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 西银市最热的时候到了。
阳光炽白得几乎晃眼，柏油路被晒得发亮，街边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热浪从地面一层层往上翻，连空气都像被烤得有些发黏。
而咖啡厅里——
“甘娜！A桌红茶史莱姆加一份！”
“来了——”
“甘娜小姐，这边再续一杯冰美式！”
“稍等！”
“请问现在还剩原味松饼吗？”
“有——等一下——伯仪！松饼还够吗！”
“够。”
“那就有！”
门铃又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
甘娜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从吧台穿到前场，又从前场绕回柜台，再被另一边的呼唤半路截走。她今天扎起了头发，露出白皙的后颈，额前几缕碎发已经被忙得微微贴在脸侧，整个人像一只高速运转中的陀螺，根本停不下来。
而最离谱的是——
这还只是一边。
另一边，小木门也几乎没怎么闲过。
“老板，今天那个红茶做凉一点。”
“可以。”
“那个会动的甜点还有吗？”
“还有最后两份，您要现在下单吗？”
“要！”
“记下了。”
伯仪站在吧台后，一边手上不停，一边神情平静地处理着两个世界的订单，动作稳得像完全不在同一个时间流速里。
甘娜端着托盘从他身边掠过，刚想说什么，就被现实世界这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拦住了。
“姐姐姐姐，那个……请问一下，那个蓝色果冻一样的真的每天都有限量吗？”
“不是果冻，是史莱姆。”甘娜条件反射地纠正。
“啊，对对对，史莱姆！”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我朋友说超好吃，我们特意从两条街外过来打卡的！”
“那你朋友说得没错。”甘娜把菜单往她手里一塞，“不过今天快卖完了，想吃就赶紧点。”
“点点点！我要一个红茶史莱姆，再来一杯奶茶！”
“记下了。”
她刚转身，另一个上班族已经举起了手。
“那个，不好意思，这边可以再加一份冰淇淋松饼吗？”
“可以——”
“甘娜。”伯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又怎么了？”
“异世界那边三号桌在催。”
“……我到底为什么会有两只手不够用的一天啊。”
“因为今天只有两个人在工作。”
“这还不是因为某个没用的家伙在家躺着——”
甘娜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把托盘往伯仪手里一塞，又转头冲向另一边。
伯仪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说起来，”他一边把刚做好的红茶史莱姆装盘，一边语气平静地开口，“陈诚这次会发烧成这样，还不是你自己惯出来的。”
“哈？”甘娜刚把一杯冰拿铁放到桌上，回头瞪他，“关我什么事？”
“前天是谁在超市大减价的时候，抱回来一大袋雪糕？”
“那是打折！”
“是谁又说‘反正放冰箱里也不会坏，买多点没关系’？”
“那是因为真的很便宜！”
“是谁最后看他一边吹空调一边吃第三根，还完全没有阻止？”
“……”
甘娜张了张嘴，卡住了。
伯仪把最后一点奶油抹平，慢悠悠补上结论：
“所以严格来说，是你把他喂病的。”
“我哪知道他弱成这样！”甘娜压低声音反驳，“不就是吃几根冰棍吗！谁知道他能直接高烧到请假啊！”
“毕竟他是那种会一边说‘好爽’一边把空调开到最低的人。”
“真没用。”甘娜咬牙，“关键时刻掉链子。”
“但你昨天晚上还特地给他熬了粥。”
“那只是怕他病死在店里算工伤！”
“嗯，我懂。”
“你那是什么眼神。”
“理解的眼神。”
“你根本一点都不理解吧！”
她话音刚落，小木门那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板！今天还有那个会晃的红茶甜点吗？”
“还剩一点。”伯仪抬起头，露出营业用微笑，“不过今天确实卖得很快。”
“那我要两份！上次带回去给我妹妹，她差点把盘子舔了。”
“好的，请稍等。”
甘娜把刚收回来的空盘摞到一起，忍不住偏头往玻璃柜那边看了一眼。
里面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几排红茶史莱姆，现在已经只剩下寥寥几份，在冷柜灯光下微微泛着晶亮的色泽，颤颤悠悠地晃着，像一群即将被宣判命运的倒霉小动物。
现实世界这边也差不多。
柜台前已经排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大学生正拿着手机对着玻璃柜拍照，小声跟朋友说：
“真的好可爱……而且这家店也太神了吧，为什么每次来都能看到那种超认真角色扮演的人啊。”
“是吧，我上次来还看到一个带剑的。”
“我今天刚刚还看到一个穿披风的诶。”
“老板真的很会搞主题欸。”
甘娜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嘴角微微一抽。
……什么叫很会搞主题。
这边是真的。
而且认真说起来，你们才比较像在搞主题。
“甘娜小姐！”
“又怎么了——”
“这边冰块不够了！”
“来了！”
她一边应声，一边拎起冰桶往吧台走，路过门口时正好看见一名熟面孔走了进来。
哈德森今天没穿全套铠甲，只穿了件便于活动的轻便外套，但腰间依旧挂着佩剑，身板笔直，哪怕只是走进来找个座位，也还是一副“随时可以去抓犯人”的气场。
他进门后先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然后朝吧台这边点了点头。
“中午好。”
“中午好，哈德森队长。”伯仪笑着回应，“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再加一份红茶史莱姆。”
甘娜立刻抬头：“你不是说甜的吃不惯吗？”
哈德森沉默了一秒。
“……给副队带。”
“哦——”甘娜拖长音。
哈德森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
“他昨天吃过一次之后，今天一早就在催我来买。”
“真诚实啊。”甘娜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行吧，给你留一份。”
“多谢。”
甘娜把冰桶放下，转头看向玻璃柜里那点可怜巴巴的存量，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的快不够了。”她压低声音对伯仪说，“再这么卖下去，今晚就得空柜。”
“我知道。”伯仪一边给咖啡拉花，一边平静道，“所以我刚才就在想，这周边真没有地方能买到吗？”
“冈泽买不到。”甘娜想也不想地说。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她语气很笃定，“这玩意本来就不是这边常见食材。”
“那就只能想办法再补货了。”
“我知道。”甘娜皱了皱鼻子，“不过最近真的有点离谱，本来只是顺手拿回来做菜单测试的，谁知道会火成这样。”
“说明你的眼光不错。”
“这算夸奖？”
“算。”
“那我勉强收下。”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带着点忙得快炸了的烦躁。
伯仪把刚做好的饮品往她那边一推，顺手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带了带。
“说起来，照这个趋势下去，只靠我们两个确实不太行。”
“我也这么觉得。”甘娜把托盘一端，语速飞快，“我今天已经第三次差点把现实世界的吸管拿去给异世界客人了。”
“那确实有点危险。”
“而且你刚刚还差点把异世界的银币找给上班族。”
“那只是短暂的视觉疲劳。”
“你连银币和硬币都能看串，已经不是视觉疲劳了吧。”
“工作量确实有点超标。”
“所以——”
两人几乎同时停了一下。
然后，甘娜把托盘往旁边一搁，果断总结：
“我们得雇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
伯仪点头。
“不过问题是，雇什么样的人。”
“首先，不能太笨。”
“嗯。”
“不能一看到异世界客人就大惊小怪。”
“嗯。”
“不能手忙脚乱。”
“嗯。”
“不能嘴碎。”
“嗯。”
“不能随便问‘这耳朵是真的吗’。”
“这个要求很合理。”
“最好还能适应突发情况，跑得够快，脑子够稳，脾气别太差，最重要的是——”
甘娜抬起手，认真总结：
“得能接受这家店不正常。”
“这么一说，现实世界这边确实不太好招。”伯仪若有所思。
“那边的人问题太多了。”甘娜叹气，“知道得太少不行，知道得太多也不行。”
“所以你想从异世界招？”
“对啊。”甘娜理所当然地说，“至少那边的人看到奇怪的东西接受度更高一点，而且对店里的另一半业务也比较自然。”
“有道理。”
“最好还是那种——人靠谱、手脚利落、脸看着也让人放心的。”
“你要求还挺高。”
“雇人当然得挑。”
“那你有人选吗？”
“暂时没有。”甘娜刚说完，抬头就看见小木门那边轻轻响了一声。
“吱呀——”
门被推开。
一抹熟悉的蓝色映入视野。
艾米莉站在门口，今天穿得比平时更轻便一些，蓝色长发在门口的光线里微微泛亮，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慢悠悠散步过来。
她一进门，就先被店里明显比平时更热闹的气氛弄得轻轻愣了一下。
“欢迎光临——”甘娜下意识扬声说完，突然和伯仪对视了一眼。
伯仪也刚好看向门口。
两人同时停顿了半秒。
然后，伯仪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不就是合适的人吗。”
甘娜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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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在木地板上画上光斑。
艾米莉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花草茶，安静地看着窗外发呆。
这间小屋是她来到冈泽之后租下的。
不大，但很舒服。
窗边摆着两盆小植物，书架上放着几本闲来无事买来的书，桌角堆着一点还没整理的布料和线团，靠墙的位置还放着一把不怎么常用、但保养得很好的短弓。
如果从生活环境来看，这已经是相当安稳的日子了。
可问题是——
太安稳了。
艾米丽轻轻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到膝上，听着外面街道上传来的车轮声和行人的说话声，忽然有些发愣。
……好闲。
真的好闲。
自从从海都一路来到冈泽之后，生活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
没有委托，没有护送，没有突发事件，也没有半夜被人敲门喊去处理麻烦的日子。这里的冒险者公会安静得几乎像个休息室，偶尔有几张讨伐小型魔物的委托贴在墙上，也大多被本地人顺手接走……
一开始还觉得这样很好。
毕竟总算能休息了。
但休息得太久，好像也会有点不知所措。
艾米丽把脸轻轻靠在窗边，望着街道另一头的屋檐，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要不要去找点事做呢。
“去冒险者公会看看？”
不行。
艾米丽很快的否决了这个想法。
那边最近实在太闲了。
公告板简直比会长的光头还亮！
“那……去打工？”
打工。感觉还不错？
虽然从现实角度来说，艾米丽完全不缺钱。
海都那边这些年攒下来的报酬，到现在都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柜子里，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足够艾米丽舒舒服服地生活很久。
所以问题根本不是钱。
而是——
太闲了。
艾米丽捧起茶杯，又慢慢喝了一口。
清香的味道刺激神经，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一家店。
暖黄色的灯光、胡桃木的桌椅、总是很安静的吧台、闻起来很舒服的咖啡和红茶香气，还有……松饼。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浅色茶水，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
明明最开始只是偶然进去了一次，结果后来却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如果没什么事，就会想过去坐一会儿”的地方。
而且那里的东西确实很好吃。
“红茶很好喝，松饼也很好吃，奶茶也很好喝，听说最近店里的红茶史莱姆特别受欢迎……不过还没来得及尝过……”
想到这里，艾米丽眼睛眨了眨。
“……如果去那家店打工，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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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
“欢迎光临——”
甘娜的声音一如往常精神十足，只是这一次，尾音明显带上了一点别的意味。
艾米莉刚走进门，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店里热闹得有些过头的气氛，就看见吧台那边的两个人齐刷刷地朝自己看了过来。
而且眼神——
怎么说呢。
有点亮。
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非常合适的东西。
艾米莉下意识停了一下。
“……怎么了吗？”
“有。”甘娜立刻开口。
“有。”伯仪也微笑着点头。
艾米莉：“……？”
她刚想再问一句，结果话到嘴边，又和对面的人撞上了。
“那个——”
“艾米莉——”
双方同时开口。
然后同时一顿。
店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
甘娜和艾米莉对视着，几乎在同一瞬间说出了各自原本想说的话：
“你要不要正式来咖啡厅工作？”
“店长，请问你们这里招服务员吗？”
“……”
“……”
“……”
空气安静了足足两秒。
伯仪先轻轻眨了眨眼。
甘娜先是愣住，下一秒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艾米莉自己也明显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事情会顺利到这种程度。
然后——
“啊？”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了声。
旁边正在喝冰美式的上班族被这边吸引，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柜台前排队的女大学生也悄悄往这边瞄了瞄。
“好漂亮的精灵啊！”
“这个cos也太还原了吧。”
“是新番的角色吗，感觉不太熟悉呢。”
“不知道。”
…………………
“……！”
甘娜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一步跨出吧台，像生怕人跑了一样一把抓住了艾米莉的手腕。
“来！”
“等、等一下——”
“伯仪！她自己送上门了！”
“说法稍微委婉一点。”
“不是，我是说她自投罗网了！”
“这个说法也没有好多少。”
艾米莉被甘娜拉得微微踉跄了一步，脸上还带着明显没回过神来的茫然。
“我只是想问一下……”
“问什么问，直接上岗！”
“诶？”
“工资有，饭有，甜点有，空调也有！”
“等一下，至少先让我听一下工作内容——”
“工作内容就是活着把这家店撑到晚上！”
“这听起来完全不像正常服务员工作吧？！”
“放心，很快就会习惯的！”
甘娜眼里闪过坏笑的光。
“这句话听起来更可怕了……”
伯仪站在吧台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他低头把刚做好的那份红茶史莱姆轻轻推到桌边，语气温和得像是在给这场混乱盖章。
“总之——”
他抬起头，看向还一脸发懵的艾米莉。
“欢迎加入。”
店里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门外是盛夏正午明亮得发白的阳光，门内是忙得有些混乱、却热气腾腾的咖啡香与甜点气息。
就在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午。
咖啡厅，迎来了新的店员。
