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后,店里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那并不是因为她的动作有多夸张。恰恰相反,来人几乎安静得有些过分。她只是轻轻迈进门内,连脚步声都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蓝色的长发垂到腰间,在暖黄色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披着一件绯红色的短披风,风尘仆仆,却并不狼狈。最显眼的是那双耳朵——纤长,尖细,从发丝间微微探出来,仿佛天生就属于某种只会出现在幻想故事里的种族。
陈诚站在原地,托盘还抱在怀里,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念头却是:
……现在的角色扮演,已经卷到这种程度了吗?
下一秒,他自己就把这个想法否了。
不像。
真的不像。
不是衣服像,不是妆容像,也不是道具做得精致不精致的问题。
而是气质不对。
她站在那里,就像原本就该属于那扇门后面的世界。与其说是“打扮成精灵的人”,倒不如说,她只是很自然地走进来了一位精灵。
“欢迎光临。”
伯仪的声音仍然平稳,像是什么都不会让他觉得意外。
蓝发少女闻声,略微点了点头。她的视线在店里环顾一圈,先是扫过靠窗位置那两名正在小声聊天的上班族,又落在吧台后的咖啡机与玻璃柜上,最后停在陈诚身上。
停顿了半秒。
很轻,很短。
却让陈诚莫名有种被认真看了一眼的感觉。
“晚上好。”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轻,“请问……还在营业吗?”
“当然。”伯仪微笑道,“请随意坐。”
甘娜已经自然地迎了上去。
和刚才面对陈诚时那副随时可能动手敲人脑袋的模样不同,此时的她穿着整洁的女仆装,动作轻快利落,连语气都柔和了不少。
“这边请。”
蓝发少女轻轻点头,跟着她走到靠近吧台的一张小桌边坐下。
陈诚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托盘,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
甘娜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他。
“我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说。”
“你切换工作状态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你要是再不过来倒水,我还能切换得更快一点。”
“我这就来。”
陈诚立刻老实了。
他取了水杯,走到桌边,小心地把一杯常温水放到蓝发少女面前。靠近之后,他才更清楚地看见对方的样子。
她的五官柔和得近乎透明,眼睛是很干净的浅蓝色,不像宝石,更像晴天的湖面。她坐姿端正,双手轻轻放在腿上,看起来比刚才那个拿短剑进门的旅人还要拘谨一点。
“请、请慢用。”
陈诚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像废话。
水是刚端上来的,慢用什么?
少女倒是并不在意,只是抬起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极轻的笑。
“谢谢。”
陈诚回到吧台后,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别老盯着客人看。”甘娜低声说道,“很失礼。”
“我哪有老盯着,我只是……”
“只是第一次看见真的精灵,觉得很新鲜?”
“……”
陈诚被她一句说中,耳朵顿时有点发热。
甘娜冷哼一声,把菜单递给他。
“新鲜归新鲜,先把菜单送过去。还有,把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收一收,太丢人了。”
“你讲话有时候真的很伤人。”
“谢谢夸奖。”
陈诚拿着菜单,再次走到蓝发少女那一桌。
“那个,这是菜单。”
对方接过,认真地低头看了起来。
这间咖啡厅的菜单分成两本。
一本偏现代,纸张挺括,排版简洁,适合西银市这边的客人。另一本则做得更像手工册页,字体也更柔和些,供从安琪那那边来的客人使用。
当然,这些只是伯仪说法上的区分。陈诚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懂,为什么明明是同一家店,却能把同一份菜单做得既像现代精品咖啡店,又像异世界旅店附赠的手札。
总之,客人拿到自己“该看见的”那一份就行。
蓝发少女翻了两页,动作很慢。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像是每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就有点不太明白。
“怎么了?”陈诚下意识问了一句。
她抬起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这里面的名字……我不是很熟悉。”
“啊,那个……”陈诚挠了挠头,“其实我刚来的时候也没好到哪去。”
少女望着他,似乎在等后文。
陈诚想了想,干脆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生存经验的语气说道:
“如果实在不知道点什么,可以参考一下其他客人的选择。一般不会踩雷。”
她顺着他的话,目光缓缓转向旁边。
然后,很自然地落在了陈诚刚才吃到一半的那份松饼上。
准确地说,是松饼旁边那点还没化完的黄油,以及被糖浆浸得亮晶晶的边角。
她看了两秒,像是在认真判断。
随后抬起头,看向甘娜。
“那我想要……和他一样的,可以吗?”
陈诚愣了一下。
甘娜也愣了半秒,但很快恢复正常。
“当然可以。”
她记下点单,转身回了吧台。
陈诚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那盘松饼,又看了看那位蓝发精灵,一时间竟莫名生出一点奇怪的责任感。
像是某种“我点了这个,所以这个不能难吃”的压力。
“你看起来好像很紧张。”伯仪一边调整奶油壶,一边淡淡说道。
“有吗?”
“非常明显。”
“……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我现在吃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可能会影响一个精灵对人类甜品文明的第一印象。”
甘娜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这很重要好吗。”
“你先学会别把糖浆沾到叉柄上,再操心文明印象。”
“……”
伯仪忍不住笑了笑,没再逗他,转而开始准备松饼。
比起第一次吃到时那种纯粹的震撼,陈诚现在已经能分出一点心思来观察伯仪的动作了。
他把面糊倒进平底锅时的手法很稳,火候控制得近乎精确。松饼表面慢慢鼓起细密的气泡,再被利落地翻面。黄油落下去的一瞬间,香气便像被热气推着扩散开来。
甜的,暖的,松软的。
明明只是站在旁边看,陈诚都觉得肚子又饿了一点。
“盘子。”伯仪说。
“哦哦。”
陈诚立刻把热好的瓷盘递过去。
几分钟后,一份新的松饼被端上了桌。
厚实柔软的饼胚叠成漂亮的层次,金黄的边缘微微焦脆,黄油正沿着表面一点点融化,晶亮的糖浆从上方缓缓流下去,最后在盘沿积成浅浅一圈。
蓝发少女的目光停在上面,明显亮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却还是被陈诚看见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特别喜欢看别人第一次吃到好吃的东西。
是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
“请慢用。”甘娜把叉子和小刀摆好。
“谢谢。”
蓝发少女拿起刀叉,先小心地切下一小块,送到嘴边前还轻轻闻了一下。
大概是黄油和糖浆的香气比她预想中更浓,她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一小块松饼送入口中。
陈诚本来已经收回了视线,却还是没忍住,又偷偷看过去。
少女的动作停顿了两秒。
脸上的表情没有很夸张的变化,只是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连原本微微绷着的肩线都放松下来。
接着,她又切了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动作仍然很文静,但速度明显快了些。
“她喜欢。”陈诚小声说。
“看得出来。”伯仪说。
“感觉好有成就感。”
“松饼是我做的。”
“……”
陈诚默默闭嘴了。
靠窗那两位上班族似乎也闻到了香味,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
“那姑娘也点了松饼?看来是招牌。”
另一个人正低头回消息,随口应道:
“而且耳饰挺特别的,挺适合她。”
陈诚下意识地朝那边看去,又忍不住把视线挪回蓝发少女的侧脸。
耳饰?
他盯着她的耳朵看了一秒。
那显然不是耳饰。
至少刚刚绝对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因为心情很好,所以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陈诚怔了怔。
再仔细看时,那对耳朵却又安安静静地垂在发丝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眨了眨眼,一时竟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了?”
甘娜注意到他的表情。
“没什么。”陈诚移开视线,“就是突然觉得,这家店要是一直这样开下去,好像也挺离谱的。”
“现在才发现?”
“我之前忙着活命和打工,没空感叹。”
“那你适应能力还挺强。”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很擅长接受离谱设定?”
“少看点漫画吧你。”
陈诚刚想反驳,那边的蓝发少女已经把最后一小块松饼吃完了。
她把刀叉放回盘边,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她低头看着空盘子,像是在认真思考该如何评价刚才吃到的东西。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很好吃。”
她的声音不大,却说得很认真。
“谢谢惠顾。”伯仪微笑着回应。
“那个……”她顿了顿,看向吧台这边,“这道甜品,叫什么名字?”
“松饼。”伯仪说,“如果您喜欢,下次也可以试试搭配蜂蜜或者果酱。”
“松……饼。”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这个词。
“我记住了。”
说完,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陈诚。
这一次不像刚进门时那样短暂,而是认真地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像是有些迟疑地开口: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陈诚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先在脑子里把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飞快翻了一遍。
没有。
至少在他记得的范围里,绝对没有见过这样一位蓝发精灵。
“应该……没有吧。”他说。
“是吗……”
她轻轻垂下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否定自己的直觉。
“抱歉,可能是我记错了。”
“没事。”陈诚摆摆手,“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呃,像你这样的人。”
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太对。
像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正想补救,蓝发少女却没介意,只是弯了弯眼睛。
“我叫艾米莉。”
她的语气仍然很轻,却比刚才多了一点柔和。
“认识你很高兴。”
陈诚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自我介绍。
“啊,我叫陈诚。”
“陈诚……”
艾米莉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舌尖轻轻过了一遍。
“很好听。”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问题,陈诚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
“谢、谢谢。”
一旁的甘娜把账单递过去时,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忍笑。
艾米莉从随身的小皮包里取出两枚银币,轻轻放在桌上。
陈诚盯着那两枚银币看了两眼。
并不只是因为它们陌生。
而是它们看起来太真实了——边缘磨损,压痕清晰,表面泛着被长久使用过的旧光泽。那不像纪念品,也不像舞台道具,而是货真价实、流通过许多次的货币。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货币。
直到这一刻,陈诚才真正有了一种非常具体的实感。
她不是打扮成精灵的人。
她就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进来的客人。
伯仪收下银币,动作自然得像收下一张普通纸币。
“确实收到了,欢迎下次再来。”
艾米莉点了点头,站起身。
她披上斗篷,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依旧落在陈诚身上。
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却让人莫名在意。
“再见,陈诚。”
“再见。”
小木门被轻轻推开,又慢慢关上。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店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诚缓缓回过头,看向吧台。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写那种‘在小店里遇到改变人生的人’的故事了。”
甘娜正在收盘子,闻言抬了抬眼。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也许吧。”陈诚顿了顿,“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伯仪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整理着刚收回来的银币。
片刻后,他淡淡说道: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会先于记忆产生直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伯仪抬起头,露出一贯温和得体的笑,“先把你的盘子洗了。”
“……你这个转折会不会太生硬了点?”
“营业时间,禁止店员发呆。”
“收到。”
陈诚嘴上应着,手上去接甘娜递来的盘子,却还是忍不住朝那扇小木门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了。
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总觉得,那扇门在艾米莉离开之后,像是短暂地留下了一点什么。
不是声音,也不是光。
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像风吹过后,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散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