸穿透稀薄的夜雾，俯瞰着山下那片即将被毁灭与混沌吞噬的土地——石门县。
大地，正在发出沉闷的哀鸣。
起初只是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震颤，像是地底深处有巨兽在翻身。
很快，这震颤变得愈发清晰、愈发狂暴。林间的飞鸟惊起，如一泼被惊扰的墨点，仓皇地向着与震源相反的方向逃窜。
“轰——隆隆——”
终于，那撼天动地的咆哮声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
浩浩荡荡的熊怪洪流，自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阴影中滚滚而下。它们巨大的身躯撞断沿途一切的枝杈树干，将坚韧的藤蔓撕成碎片，把厚实的草甸碾为泥泞。每一头熊怪的眼瞳都燃烧着猩红的狂暴光芒，嘶吼与咆哮汇成一道毁灭的交响曲，直奔石门县而来。
县城外围，早已严阵以待的民夫和修士们布下的防线显得如此脆弱。那些装着沙土的麻袋、深埋入地的巨木桩，在几近癫狂的熊怪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物，被摧枯拉朽般轻易捣毁。惨叫声、木石碎裂声与熊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鲜血涂抹、末日般的惨烈绘卷。
在前世的记忆里，周梧司只听过此次妖兽异动的风声，知其惨烈，却未曾亲眼目睹。
如今身临其境，那股扑面而来的、混杂着血腥与暴虐的妖气，果然震撼非凡！
与他同样站在这座瞭望亭中的，还有林绡和姜栀夏。
“师、师兄……”
林绡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周梧司的衣角。那张稚气未消的小脸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苍白如纸，
“这些怪物……好多……比、比咱们之前狩猎的那只大虎，还要可怕好几倍啊！”
她不敢再往下看，那副景象几乎要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勇气彻底碾碎。
姜栀夏则手按剑柄，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强作镇定，但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剑鞘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周兄弟，这阵仗……远超预想。熊怪数量怕是不下五百之数，且个个妖气冲天，绝非寻常野兽可比。”
周梧司没有应答。
他的心境沉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山下奔腾的兽群，又缓缓移向远处其他几个山头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是石门县其他几大家族派出的修士，他们各自占据着有利地形，观察着局势。每个人都像蓄势待发的猎人，等待着最佳的入场时机。
周梧司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寻常的铜板，一言不发地开始在指尖抛接。
“啪，啪。”
铜板在空中划出冰冷的弧线，升起又落下，清脆地拍打在他的手掌正反面。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中，这细微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反而构建出一种诡异的宁静，将周遭的恐慌与混乱隔绝在外。
林绡看着他这副模样，内心的恐惧竟也奇迹般地平复了少许。
只要有师兄在，天塌下来，她也能找到一根柱子撑着。
周梧司的视线再次投向远方。
这回他看得分明，孙家占据了东侧最高的山头，为首的正是严家三兄弟。
他们披着华丽的妖兽皮毛制成的披风，兵器在月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脸上挂着贪婪与兴奋的狞笑。
而在其他几个地势稍次的山头上，那些中小家族雇佣或豢养的修士们，则显得焦躁不安。
有人在低声争论着什么，有人则紧张地擦拭着兵器，眼神在熊怪和严家三兄弟之间游移不定，显然是在盘算着如何才能在虎口夺食，分一杯羹。
他们的脸上，要么是冷酷的算计，要么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一张张面孔，在周梧司眼中，都不过是欲望的傀儡。
没有。
没有一个人，拥有真正的慧眼。
没有一个人，抓住了这场异动背后，那最关键、最致命的节点。
周梧司的思绪，飘回到了那个早已消逝的、属于他上上辈子的世界。
那个世界的生灵，若产生了社会性，则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分支。
一种，是伪社会性。
人类、狮子、鬣狗、狼……皆属此类。它们的社会性，是后置于个体存在的。
换言之，社会、集群、家族……这些概念，都是为了让个体能更好地生存下去而创造出的“工具”，其本质是抱团取暖。
这类群体的核心，在于一个能力超群的领袖。家主、狮王、皇帝……领袖是独立的、强大的个体，凭借威望与力量统治族群。
领袖可以有私欲，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破坏社会的稳定。
一旦领袖崩殂，整个族群便会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需要相当长的时间，通过残酷的竞争或复杂的推举，才能诞生新的领袖。
在此之前，族群的战斗力将大打折扣。
而另一种，则是真社会性。
蚂蚁、蜜蜂，便是其中的代表。它们的“社会”是前置的，个体是为社会系统服务的“器官”，无法脱离社会而独立存在。
人们常说的蚁后、蜂王，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领袖”。
它们不是统治者，而是高度特化的“繁衍器官”，其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生产后代，完全忠于整个族群的延续。
当它们的产出能力下降时，就会被族群毫不留情地抛弃，并迅速“急造”出一个新的替代品。
蜂群失去蜂王，是不会混乱的。它们只会立刻开始急造王台，制造新的蜂王。因为“蜂王”这个岗位，只不过是可以被快速替代的活体繁衍器。
眼下，这群山脚下奔腾咆哮的熊怪，它们虽已化妖，可内在的生物本能却未曾改变。
它们是哺乳动物，其社会结构，必然遵循着伪社会性的规律。
那意味着它们有社会性，也意味着……它们必然有一个领袖。
一头统御着数百同族的、独一无二的熊王。
周梧司屏息凝神，将真气缓缓运至双目，视野瞬间拉近、变得无比清晰。他如同一位俯瞰棋局的棋手，冷酷地审视着每一个棋子的动向。
其余的修士，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被眼前利益蒙蔽了双眼的蠢材。
他们只看到了数百头行走的“战利品”，盘算着能剥下多少张熊皮，能砍下多少根熊骨，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看似混乱的兽潮，其实是一支有着明确指挥的军队。
与这样一支军队正面对抗，去一只一只地狩猎干净，是何其愚蠢！
要知道，即便是普通的熊，一巴掌也能拍碎人的头骨。
而这些妖化的熊怪，力量、速度、防御力都远胜从前。它们的利爪能撕开修士的护体真气，咆哮能震慑心神。与它们正面厮杀，无异于用血肉之躯去填无底的深渊。
击溃它们的最佳策略，从来都只有一个——擒贼先擒王。
只要找出那头隐藏在兽群中的熊王，将其一击毙命，这支看似不可战胜的妖兽大军便会瞬间土崩瓦解。失去领袖的熊怪会陷入混乱与迷茫，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攻势，最终只会被修士们分而击之，逐个剿灭。
此刻，其他修士的无知，对周梧司而言，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坏，坏在这些蠢货的蛮干，必然会导致巨大的伤亡，也将极大地消耗所有人的战力，让后续的行动变得更加艰难。
而好……好就好在，不会有人来与他争功。
若人人都像他这般洞悉本质，那么此刻所有人的目标都会锁定在那唯一的熊王身上。一场争夺“首功”的内斗将不可避免。届时，人心的险恶，恐怕比妖兽的利爪更加致命。
而现在，只有周梧司一人，掌握着通往胜利的钥匙。
他可以从容布局，坐山观虎斗，甚至可以“歪打正着”地带着自己的小队，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予熊王致命一击。
想到这里，周梧司收回了目光，手中的铜板“啪”的一声被他稳稳接住，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彻底沉淀下来。
“已到县城边界了。”
姜栀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的语气愈发紧张，握剑的手指略微的有些发颤，剑柄也被握得蒙上了一层汗水，
“周兄弟，我们该如何行动？”
周梧司缓缓转过头，看着满脸紧张的姜栀夏和瑟瑟发抖的林绡，嘴角浮现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栀夏兄，你信我吗？”
姜栀夏一愣，随即重重点头：“自然是信你！若非信你，我又岂会站在这里！”
“好。”周梧司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贪婪而焦躁的修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姜栀夏和林绡的耳中：
“那我们便……按兵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