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山上的风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短短数日,积雪便已消融,暖阳再次普照大地,将庭院中的青石板晒得温热。
姜家的内乱,在姜栀夏雷厉风行的手段下,也迅速地被平息。
罗善及其在庄内有牵连者被悉数清退,那些与孙家暗地里有往来的远房亲戚也被剥夺了在家族中的一切权力,逐出了古建庄。
内斗不止,何谈共御外侮?
经此一番大刀阔斧的整顿,整个姜家上下焕然一新,虽然元气有所损伤,规模也远小于前,但人心却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
一盘散沙和凝心聚力,究竟哪个才是最佳的选项,人心自是明亮的。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离不开那个看似局外人的少年——周梧司。
如今,他在姜家的地位,已然超然物外。
姜朗的身体,在他的一手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虽还不能像往日那般处理繁杂的家事,但下床走动、在庭院中晒晒太阳,已不成问题。
这位曾经叱咤商海的老人,现在看周梧司的眼神,早已没了最初的审视与疑虑,只剩下纯粹的感激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他不止一次地私下对子女感叹:“此子非池中物,我姜家能与之结交,实乃三生有幸。你们兄妹,日后定要以诚相待,切不可有半分怠慢。”
姜栀夏对此深以为然。他如今已将周梧司引为生平第一知己,并深以为傲。
从家产的经营,到与孙家等对头的博弈,甚至是他自身的剑法修行,周梧司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其中关窍,给出令他茅塞顿开的建议。
反复几趟下来,姜栀夏对周梧司的信赖,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而姜迎秋,则更是将这份信任,化作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愫。
她时常会借着送药、送点心的名义,来到周梧司那间由他亲手设计、五行俱全的丹房。
她会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他专注地炼丹。看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如何将一株株凡俗的草药,化作蕴含灵气的神奇丹丸。
看他在跳动的炉火映照下,那张平静而深邃的侧脸。
“还是不要把时间花在看我炼丹上比较好。”周梧司把控着指尖的灵力,开口道,“一般人领会不到这当中的乐趣。”
姜迎秋闻言,不过笑笑:“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把房子烧了。”
至于林绡,她成了这别院丹房最忠实的守护者。
除了每日固定的修炼,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这里。
为周梧司研磨药材,为他看守炉火,为他整理那些从各地搜罗来的、真假难辨的典籍。
这一日,午后。
周梧司依旧在他的丹房内,为即将到来的地震做准备。
时日一天天近了,他必须要慎密规划才行。
有这样一个故事:某某,平常吃糠咽菜,过年了才能吃些猪肉饺子。某天他突然一夜暴富了,当即宣称自己要骄奢淫逸地挥霍钱财。
等他被人问及要如何奢侈享受,答曰:“我要天天吃猪肉饺子!”
周梧司可不能当这样的暴发户。
他前世苦惯了,苦闷了。但心性却还没有沉下去。
一下子突然掌握了那么多资源,自然是要好好运用才对。
什么田若附着了灵脉成为灵田、该种什么药材、该雇多少人去看、去种。周梧司都已经规划好了。
这会儿,他将一枚刚刚炼制成功的、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光晕的“固元培气本丹”放入玉瓶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枚丹药,是他结合了前世所学配方与这一世所获得的熊王精血,精心改良而成。不仅能助他稳固刚刚突破的玄武固腑境界,更能为他冲击下一个大境界——玉墟境,打下坚实无比的基础。
他现在,已经彻底完成了凝真境的四相淬体,实力已非吴下阿蒙。
即便放眼整个栖云宗,能稳压他一头的,恐怕也只剩下那几位常年闭关、实战能力终究成谜的长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窗远眺。
远处,那些他斥巨资买下的田地,在冬日的暖阳下,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足以改变整个茂石州格局的大地脉动。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主子。”林绡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叠整理好的地契文书,“这是……新买下的二十亩坡地文书,姜少爷让我交给您。”
“嗯,放那吧。”周梧司头也未回。
“还有……”林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前些日子,栖云宗那边,托信鸽送来了新的消息。”
“是不是说决赛要开始了,请我回去旁观呢?”
林绡看了看没拆封的信,摇了摇头,交给周梧司亲自查阅。
他用手指运作灵力,烧掉信封,信纸却完好无损。
「梧司吾弟如晤:
自君离宗,倏忽数月,不知近况安好?师姐甚是挂念。
近来宗门内外,灵气充裕,弟子们勤加苦练,皆有进益。尤其是我辈,眼下正逢宗门大比决赛在即,各修精英齐聚,切磋论道,实乃一场盛事。
师姐不才,亦忝列其中,日夜不敢懈怠,只盼能在比试中略有斩获,不负师门教诲。届时,还望梧司吾弟能拨冗回宗,观此盛况。师姐知你素来眼光独到,若能得你一言半语指点,定能茅塞顿开,胜过我苦思冥想数日。
宗门旧景犹在,山间灵禽依旧啁啾,唯不见故人身影,总觉少了些许意趣。盼君归来,共赏风华。
遥祝
修行精进,万事顺遂。
柳迎莺亲笔」
呵。周梧司笑了笑。
果然和他想的差不多。
“主子。”林绡偏着脑袋,问道,“信上写着的是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让我去赏面子,看内门大比的决赛罢了。”周梧司将信纸扔进丹炉下的釜底,看着它化为灰翅的焚蝶。
“内门大比不是打完了吗?”林绡不解地问道。
“那是外门的比赛打完了。咱们就只打一轮。内门那些人比起外门,下身更重。打完一轮说不定有损伤,需要休整恢复,因此赛期拉到这个时间段。”
“那……咱,回去吗?”林绡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是得回去一趟,我丹炉和那葫芦还留在宗门里呢。”周梧司说,“眼下虽说一个六品丹炉买起来也不费事,只是我的钱已经全投入到地产里去了。”
某位经济巨头说,流动资金只需要够周转即可。留在手里多一分,那都是对投资的耽误和浪费。
至于风险?如果踩到雷爆炸了,就算有流动资金,结果也是一样的。
流动资金拿去补缺口,导致其他产业萎缩、不再盈利,被迫割让出售。最终结局还是和不持有流动资金一样。
反正踩雷就是产业溃缩,那不如把蛋糕做大,溃缩之后能尽早东山再起呢。
“好欸!”林绡拍了拍手,她对栖云宗的黑暗倒是没有多少认知,只把它当成了第二个不那么开心的家。“那、那我去收拾收拾。”
周梧司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拨动火钳,把那份信纸烧得更干净些。
“就在这时,院外再次传来了姜栀夏那爽朗的笑声。
“周兄弟!快出来!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周梧司走出丹房,只见姜栀夏满面春风,手中拿着一张烫金的请柬。
“看!”
他将请柬递给周梧司,
“云泽郡郡守听闻了我们在此的事迹,特意派人送来请柬,邀你我三日后,前往郡府赴宴!同行的,还有茂石州、甚至邻近几个州郡的青年才俊!这可是扬名立万的绝好机会!”
周梧司接过请柬,随手翻了翻,上面尽是些阿谀奉承的官样文章。
他对此并无兴趣。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落款处,那方鲜红的官印旁,一个用小楷写就的、淡雅的名字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是你啊……你在这里啊。
夏婉。
云泽郡郡守,夏宏之女。
周梧司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
血色的残阳,将天际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也将他的眸子晕为一片猩红。
“好啊,愚弟愿往。”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又充满了期待的笑容。
前世的旧账,也该……一笔一笔地,开始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