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前。 西银音乐大学。
毕业季的校园,总有一种介于解脱与空虚之间的奇妙氛围。
教学楼前的宣传栏还贴着演出海报,琴房的窗户半开着,偶尔会有断断续续的练习声飘出来。风一吹,树影在地上晃,连平日里总显得有些严肃的校园,也像是难得放松了下来。
而对这一届毕业生来说,最难熬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毕业答辩结束,研究生去向基本尘埃落定,剩下的无非就是拍毕业照、领证书、吃散伙饭,然后在某个并不隆重的瞬间,各自被人生的下一段路打包带走。
于是,这群刚刚从论文和答辩中死里逃生的音乐系学生,决定用一种极其经典、也极其俗套的方式来庆祝——
去河里捞聚会。
说白了,就是一场没有什么明确主题、但谁都不会拒绝的毕业夜游。
先吃饭,再去台球厅,然后有人提议唱K,有人说去剧本杀,最后折中下来,变成了“能玩什么玩什么,主打一个不回宿舍”。
陈诚全程都很配合。
毕竟他也确实轻松了不少。
作为几人里唯一一个留在本校继续读研的人,陈诚一整晚都在被人用半开玩笑半阴阳怪气的语气“祝贺”。
“哎呀,还是你舒服啊,保研本校,稳稳当当。”
“什么叫稳稳当当,这叫继续给导师当牛做马。”
“你少装了,西银音大本校读研已经很爽了好吗?”
“对啊,这可是西银音大诶,全球顶级音乐学院之一,换我我也留。”
“呵呵。”陈诚端着杯子,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果汁,“你们根本不懂留下来会面对什么。”
“面对什么?”
“面对我导师。”
众人顿时肃然起敬。
“那确实,辛苦了。”
“请节哀。”
“建议今晚多吃一点,明天开始你就不是人了。”
一群人哄笑起来。
陈诚也笑了。
说到底,他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未来。
虽然嘴上总是把导师叫“老登”,但心里还是清楚的——能继续留在这里,做自己还算喜欢的研究,也不算什么坏结局。
至少比“毕业即失业”听起来体面不少。
于是这一晚,大家都很尽兴。
直到临近深夜,想到第二天还得起床参加毕业典礼,一群人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散场。
——
从聚会地点回到住处,步行大概只要二十分钟。
因为刚吃了不少东西,陈诚也懒得打车,索性慢悠悠地往自己租的小公寓走去。
夜晚的西银市依旧热闹。
街边便利店还亮着灯,路口红绿灯在空旷的十字路口一遍遍切换,远处传来车辆碾过路面的低沉声响,偶尔还有晚归的人影匆匆从身边经过。
风不大,气温也正好。
是那种很适合一个人放空走回家的夜晚。
陈诚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心里难得有种“人生暂时还算顺利”的松弛感。
然后下一秒,手机震了一下。
“……”
陈诚掏出手机,低头一看,屏幕上弹出几条飞信消息。
发信人备注赫然写着:
导师
“……”
陈诚沉默了三秒。
“真是的……我才刚毕业啊,这老登怎么现在就开始了。”
他一边吐槽,一边点开消息。
果不其然,对面发来的不是什么“毕业快乐”,而是一连串文献、PDF、扫描件,以及一条简洁到近乎冷酷的文字:
“你有空先看看,之后可能可以做。”
“可能可以做”四个字,在陈诚眼里几乎等于:
“你之后必须做。”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点开第一篇论文。
标题是:
《对八星堆出土乐谱样本的浅要解读》
“哦,果然是这个。”
陈诚看了一眼标题,倒也没太意外。
毕竟最近这事在学术圈确实闹得很大。
前段时间,华国考古界公布了一项足以炸翻半个音乐史学界的发现—— 在八星堆遗址出土的一批石板文物上,发现了疑似乐谱记录痕迹。
而更离谱的是,那些记录方式,居然与现代西方五线谱有极高相似性。
不仅如此,其中某些残损部分,在AI辅助修复和多学科联合分析之后,甚至隐约能辨认出疑似汉字标记。
几千年前的遗迹里,出现了近似五线谱的东西。
这已经不是“学术热点”了。
这几乎是在对整个世界音乐发展史扔核弹。
如果这玩意儿是真的,那很多原本板上钉钉的结论都得重新写。
陈诚一边走一边翻着论文,忍不住小声嘀咕:
“几千年前的石板上写五线谱,还带汉字……这也太抽象了吧。”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附着的是乐谱扫描件。
这部分比论文正文更让人头皮发麻。
在高精度设备扫描与AI图像修复的加持下,那些本该模糊不清的残损纹路,被尽可能地还原了出来。
屏幕上,那些古老而陌生的线条在黑夜里泛着冷光。
陈诚盯着看了一会,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内容不对劲”。
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
就好像……
这些东西,不像是“被写出来”的。
而更像是——
被记录下来的。
像某种本来就存在的东西,被人硬生生刻在了石板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陈诚自己都觉得有点神经。
“我也是论文看多了,脑子开始坏掉了……”
他摇了摇头,关掉论文,又点开了下面那份乐谱文档。
文档里是一张完整得多的石板局部扫描图。
五条横线。
音符。
记号。
以及角落里几乎看不清的几个古怪字符。
陈诚停下脚步,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排列方式。
但仔细想,又什么都抓不住。
“怪了……”
他皱起眉,低声自言自语:
“这到底是谁写出来的啊……”
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刺耳的鸣笛声,猛地撕开了夜晚的空气。
“嘀嘀——————————————————!!!”
陈诚整个人一激灵,思绪瞬间被拽回现实。
他茫然地抬起头。
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了马路中央。
而正前方,一辆高速驶来的泥头车,正裹挟着刺目的车灯与巨大的惯性,朝他笔直冲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了。
鸣笛。
灯光。
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
司机惊慌失措的脸。
以及——
车头那枚在灯光下大得离谱的标志。
“啊。”
陈诚脑子里只来得及冒出一个极其朴素的念头:
“我草。”
下一秒。
世界轰然断裂。
——
痛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或者说,陈诚根本没来得及完整地感受到疼痛。
在那一瞬间之后,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掐灭了。
周围的一切都迅速远去。
声音先是模糊,随后断裂。
视野像被扔进深海一样,迅速沉没。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
无边无际。
他似乎还能听见一点什么。
远处的人声。
刹车声。
有人在喊。
还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像隔着一整个世界传来。
可那些声音也很快开始消散。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片安静。
彻底的、近乎死寂的安静。
“我……”
在意识即将完全沉下去之前,陈诚在心里缓缓冒出一个念头。
“我这是……要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也不需要谁回答。
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往某个极深、极空、极远的地方坠落。
像坠入无光的海底。
没有痛苦。
也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令人本能恐惧的、漫长的下沉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
也许是很久很久。
在那片几乎吞没一切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很淡。
像清晨时分,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房间的第一缕日光。
陈诚本能地朝那道光靠近。
或者说,是那道光将他拉了过去。
——
意识重新浮上来的时候,最先回来的,是干渴。
一种几乎能把喉咙撕裂的干渴。
陈诚皱了皱眉,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最初一片模糊。
光线有些刺眼。
他眨了几下眼,眼前的景象才逐渐聚焦。
映入视野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没有医院病房那种惨白的灯光,也没有吊瓶架和消毒水味。
这不是医院。
至少,不像是医院。
陈诚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咳——”
喉咙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
没有骨折的剧痛,也没有撞击后的撕裂感。
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手臂、腿。
都还在。
也都能动。
“……我没死?”
陈诚心里先是冒出一丝庆幸,紧接着,那点庆幸又迅速被更大的茫然吞没。
他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小公寓。
房间不大,布置也很简陋。
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里有个简易衣架。桌上还放着一瓶安眠药,瓶身已经开封,里面似乎没剩多少。
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偏灰。
空气里没有人生活得很舒展的痕迹。
倒更像某种……勉强维持下去的居所。
而陈诚现在最迫切的问题不是“这里是哪”。
而是:
水。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扶着墙走出卧室,开始在狭小的公寓里找能喝的东西。
厨房灶台旁,果然放着两瓶矿泉水。
那一瞬间,陈诚甚至差点感动得想给矿泉水磕一个。
他根本顾不上检查水是不是开过封,也顾不上这地方到底安不安全,拧开瓶盖就一口气灌了下去。
第一瓶见底。
第二瓶也只用了十几秒。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那种快要被渴死的感觉终于慢慢缓解了。
“啊——活过来了……”
陈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灶台边站了好一会,整个人才终于重新有了点“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然后,他一转头,注意到了地上那张卡片。
那是一张ID卡。
卡面有点旧,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陈诚弯腰把它捡起来。
然后愣住了。
卡上的城市信息写着:
西银市。
名字一栏写着:
陈诚。
“……哈?”
陈诚眨了眨眼。
又低头确认了一遍。
没错,名字确实是陈诚。
但照片不是他。
证件号码也不是他的。
整张卡都在告诉他一件非常荒谬的事:
这是一张属于“陈诚”的证件。
但这个陈诚,不是他。
“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皱起眉。
“这是盗用我名字的诈骗犯吗?”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推理站不住脚。
因为比起“有人盗用自己名字”,还有一个更恐怖、也更合理的可能性,正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形。
陈诚握着ID卡,整个人一点点僵住了。
然后,他几乎是本能地冲向了卫生间。
“砰”地一声推开门。
镜子就在正前方。
陈诚抬起头。
然后,彻底愣在原地。
镜子里没有出现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脸。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男人。
年纪看起来和他相仿。
五官完全不同。
头发、眉眼、脸型,都不是他。
陈诚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呼吸一点点变重。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ID卡。
又抬头看向镜子。
照片和镜中的脸,完全一致。
“……”
卫生间里安静得吓人。
陈诚站在原地,脑子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前几分钟,或者说前不久——至少在他的体感里是“前不久”——他还在西银市的夜路上,边走边看导师发来的论文,然后被泥头车创飞。
而现在,他出现在一个陌生公寓里。
身体不是自己的。
身份不是自己的。
但名字偏偏还是自己的。
荒唐。
离谱。
像某种烂俗轻小说的开头。
“……”
陈诚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不会真转生了吧。”
他说完,卫生间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镜子里那个陌生人,和他一起沉默着。
——
陈诚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接受这件事。
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是“接受”,而是:
在没有任何其他解释的前提下,被迫承认了这个现实。
他大概,可能,十有八九……
真的转生了。
而且还是转生到了一个和自己同名的人身上。
“这什么低成本异世界轻小说展开……”
陈诚坐在客厅那张有点旧的沙发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CPU已经烧了但还没完全黑屏”的状态。
按理说,这种时候他应该思考很多严肃的问题。
比如:
• 原主是谁?
• 这里是哪?
• 为什么会死?
• 自己接下来怎么办?
• 这个世界是不是原本的世界?
但很遗憾。
他的胃,先一步发起了叛乱。
“咕噜噜噜——”
一阵极其诚实且极其猛烈的饥饿感,从腹部一路直冲大脑。
陈诚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你这时候还挺敬业。”
他站起身,开始在公寓里翻找食物。
冰箱,没有。
柜子,没有。
抽屉,没有。
就连厨房里都干净得仿佛前主人已经做好了“从此以后不再吃饭”的准备。
在一通堪称地毯式搜查的翻找之后,陈诚最终只找到了三样有价值的东西:
• 一串门钥匙
• 一个钱包
• 以及,更多令人不安的空白
钱包里有少量现金。
不多,但至少够吃顿饭。
陈诚把钱包攥在手里,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留在这里显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不可能靠盯着天花板就理解自己现在的人生。
更何况——
他真的快饿死了。
于是,陈诚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出了一个极其朴素、也极其现实的决定:
先出去找点吃的。
“行吧……”
他一边穿鞋,一边小声嘀咕。
“既然都转生了,那至少先让我吃顿饱饭再说。”
说完,他拿起钥匙,推开了门。
——
门外,是陌生的楼道。
有些旧,有些安静,墙角贴着褪色的租房小广告,楼道灯一闪一闪,像随时会坏掉。
看起来,似乎还是原来的世界。
又似乎哪里都不太对。
陈诚站在门口,心里那种不真实感反而更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包,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当然,手机并不是他原本那一台。
电量不高,壁纸陌生,通讯录也陌生。
整个人生像是被硬塞进了另一个人的壳里。
“……”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别在楼道里直接崩溃。
“没事,问题不大。”
“先下楼,先吃饭,先活着。”
“其他的……”
“其他的之后再说。”
他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强行给大脑下指令。
然后,陈诚迈开脚步,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每下一层,心里的不安就更真实一点。
直到他推开公寓楼的大门,重新走进西银市夜晚的街道时,那种“世界依旧正常运转,只有自己出问题了”的荒谬感,终于完整地压了下来。
街道依旧热闹。
路灯依旧亮着。
便利店依旧在营业。
行人依旧来来往往。
世界没有因为他死过一次而停下来。
也没有因为他换了一具身体就发生任何变化。
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正常到令人发慌。
陈诚站在人行道边,抬头看了看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他明明还活着。
却像已经从原本的人生里被剥离了出去。
“……”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正准备往街对面的便利店走去。
然后——
在他的余光里,某个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像是一道极快的影子,从街边人群中一闪而过。
陈诚下意识偏过头。
下一秒,他看见了一个极其离谱的画面。
一个穿着哥特萝莉风连衣裙、身形纤细的双马尾少女,正以一种完全不科学的速度,踩着街边路障高高跃起。
而她的手里——
拎着一把大得离谱的黑色重锤。
那锤子甚至比她整个人还夸张。
陈诚大脑当场宕机。
“……啊?”
少女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得过分、但也危险得过分的弧线。
她的目标,显然就是自己。
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
路灯。
风声。
人群。
以及那柄在夜色里压下来的巨大黑锤。
陈诚甚至来不及后退半步。
只来得及在心里爆出一句极其真诚的脏话:
“我他妈不是刚死过一次吗!!!”
——轰!!!
黑色的锤影,连同整个世界,一起砸进了他的视野。
意识再次中断。
这一次,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陈诚最后听见的,是少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
“果然还有漏网之鱼啊。”
然后,黑暗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