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过后。
咖啡厅安静得有点过分。
西银市这边的午休时间已经过半，街上的人来来去去，偶尔有人推门进来点一杯带走的咖啡，又很快离开。店内大多数时间，只剩下咖啡机低低的运转声，还有窗外模糊的车流声。
陈诚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直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今天真的好闲。”
“这是常态。”伯仪在吧台后慢慢整理咖啡豆，“你前几天只是运气好。”
“我还以为这里每天都很忙。”
“那你撑不到现在。”
“……行吧。”
陈诚走回吧台，把抹布丢进水槽，顺手趴在桌面上。
“那现在干嘛？”
“等。”
“就干等？”
“或者你可以去把库存再检查一遍。”
“我选择等。”
伯仪没再理他，只是低头继续手上的事情。
店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外斜着照进来，落在木质吧台上，连空气里的灰尘都显得慢悠悠的。
这种时间，甚至让人有点犯困。
就在陈诚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去找点事做的时候——
“吱呀。”
小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略带干燥气息的空气顺着门缝涌进来。
“我回来啦。”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松下来的轻快。
甘娜从门后走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店里的女仆装，而是一身更方便行动的简单打扮。肩上挂着一个布袋，看起来不轻，她进门时还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
像是走了不短的一段路。
“欢迎回……你这是去哪了？”
陈诚坐直了。
“转了一圈。”甘娜随口说，“顺便带点东西回来。”
她把布袋放到桌上，动作比平时慢一点。不是那种累到走不动的感觉，更像是——长时间在外面之后，回到熟悉地方的放松。
伯仪从吧台后走出来，把一瓶冰镇气泡水递给她。
“辛苦了。”
“还行。”甘娜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比想象中远一点。”
“嗯。”
伯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的对话自然得像是早就约好的一样。
陈诚在旁边看着，总觉得有点插不上话。
“所以你到底去哪了？”他还是问了一句。
“就是周边转转。”甘娜说，“你以后也会去的。”
“……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
甘娜没有再理他，而是把布袋打开。
里面是几个玻璃罐。
大小不一，每一个都装着颜色不同的半透明物体。
蓝色、浅绿、还有一个偏淡的紫色。
它们在罐子里轻轻晃动着，表面光滑，像果冻一样。
陈诚盯了两秒。
“这是什么？”
“史莱姆。”
“……你说真的？”
“当然。”
“这是食材？”
“对。”
“我脑子里那个史莱姆，是能被打爆然后掉金币的那种。”
“那你脑子里那个不适合吃。”
“那我就放心了。”
陈诚又凑近看了看。
这些东西虽然在轻微晃动，但没有那种“生物”的感觉，更像是某种非常稳定的凝胶。
颜色也很干净，没有杂质。
“看起来……还挺高级的。”
——
伯仪已经拿起其中一个罐子。
他看了一眼。
“蓝史莱姆。”
“对。”甘娜点头，“这批状态不错。”
伯仪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轻轻晃了晃罐子。
里面的史莱姆缓慢地改变形状，又恢复。
他看了几秒。
“挺稳定的。”
“我挑过的。”
“辛苦了。”
两人对话很短。
但陈诚总觉得，这段交流里有一些他没听懂的东西。
不过他也没多问。
反正问了大概率也只会被敷衍。
“所以……要怎么吃？”
他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做成甜点。”伯仪说。
“现在？”
“现在。”
“我可以旁观吗？”
“可以。”
——
罐子被打开。
一股很淡的清凉气味散出来。
不是甜味，更像某种很干净的气息。
伯仪用小勺取出一块蓝色史莱姆，放进碗里。
那东西离开罐子后，形状稍微塌了一点，但整体依旧保持着完整的轮廓。
“先处理结构。”
他用勺子轻轻压了压。
史莱姆在压力下变形，又慢慢回弹。
“……手感有点好。”陈诚忍不住说。
“你可以等会自己试。”
“听起来有点奇怪。”
“你刚才还想吃。”
“那是两回事。”
——
接下来是调味。
红茶、少量糖、奶油。
步骤不复杂，但每一步都很干净利落。
陈诚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
把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用很普通的方式处理掉。
没有仪式，也没有特别的说明。
只是很自然地，把它变成一道可以端上桌的甜点。
几分钟后，两份成品被放到桌上。
透明偏红的果冻状物体，上面铺着一层轻薄的奶油。
看起来甚至有点……精致。
“来。”
伯仪把其中一份推到陈诚面前。
“试试。”
陈诚拿起勺子，犹豫了一下。
“我现在有点心理建设。”
“可以理解。”
“谢谢。”
他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咬下去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嗯？”
口感完全不一样。
不是他以为的软糯，也不是单纯的Q弹。
更像是一种带弹性的凝胶，咀嚼的时候有韧性，但很快就会变得顺滑。
味道是红茶的香气为主，带一点微凉的感觉。
“……好吃。”
他说。
“但是很奇怪。”
“那就对了。”甘娜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习惯。”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危险。”
“你会慢慢习惯的。”
——
两人很快把甜点吃完。
陈诚放下勺子，靠在椅子上。
“我感觉我对这个世界的接受度又提高了一点。”
“这才刚开始。”甘娜说。
“还有更夸张的？”
“多的是。”
“那我有点期待了。”
“那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陈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甘娜看了他一眼。
“明天店长要出门，店里暂时休息。”
“所以？”
“你要不要跟我去那边转转？”
她指了指那扇小木门。
语气很随意。
像是在问要不要一起出去买点东西。
陈诚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门关着。
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可以吗？”
他问。
“可以。”伯仪说。
语气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反正你也该看看了。”
陈诚沉默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想问这个问题。
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开口。
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反而有点不真实。
“去吗？”甘娜又问了一遍。
陈诚收回视线。
笑了一下。
“去。”
“那就这么定了。”
甘娜点点头。
“明天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听起来像新手教学。”
“差不多。”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带好你自己。”
“要求也太低了吧。”
“对你来说刚好。”
“……”
——
下午的时间慢慢过去。
店里依旧安静。
阳光从窗外一点点挪动，落在吧台上，又滑到地板。咖啡机的声音断断续续，门偶尔被推开，又关上，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陈诚已经完全不在这个节奏里了。
他站在水槽前，手里拿着一只杯子。
擦。
停。
再擦。
再停。
同一只杯子，被他来来回回擦了三遍。
“那个已经可以当镜子用了。”
甘娜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
“啊？”
陈诚像是被拉回现实一样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擦过的位置。
“……哦。”
他把杯子放回去。
然后站在那里，没动。
两秒后，他又抬头。
看向那扇小木门。
门关着。
和往常一样。
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那边延伸——
门后是街道吗？
会不会很吵？
还是像店里这样安静？
人是怎么走路的？说话是什么样的？货币怎么用？语言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还有那些食材——
史莱姆那种东西，到底是在什么环境里，才会变成“可以随手买回来做甜点”的东西？
他越想，画面越乱。
越乱，就越停不下来。
“你在发呆。”
甘娜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没有。”陈诚下意识反驳。
“你刚刚站着不动有十秒了。”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门那边。”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
像是早就憋在嘴边一样。
甘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陈诚却已经停不住了。
“那边到底什么样？”他忍不住继续问，“街道是石头路吗？会不会很乱？人是不是都穿那种……就是你之前那种打扮？”
“差不多。”
“那吃的呢？除了史莱姆，还有什么？”
“很多。”
“会不会很贵？我能买得起吗？”
“你现在在打工。”
“哦对。”
“……”
陈诚自己都笑了一下。
但那笑意完全压不住。
他转身去收拾桌子，动作明显快了一点。
抹布擦过去的时候甚至有点用力过头。
擦完一张，又去擦下一张。
刚走两步，又停下来。
又忍不住看向那扇门。
像是那扇门下一秒就会自己打开一样。
“你现在这样子，有点像第一次要出门的小学生。”甘娜说。
“有吗？”
“有。”
“那我也没办法。”陈诚摊了摊手，“我控制不住。”
“那就别控制。”
“我也这么觉得。”
他深吸了一口气。
没用。
心跳还是有点快。
脑子也停不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无意识地用指尖敲桌面。
“我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他说。
“现在是下午。”甘娜提醒。
“我知道。”
陈诚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更明显。
“但我已经开始等明天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盯着那扇门。
目光比刚才更直了一点。
——
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但对他来说，好像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不再是被卷进来的那一个。
而是已经在期待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