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三份!先端出去!”
“锅里那一锅别糊了!!陈诚你看着点!”
“我在看啊!!你别一直喊我名字啊!!”
“那你手上那个盘子先放下!”
“我已经放下了你看不到吗?!”
“你说话的时间可以多端两盘!”
“你这人怎么——”
“闭嘴干活!”
“是!!”
陈诚几乎是被吼着推进后厨又被推出来的,手里端着两盘刚出锅的红焖牛肉,整个人像是被卷进某种无法停下的旋涡。
刚从厨房冲出来,就差点和迎面走来的甘娜撞个正着。
“看路!”甘娜侧身一闪,顺手把他手里一盘歪掉的菜扶正,“你再撞一次,这单直接亏本。”
“你就不能语气好一点吗?!”
“不能。”
“……”
陈诚深吸了一口气。
“你刚刚明明也差点撞我!”
“我闪开了。”
“那是我反应快!”
“那你再快一点。”
“你——”
“还有时间吵?”甘娜抬手指了指门口,“外面已经开始第二轮了。”
陈诚回头一看。
门口的桌子已经坐满,甚至有几桌已经吃完一轮,开始盯着第二份。
他整个人瞬间清醒。
“我去端菜了!!”
“快点。”
另一边。
艾米莉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行。
动作还有一点点不熟练,但很稳。
“这是您的,请慢用。”
她轻声说着,把菜放下,又转身去拿下一份。
走到一半。
忽然停了一下。
“……啊。”
陈诚刚好从旁边冲过去:“怎么了?”
艾米莉低头看了看托盘,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士兵。
认真思考了一秒。
“我刚刚……是来吃松饼的吧?”
陈诚当场炸裂:
“对啊!!你就是来吃松饼的啊!!”
艾米莉点了点头。
“……那我为什么在送餐?”
“你问她啊!!”
陈诚指向甘娜。
甘娜从两人中间经过,顺手把一盘菜塞进艾米莉托盘里。
“这桌的。”
“哦,好。”
艾米莉接住。
走出去两步。
小小声地补了一句:
“……我松饼还没吃啊。”
又另一边,
哈德森已经跟着伯仪走向了后面的通道。
“你说还有储备?”哈德森问。
“在下面。”伯仪语气平静,“请。”
地下仓库的门被打开时,一股带着冷意的空气扑了上来。
整齐堆放的肉类、粮食和调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哈德森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够了。”
这不是勉强能撑几天的量。
这是——
可以稳定供给的量。
他转头看向伯仪。
“幸好有你们,帮大忙了。”
伯仪只是微微一笑。
“那就合作愉快。”
——————————
稍早前,在冈泽城外的泥路上。
一顶歪掉的魔法师帽子正艰难地在风雨里前进。
“为什么会这样……”
瑟琳一边拄着法杖,一边几乎是拖着脚在走。
“明明出发的时候还是晴天……”
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雨刚停没多久,地面全是泥水,鞋子已经完全湿透,袍子下摆沾满了泥。
“这地方的天气是不是有问题……”
她低声抱怨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而且为什么是我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份有点皱的调查书,翻开。
上面记录着一些零碎的信息:
——失控的魔狼 ——异常聚集 ——疑似未知魔物干扰 ——史莱姆行为异常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脸色更难看了。
“这种东西,明明早就没人管了吧……”
“都过去多少年了,还翻出来让我查……”
她啪地一声把书合上。
“这根本就是随便找个理由把人支走吧。”
她深吸一口气。
“而且现在魔导技术这么发达,谁还在乎这些传统魔法的调查……”
“连运输、通讯、储存全都被替代了……”
“魔法师还剩下什么……”
她越说越气,最后干脆一脚踩进一个水坑里。
“——为什么偏偏让我来这种地方啊!!”
水花溅了一裤腿。
她沉默了两秒。
“……冷静。”
“先找地方吃饭。”
“再不吃我要死了。”
当她终于拖着半条命走进冈泽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中午。
她第一反应是——
找饭店。
结果——
关门。
再找一家。
还是关门。
第三家。
依旧关门。
“……?”
瑟琳站在街口,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这地方……不吃饭的吗……?”
就在她快要怀疑人生的时候,她终于在街角看见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店。
门口的招牌写着——
咖啡厅。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算了。”
“能吃就行。”
——————-
店内
窗边的位置上,艾米莉刚刚坐下。
一盘刚出炉的松饼被端到她面前,金黄柔软,边缘微微焦脆,上面淋了一点蜂蜜和奶油,热气还没散去,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平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刚拿起叉子——
“等一下。”
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艾米莉抬起头。
甘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桌边,陈诚也跟在旁边,一脸有话要说但又不太好开口的样子。
“……怎么了吗?”艾米莉轻声问。
“有件事想拜托你。”甘娜说。
“拜托我?”
“嗯。”
艾米莉看了看甘娜,又看了看陈诚,眼神里带着一点温和的困惑。
“什么事?”
陈诚咳了一声,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式一点。
“是这样的,今天店里……可能会稍微有点忙。”
“稍微?”甘娜看了他一眼。
“……好吧,不是稍微。”陈诚迅速改口,“是会很忙。”
艾米莉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松饼,又抬头看了看店里。
这会儿店里其实还没坐满,只是比平时稍微热闹一点。
“会有很多客人吗?”
“非常多。”陈诚点头。
“很多很多。”甘娜补充。
“……这样啊。”
艾米莉轻轻点了点头,表情依旧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件事。
然后她安静了两秒。
“可是,”她抬起眼,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来吃松饼的。”
陈诚:“……”
甘娜:“……”
这句话太有道理,以至于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陈诚先败下阵来,转头看向甘娜,压低声音:
“你来。”
“为什么是我来?”
“因为你比较会讲这种事。”
“你确定?”
“……不确定,但总比我强。”
艾米莉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在自己面前小声推来推去,表情依旧很平静。
最后,甘娜轻轻啧了一声,重新把视线转回来。
“这样吧。”她说,“帮忙的话,工资按最高算。”
艾米莉微微一愣。
“……工资?”
“嗯。”甘娜点头,“临时工。”
“而且是很高的临时工。”陈诚立刻补充。
“还有——”甘娜指了指桌上的松饼,“这个也算你的。”
陈诚又迅速补一句:
“而且忙完还可以继续吃。”
艾米莉低头看了看那盘松饼。
松饼看起来还是很好吃。
她又抬头看了看店里逐渐变多的客人,像是在认真衡量。
“只是帮忙一会儿吗?”她问。
“理论上是。”陈诚说。
“什么叫理论上?”艾米莉轻轻歪了歪头。
“意思就是——”陈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解释不清。
“意思就是看情况。”甘娜替他回答,“但不会让你白忙。”
艾米莉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让我考虑一下。”
话闭,传来了敲门声,是异世界的那一侧。
门被推开。
“……在营业吗?”瑟琳探进一个脑袋问。
“在的在的。”甘娜迎了上去,
“欢迎光临,这边坐。”
瑟琳点头。
突然又摇头。
随后无视甘娜坚定走向角落。
靠墙。
坐下。
安全。
瑟琳:“要给人一种不好糊弄的感觉。”(心声)
甘娜僵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狂奔。
“……有猫病吧这个人。”(心声)
陈诚给新来的顾客递上菜单。
瑟琳简单浏览后,很快注意到吧台上的玻璃罐。
---里面装着红茶史莱姆。
“那个史莱姆。”
“能吃,你要吗?”甘娜一脸不耐烦。
“……那就那个。”
甘娜转身去取史莱姆。(悄悄啧了一下)
很快,清凉爽滑的史莱姆被端上来。
她随手吃一口。
停住。
再吃一口。
沉默。
(……这地方为什么能做出这种东西。)
太好吃……
“啪!”
突然!
一声巨响打断了正在享用美味的瑟琳。
门被推开了。
第一批士兵走了进来。
紧接着,第二批。
第三批。
原本还算宽松的店里,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得拥挤。
声音迅速叠起来。
盔甲碰撞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一层一层叠上来,几乎是在几秒之内就把原本还算可控的空间彻底填满。
瑟琳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的视线慢慢从门口移到店内。
再从店内移到自己面前的桌子。
然后——
彻底卡住了。
——其实瑟琳,是个非常严重的社交恐惧患者。
不是那种“有点不爱说话”。
也不是“稍微有点怕生”。
而是——
只要周围人的数量超过某个阈值,她的思考能力就会开始下降。
现在她不想在这待着,也不敢出去。
(人太多了。)
她下意识看向门口。
又有一批人进来。
(还在增加。)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现在站起来……)
她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那个画面:
——起身 ——被旁边的人看到 ——所有人的视线可能扫过来 ——甚至有人会让开位置
她立刻否决。
(不行。)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位置。
角落。
背后是墙。
(那继续坐着……)
她又在脑子里模拟:
——一直坐着 ——周围越来越吵 ——越来越多人 ——空间越来越挤
她也否决。
(也不行。)
她的思考开始变快。
但不是变清晰,而是——开始打结。
(现在走不行,坐着也不行。)
(动会被看到,不动也会被看到。)
(是不是已经有人在看我了。)
她猛地低下头。
又立刻意识到这样更显眼。
又慢慢抬回来。
然后整个人彻底僵住。
她甚至连调整坐姿的幅度都不敢超过一点点。
手还放在桌边。
勺子还握着。
像一个被放错位置的摆设。
时间在她这里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清晰。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她以为是在看她。
有人站起来挪椅子。
她以为要碰到她。
门口有人说话。
她以为在议论她。
(……不对。)
(冷静。)
(他们根本没有在看我。)
(应该没有。)
(大概没有。)
她这样试图说服自己。
但没有成功。
她最后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
不动。
不站。
不走。
不说话。
瑟琳就僵在那。
直到这场“灾难”结束。
——————————-
“这边还有位置吗?”
“今天就是这里对吧?”
“闻着也太香了吧——”
陈诚的表情瞬间变了。
“……完了。”
甘娜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又低头看了一眼艾米莉。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不知道从哪里,直接掏出一套整整齐齐的服务员制服。
往艾米莉身上一套。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艾米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突然多出来的制服。
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开始变多的人。
沉默了一秒。
“……哎哎哎哎哎哎哎?”
“临时的。”甘娜说。
“工资最高。”陈诚补充。
两人对着艾米丽比了个赞。
然后她真的就这样,奇奇怪怪地被推进了工作里。
而那盘松饼,则被安安静静地留在了窗边。
——————————
最后一批士兵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原本被人声和脚步塞满的咖啡厅,终于一点一点安静下来,像是某种巨大的潮水终于退去,只剩下桌椅、空盘和还未完全散去的饭菜香味。
而角落里——
瑟琳依旧坐在那里。
姿势几乎和一个多小时前没什么区别。
只是整个人都明显僵硬了。
她的背挺得太久,已经有点发酸,握着叉子的手也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最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确认一件事:
她活下来了。
……虽然看起来只是吃了顿饭,但不知道为什么,精神上真的像劫后余生。
她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空掉一半的小碟子。
红茶史莱姆只剩下一点点边角。
不知不觉中,她竟然还是把它吃得差不多了。
“……”
瑟琳沉默了两秒。
然后极轻地、小小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对自己说。
确认周围真的没人再往里挤、也没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之后,她才终于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
腿有点发软。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甚至有一点轻微的眩晕。
——不是饿的。
是纯粹的精神消耗过度。
她拄着法杖,动作很慢地往门口走,走出两步之后,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自己缩着不敢动的那个角落。
……她刚才到底是怎么在里面熬过来的?
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什么破地方啊……”
走到门口时,她终于低低地骂了一句。
“吃个饭都能像遭难一样……”
“再也不来了。”
她推开门。
夜晚微凉的空气一下子迎面扑了上来。
瑟琳站在门口,被风吹了一下,脑子才像是终于从那种过载状态里慢慢抽离出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风很冷,街道也安静,和刚刚店里那种几乎要把人淹没的喧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整个人都像是终于从某种灾害现场成功逃生。
——活着出来了。
这种感觉甚至让她有点想感动。
然后,下一秒。
她的思绪就非常不争气地拐了个弯。
……那个红茶史莱姆。
她的脚步停住了。
脑子里很自然地浮现出刚才吃下第一口时的感觉。
勺子切下去的时候几乎没什么阻力,软软地陷进去,边缘轻轻晃了一下。入口的时候先是很柔和的甜,接着是很清晰、却一点都不发苦的红茶香气慢慢散开,最后还会在舌尖留下一点轻轻的回甘。
口感也很奇怪。
不是单纯的果冻那种“滑”,而是带一点很微妙的弹性,轻轻抿一下就会散开,偏偏又不会太软。
她原本只是抱着“这名字很可疑,不如点来试试看”的心态随手点的。
结果现在回想起来——
居然真的很好吃。
而且不是“勉强不错”的程度。
是那种……让人吃完之后,隔了一会儿还会在脑子里冒出来的味道。
瑟琳站在街边,皱着眉,表情复杂。
“……不对。”
她小声自言自语。
“我刚才明明差点死在里面吧。”
“这种时候为什么会在想甜点……”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又非常诚实地补了一句:
“……但真的挺好吃的。”
风吹过来,帽檐轻轻晃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咖啡厅。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出来,在夜里显得有点过分平静,好像刚才那场差点把她精神压垮的灾难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最后像是跟自己较劲一样,把脸别开。
“算了。”
“下次……再说。”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连她自己都知道——
这句“再说”,本身就已经有点不妙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握稳法杖,拖着疲惫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往街道更深处走去。
当务之急,是先找个今晚能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