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白岩山的山巅,残破的雪片夹杂着雨水飘落,很快便将整个世界的素白洗刷殆尽,唤来了一点暖意。
丹仙阁的别院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与外界的阴冷湿雨肃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数十名新招募来的、身强力壮的民夫,正冒着风和雨夹雪,在鲁力那洪钟般的号令声中,干劲十足地挖掘着地基。
他们的呼吸化作白色的雾气,与铁锹掘开冻土时升腾起的尘埃混杂在一起。
角落里,齐不白正蹲在一排新砌的药圃前,他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痴迷的光芒。
他用一根枯槁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混杂着灵田五色土的雪水,凑到鼻尖轻嗅,随即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上露出了既满足又困惑的复杂表情。
另一侧,丹仙阁护卫队的临时营地中,陈堪正赤着上身,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自己那身刀疤纵横的古铜色肌肤上。
他没有运功抵御严寒,只是用最纯粹的肉体力量,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一柄重达百斤的玄铁大刀。
就算是玄修锻体之人,也会轻易被此刀一击铡断。
刀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他身后的三十六名亲兵,亦是如此。他们沉默着,以一种近乎于自虐的方式,磨砺着自己的武技与意志。
这片曾经荒芜的山坡,在周梧司年后归来开工后的短短数日之内,便已然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周梧司没有去打扰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丹仙阁二楼的回廊上,俯瞰着这一切。
他那只仅存的右瞳,平静得无风无浪,将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尽数倒映其中。
他在等人。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魁梧的身影便带着一阵风雪,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周先生!”
鲁力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洪亮,足以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画满了复杂图纹的羊皮纸,脸上却带着几分罕见的、焦躁的神色。
“地基的图纸,我已经画好了。按照你的要求,引地脉,合五行,布下了九九八十一道基础的防御符文。只要材料跟得上,三个月内,我保准给你起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他说着,将图纸“哗啦”一声铺在周梧司面前的石桌上,用几块镇纸压住,指着图纸的核心区域,眉头紧锁。
“但是,有个问题。一个……很大的问题。”
周梧司没有去看图纸,他的目光,落在了鲁力那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布满老茧的大手上。
“说。”
“地浆!”
鲁力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漾了出来,
“我们需要一种足够强大的地浆,来浇筑这座堡垒的核心地基!”
材料学方面的知识,周梧司懂得不多,于是开口问道:“平常用的浆材不行么?”
“寻常的石灰、糯米汁,根本承受不住地脉灵气的冲刷,不出三年,整个地基都会被灵气腐蚀得千疮百孔!到时候,别说防御外敌,随便来阵大风都能把它吹倒!”
他指着图纸上那密密麻麻的符文,语气中充满了对完美的苛求与对现状的无奈:
“我设计的这些符文,需要一个能够承载、传导灵力的基座。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也问了几个相熟的老家伙,最好的,也不过是掺杂了百年石钟乳的‘玉髓胶’。但那东西,最多只能撑个五十年。五十年后,这楼,还是得塌!”
“我鲁力,师承上古匠神一脉!绝不苟且!我要造,就要造一座能传世千年的奇迹!不是这种短命的豆腐渣滓!”
鲁力的眼中,燃烧着匠人独有的、对极致工艺的狂热火焰。
周梧司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鲁力就是一个偏执狂,和他周梧司一样。只不过偏执的对象有所不同。
他缓缓伸出右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简,轻轻地放在了图纸之上。
“鲁大师要的,可是此物?”
鲁力疑惑地拿起玉简,将一丝神念探入其中。
下一秒,他那张总是写满了自信与狂傲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为之一滞。那双大大的牛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乐。
玉简之中,记载的并非什么高深的机关术,而是一张丹方。
一张……他闻所未闻,却又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丹方。
【龙血地浆】
【主材:千年地龙之血三斗,玄铁之精百斤,万年石髓一两。】
【辅材:赤阳沙,坤元石粉,青木藤汁液……共计三十六味。】
【炼制之法:以地火为引,真火密密煅烧玄铁之精七七四十九日,化为铁水……融万年石髓,以青木藤汁液调和……最后,以修士精血为引,滴入地龙之血,引动地脉龙气,九转归一,方可成浆。】
【此浆一成,色如赤金,坚逾玄铁,韧胜龙筋。更能自行吸纳天地灵气,滋养地脉,与建筑融为一体,万载不朽。】
“这……这……这怎么可能!?”
鲁力的声音在颤抖,他看着周梧司,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神话中走出的怪物,
“地龙……那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吗?还有这真火……这……这些方子,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按说你这年纪,不该知道那么多才对!”
这方子里所说的地龙,其实只不过是蚯蚓。
但千年地龙……则是已经启了灵智的妖兽,不再只是软体无骨的蠕虫,而是已有龙相的一灾。说是龙也不为过。
“鲁大师。”
周梧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站起身,走到了回廊的边缘,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被风雪覆盖的、沉寂的灵田。
“你只需要知道,这方子,是真的。而炼制这‘龙血地浆’所需的材料,除了那最关键的‘地龙之血’,其余的,我都能在一年之内,为你备齐。”
“地龙之血……”鲁力的眼中闪过一阵思考,随即又黯淡了下去,“谈何容易。传说地龙藏于九幽之下,非有缘者不得见。就算见到了,以我等的修为,又如何能取其龙血?”
“事在人为。”
周梧司缓缓转过身,他那只仅存的右瞳,在清冷的日光下,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光芒。
“鲁大师,你只需将这座堡垒的地基打好,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一年之后,我会亲自去……为你取来龙血。”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的强大自信。
鲁力看着他,看着这个断臂独眼的少年,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对方凭什么有如此自信,但他知道,自己只需要相信。
魄力是不会撒谎的。
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总能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好!”鲁力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将那枚玉简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对着周梧司,第一次,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鲁大师,礼重了。”周梧司上前,将他扶起,“我们是盟友,亦是知己。我期待着,一年之后,能与你一同,亲手筑起这座万古不朽的丹仙阁。”
鲁力走后,姜栀夏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走到周梧司身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侧脸,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兄弟……你……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真要去……屠龙?熊妖你降得,龙你也降得?”
“屠龙?”周梧司笑了,笑得有些神秘,“栀夏兄,龙,可不只是用来屠的。有时候,它也可以……为我所用。”
周梧司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广袤的灵田。
在那里,万物蛰伏,生机暗藏。
地龙之血,他势在必得。
但他的目的,可不仅仅是为了区区一份“龙血地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