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咖啡厅的门开着，但还没什么人。
西银市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落下一块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还有一点刚擦过桌子的清洁水气味。
比起傍晚的忙碌，这个时间的店，更像是在慢慢醒来。
陈诚站在吧台里，盯着面前的一排器具。
玻璃茶壶、滤网、量勺、温度计，还有几罐颜色深浅不一的茶叶。
他已经盯了三分钟。
“再看也不会自己学会的。”
伯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是在建立一种仪式感。”陈诚认真地说，“人类在面对未知领域的时候，需要先进行心理准备。”
“那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
“很好。”伯仪把位置让出来，“来，泡一壶。”
陈诚咽了口口水。
他伸手拿起玻璃茶壶，动作比前两天明显稳了一些。
“先放茶叶……”他一边做一边小声嘀咕，“控制量……不能贪……”
茶叶落进壶底，轻轻散开。
接着是水。
他拿起长嘴水壶，稍微抬高手腕，从上方将热水倒入。
水流落下的一瞬间，茶叶被带动起来，在壶中翻滚舒展。淡淡的香气随着蒸汽慢慢扩散开来。
陈诚下意识凑近了一点。
“……好香。”
“这是正常现象。”伯仪说，“继续。”
陈诚点点头，认真盯着茶汤的变化。
颜色一点点变深，从浅琥珀色转向更温润的红色。
他忍不住露出一点成就感。
“看起来还不错？”
伯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只小杯，倒了一点出来。
他轻轻抿了一口。
停顿了一秒。
“还行。”
“‘还行’是什么等级？”
“及格偏上。”
“那也不错了！”陈诚明显松了口气，“我以为会被你直接判定重做。”
“如果是第一天，会。”伯仪淡淡地说，“现在是第三天。”
“谢谢你对我成长的认可。”
“我只是降低了标准。”
“……”
——
“所以我接下来能独立接单了吗？”
陈诚把茶壶放好，忍不住问。
“理论上可以。”伯仪说，“前提是你不要紧张。”
“我什么时候紧张过？”
“你刚才倒水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对艺术的敬畏。”
“是怕烫。”
“……”
甘娜从后厨走出来，正好听见这段对话。
她扫了陈诚一眼，轻轻“啧”了一声。
“就你现在这个水平，接待简单客人可以了。”
“什么叫简单客人？”
“就是不会问太多问题的那种。”
“那复杂客人呢？”
“你就负责站在旁边看。”
“……也太现实了吧。”
“这是保护顾客体验。”
“那我的体验呢？”
“你不是已经在体验了吗？”
“……”
陈诚决定闭嘴。
——
门铃轻轻响了一声。
西银市这边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衬衫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手机，看起来像是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
“欢迎光临。”伯仪自然地招呼。
“嗯，来杯咖啡，随便什么都行，提神的。”男人一边说一边找位置坐下。
“交给你了。”伯仪看向陈诚。
陈诚一愣。
“我？”
“你不是想接单吗。”
“……好。”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您好，这边推荐美式或者拿铁，请问您更偏好哪一种？”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美式吧，少酸一点的。”
“好的，请稍等。”
陈诚点点头，转身回到吧台。
动作还算顺利。
至少没出错。
“还行。”甘娜在旁边评价，“没露怯。”
“我本来就不怯。”
“你刚刚走路的时候差点同手同脚。”
“那是你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
“……”
——
咖啡很快做好。
陈诚端过去的时候，比刚才明显自然了一些。
“您的美式。”
“谢谢。”
男人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不错。”
陈诚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谢谢。”
他转身回到吧台，脸上有点掩不住的轻松。
“怎么样？”甘娜问。
“他说不错。”
“那就说明没出问题。”
“这就是打工的快乐吗？”
“是。”
“也太朴素了吧。”
“等你出问题的时候就不觉得朴素了。”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
就在这时，小木门那边传来轻轻一声响动。
“吱呀。”
门被推开。
陈诚下意识看过去。
蓝色的发丝在光线中轻轻晃了一下。
“欢迎光临。”
他这次反应比昨天快多了。
艾米莉走进来，朝店里点了点头。
她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放松了一点，步子也更轻快。她环顾了一圈，很自然地走到昨天的位置坐下。
像是已经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还是一样的吗？”甘娜走过去问。
艾米莉稍微想了想。
“今天……想试一点不一样的。”
她的视线转向吧台。
“可以推荐吗？”
甘娜微微侧头，看向陈诚。
“来，新人，表现机会。”
“又是我？”
“不是你是谁。”
陈诚顿了一下，走过去。
“那个……如果不想太甜的话，可以试试红茶配一点轻食，或者……呃……也可以继续吃松饼。”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没新意。
艾米莉却认真听完了。
然后轻轻点头。
“那我想试你刚才做的那个。”
“红茶？”
“嗯。”
陈诚愣了一下。
“你看到了？”
“闻到了。”她说。
语气很自然。
“很好闻。”
陈诚耳朵有点发热。
“那我……给你泡一杯。”
他说完，转身回吧台。
“别搞砸了。”甘娜在他背后小声说。
“我刚刚已经及格了。”
“及格不等于稳定。”
“你真的很会打击人。”
“谢谢。”
——
水烧开。
茶叶下壶。
热水注入。
这一次，陈诚的动作比刚才更稳。
他没有再刻意去想步骤，而是顺着刚才的感觉，把流程走了一遍。
茶香慢慢扩散开来。
他看着茶汤的颜色变化，心里那点紧张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不错。”伯仪轻声说。
陈诚没说话。
他只是把茶倒进杯子里，小心端了过去。
“请慢用。”
艾米莉接过杯子。
她没有立刻喝，而是像昨天一样，先轻轻闻了一下。
然后，小口尝了一点。
她停了一下。
抬头看向陈诚。
“很好喝。”
这次说得更快一点。
也更自然一点。
陈诚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刚才那句“不错”要有分量得多。
“谢谢。”
他下意识回了一句。
然后才意识到——
这杯茶，是他自己泡的。
他站在那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某件事情，终于真正落到自己手里了一样。
“看你那表情。”甘娜从旁边经过，“第一次被夸？”
“差不多吧。”
“那你以后还会被夸很多次的。”
“真的假的。”
“前提是你别退步。”
“你这句话后半句完全多余。”
“我觉得很必要。”
“……”
——
店里很安静。
阳光慢慢移动。
咖啡机轻轻运作。
有人低声聊天，有人翻书。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只是普通的一天。
陈诚站在吧台后，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
如果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好像也不坏。
至少，比他原来的人生要有意思得多。
他这么想着，又低头看了一眼刚洗好的茶杯。
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
“下一个订单来了。”
甘娜把单子拍在他面前。
“继续工作吧，新人。”
“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